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來得及說出重逢的喜悅，店中的喧鬧卻無法阻止周元一此刻冰涼的心，他背後瞬間爬滿了冷汗，腦中只有一個問題。
對方是什麼時候跟上的？
此刻他顧不上跟哥嫂交代，只是看著程志文一步一步邁入店中。緊張，壓迫，窒息感慢慢將他包圍，但他必須要說些什麼，以免陷入更深的泥沼當中。
「程專員，您這麼早就來了？」周元一有些尷尬地笑著迎了上去，對方眯著眼睛，似乎在打量著店中的每一個人。
他在環顧了一圈後，便轉頭向著周南田笑道，「周老闆，生意興隆。」隨後才回答周元一的問題，「嗯，本來審查就沒多大的事情，就交給其他人了。忙完正好想吃點東西，就把你的走訪提前了。倒是你，」說著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對方，「回來的挺快啊。」說完，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地盯著周元一，等待著對方的解釋。
周元一臉色沒變，依然是那副謙卑的笑容，「程專員，我這不是聽您說，明天會來走訪調查。所以特地回來跟我哥說一聲，明天給您留一個乾淨僻靜點兒的包房。」說著，向周南田介紹道，「哥，這是程專員，來咱們家走訪調查的，還不快準備個房間招待一下？」
周南田似乎還未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嫂子劉秀蘭便率先笑臉盈盈地招呼道：「哎呀，貴客登門，小店蓬蓽生輝啊！」說著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周南田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上前賠笑道，「啊對對，程專員，您請，您請，裡面清淨。」
店中只有兩個包房，此刻還未到真正飯點，所以食客並不多，包房自然還空著。程專員在進入包房後，擺手示意三人都先別走。
「今天也是貿然前來，耽誤了周老闆的生意，實在是不應該。」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不過很快，不用緊張，我就是來吃口飯，順便問幾個問題就走。不會耽誤太多功夫，」說著指了指桌子周圍的凳子，「坐。」
聲音平淡緩和，但那聲「坐」，既是客套，也是命令。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生硬，似乎他才是這家飯店的老闆。
待三人有些侷促的落座後，問話便開始。飯館經營了多久，生意如何，一天進帳多少，有沒有債務未收回。一切都像是正常的問話，周南田顯然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對待，回答問題時答得磕磕絆絆，有時答得驢唇不對馬嘴，嫂子劉秀蘭便在一旁幫趁著補充幾句。待到兩人的神色逐漸緩和，程志文磕著瓜子笑呵呵地問了一嘴：
「令弟，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叫老穆的人？」
「老穆？」周南田扭頭向著周元一問道：「那是誰？你朋友？」
「不認識。」周元一搖著頭。
程志文將瓜子皮吐了出來，「不認識就算了。」說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繼續問道，「那令弟每次回家，往外邊跑的多嗎？」
周南田沒有任何防備，脫口便出：「啊？他呀，那段時間老是往外跑，說是有事......」
話未說完，劉秀蘭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腳。周元一則是面色不變，桌下的手中已經出現了一柄匕首，準備隨時暴起。
程志文眉毛挑了一下，繼續問道：「哪段時間？能想起來具體時間嗎？」
似乎是察覺到了自己失言，周南田想了想，最後開口說道：「我還記得是三四年前吧？那段時間這小子很喜歡看電影，便常去南崗那邊。那個時候，我店剛開起來，就想讓他留下來幫忙。每次啊，他都是說有事。程專員，你是不知道這臭小子撒謊的樣子，那是一眼就能看得出來。哈哈......」
包間內，沒有人跟著他笑。周南田在笑了幾聲後，便尷尬的收起表情。
程志文眼中地光消失了，機會就是這麼稍縱即逝。但是他還是有些不死心地補充問道：「我是說，」他將身子向前靠了靠，「令弟，在最近兩年，是否常去南崗？」
周南田這次聽明白了，平常來來往往的食客，像程志文這樣的，他也是見過。這種不同尋常的問話，如果第一次是失言，那第二次就是純犯傻了。他這次想了想，似乎是在回憶，才慢吞吞地給出答案：「嗯......最近兩年，倒是沒有......嗯，沒有。」
失望之色在程志文的眼底一閃而逝，他又不咸不淡地問了幾句話後，便推辭說想起還有其他事，需要趕緊再回去一趟，便不再多做停留。只是在臨走前，深深看了周元一一眼，隨後便揚長而去。
車子開走後，劉秀蘭擰著周南田的耳朵便拽著去了後廚，周元一趕忙跟了進去。
「跟你說過幾回了，啊？看人下菜碟！你這張破嘴，天天跟棉褲襠似的，就藏不住傢伙事！啥都往外露！你說你，吃了多少虧了！就是記不住！」劉秀蘭一臉恨鐵不成鋼地指著周南田的鼻子罵到，說完，似乎感覺自己聲音太大，又壓低了聲音，「剛才要不是我提醒你了一下，你今天還不知道惹出多大麻煩來？」
周元一此時才知道，為何剛才哥哥會突然改口，編出那樣一段查無可查的話來。他感激地看了嫂子一眼，隨後笑著把想好的話說了出來。
「嫂子，哥，我當初就是偶然看到了一位高中同學，約著對方看了幾場電影。所以我當時就多往那邊跑了幾趟，可惜後來她家裡人給她相了一門親事，我就沒再去打擾人家。」
周元一沒有撒謊，他的確是跟高中同學約著去看了電影。只不過是他主動邀約，目的，自然是為了給送信找一個合適的理由。
周南田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神也開始變得曖昧起來，一個念頭從心裡冒了出來。剛想說出口，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夫妻同心，就在劉秀蘭準備將話問出來時，他眼睛一棱，「問啥？不看店了？前面都有人招呼了，沒聽到？老娘們兒家一天天淨想著有的沒的，快去前面算帳去！」
劉秀蘭剛準備說出口的話被硬生生打斷，她似乎有些不滿。不過還是沒多說什麼，出去前狠狠瞪了丈夫一眼。周南田裝作沒看見，只是握著勺子的手不由得顫了一下。
在安撫好哥嫂二人，周元一在店裡打烊後吃了一頓簡單的家宴，便說自己學校里還有事情沒忙完，晚上不在家裡住了。在兩人的目送下，迎著微涼的夜晚，向著學校的方向，撞進夜色之中。
就在周元一在掏警校學員證件與國民手帳，忙著應付第二波攔路盤查的警察時。另一頭，程志文面前擺著兩疊政治審查表。他在仔細核對著其中兩張，在某一處破損的地方，目光停留了下來。
思索片刻後，他拿出了一份名單，幾個名字被他羅列其上。名單的第一行，赫然寫著「周元一」三個字。他看著面前的這份名單，隨後，在其後面寫下。
「家室清白，個人有秘密。待查。」
寫完後，扔下筆，靠在辦公椅上，程志文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輕輕笑道：
「你到底有什麼秘密呢？周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