第二日，在所有畢業生在禮堂集合後，警察學院六十多名畢業生坐在凳子上彼此竊竊私語。禮堂裡面，像是一群蒼蠅亂飛，嗡嗡作響。
「靜一靜，靜一靜！現在所有畢業生，起立！」
齊思源站在禮台上，用擴音器對著台下喧鬧的學生喊道。現場安靜下來，周元一也站在位置旁邊，等待著他發話。
「所有人，現在到東樓一樓去領表格，現在填表。今天上午務必填完，填完後，收到政審通過的學員，才能離開。」齊思源站在上面，盯著下面的人群。疑惑，不安，驚愕，抱怨，不滿，眾人的表情都落入他的眼中。
東樓處的一樓，被擺好了十幾張桌子。桌子上早已放了十幾堆空白的表格。周元一神色坦然地排著隊，在輪到他時，他看了看表格上的內容。家庭，人數，職業，保人等等，一應俱全。他寫的很認真，將自己的身世以及目前的情況一一填寫在上面。
父母早亡，哥哥周南田，今年27歲，目前在傅家甸開了一家福興居飯館。嫂子，劉秀蘭，飯店內做幫襯。保人......表格上種種內容，他都寫的一絲不苟，毫無髒亂。他不敢塗抹，在昨晚的推敲過後，他怕塗抹會引起對方的懷疑。但寫到最後時，心頭猛然一驚，如果這份表格太過於乾淨整潔，倒顯得過於完美，這本身就不正常。
他在最後的兩句話中，手中鋼筆一用力，將表格紙張戳破，看上去像是因為下面墊的桌面不平整。他皺著眉抬起頭，向著面前的一位警察歉意地笑了笑。隨後他舉手示意，指著那處破損問道。
「報告，表格被我不小心劃破，是否需要重新填寫？」
那位警察拿起表格看了看，又看了看剛才周元一趴著的桌面，的確是有一塊兒凹凸不平的陳年舊痕，便皺了皺眉。他站起身，快速向一樓的辦公室跑去。在過了半分鐘後，又拿著那份表格快速折返回來。
「繼續寫吧，沒事。」
周元一飛快的將剩下兩句話寫完，遞交上去，便起身離開。他不知道剛才的演技是否被看穿，也不知道那份表格剛才被誰看過。就這樣挨到快中午時，前去打飯的周元一被一個警察攔住。
「你叫周元一？」
「報告，學生便是。」
「跟我來，專員要見你。」
周元一併不清楚來人是要做什麼，他只是將飯盒塞給同行的室友，便快步跟了上去。在來到東樓二樓的一間辦公室後，見到了辦公室中所謂的「專員」。
「周元一是吧？」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人笑呵呵地看著進來的年輕人，「我叫程志文，你叫我程專員便是。」
周元一禮貌的敬了個禮，「程專員，學生周元一，向您報導！」
程志文打量了一下正經嚴肅，敬禮一絲不苟的周元一。擺手道，「不要緊張，就是走個過場，不要緊張。我就是想問你幾個問題，你只要如實回答即可。」說罷，拿起桌子上的檔案與表格，開始進入正題。
「周元一，男，今年23歲。家住傅家甸，父母早亡，家中有一哥哥跟嫂子，目前在傅家甸開餐館。你這身份，倒是挺乾淨啊？」程志文拿著檔案，頭也不抬地念叨著。
「報告程專員，學生不敢苟同。干不乾淨，只是上級的想法跟意見，學生如實上報而已。若是因為學生家室乾淨也是問題，那我實在想不明白，什麼樣的身份，才能通過警察廳的政治審查。」
語氣里充滿了年輕人獨有的衝勁與愣勁。
程志文聽聞此言，一直低著的頭抬了起來，「哦？還挺有個性。」說完，他盯著對方笑了笑，「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感嘆一句。周同學，請不要多想。」說著，只指了指面前的凳子，「進來忘了讓你坐，來，坐，咱們慢慢聊。」
待到周元一落座，程專員便開始了他的問話。
「你哥那個飯館兒，叫什麼來著？」
「報告程專員，福興居。」
程志文擺了擺手，「你還是太緊張了，不用喊報告，直接說就行。」
「生意怎麼樣啊？」
「還行。」
「放假回去了幫不幫忙？」
「哥哥做生意不容易，學生回家了就會幫他。」
「嗯，平常回家勤嗎？」
「學生只是偶爾回家，平常都是在學校里。」
「那平常喜歡什麼愛好？」
「看書算的話，這是一個。偶爾跟同學打打球。」
「不錯，」程專員像是將要結束問話，隨口問道，「知道老穆嗎？」
「老穆？」周元一思索著，控制著自己的眼珠儘量不往右邊轉動。「誰啊？」
程專員盯著他的臉仔細觀察著，周元一感覺到剛才自己的眼睛被他一直盯著，然後才是自己的耳朵，嘴角，喉結，肩膀，手指一路往下直到腳尖。
「沒什麼，一個案子而已。」他隨手翻著桌子上的文件，「他說在你們這批畢業生里，安插了幾個內線。」
說著，他再次停下手中的動作，抬眼問道：「你知道是誰不？」
「內線？」
「嗯。」
「什麼內線？」
程志文職業化地假笑了一下，「自然是反滿抗日份子的內線，你覺得你們這群畢業生里，誰最像？」
周元一搖了搖頭，「學生不敢亂猜。」
「是不敢？還是不想？」
「是不敢。」周元一的嗓子裡似乎是有些緊張而開始發粘，他咳嗽了一下，「這種事情亂說的話，搞不好會死人的。」
程志文看了他一會兒，這才笑道：「行，你倒是挺實在的。」說著將一張條子蓋了一下章，遞給他，「今天的臨時政審通過了，你可以自由活動了。」
周元一剛準備伸手去接條子，程志文忽然說了一句，「明天去你哥的店裡坐坐，不打擾吧？」
他的手僵了一下，隨後再次接過條子，「不知道程專員喜歡吃什麼，明天我讓我哥給提前備好菜，倒是後恭迎程專員大駕光臨。」說完，他立正，對著程志文敬了個禮。
出了門，周元一便準備回去一趟。要趕在明天早上程專員到來之前，提前跟哥哥嫂子交代好，任何話都不要亂說。尤其是「老穆」這個名字，沒聽說過就正常回答就行，可千萬不能裝認識，那樣會壞大事的。
可就在他回到福興居，還沒來的及跟家人說兩句話，店外汽車的引擎聲便傳了進來。隨後，引擎聲熄滅。一道熟悉的身影，裹著刺眼的陽光踏入店門。
程志文，跟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