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像只半睜半閉的眼睛,掃視著夜幕下的哈爾濱。周元一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福興居走去。
從南崗到傅家甸,要走兩個小時,幾乎穿越了整個哈爾濱。周元一思考著,要不要搬出去住。一來自己身份,如果將來需要做一些事情,最好還是獨居比較方便一些。二來,路程實在是太遠了,會耽誤很多時間。
他沒有走小路穿行,而是直接走了大路。路上遇見了好幾波巡警盤查。因為已經畢業,學校已經將學員證收回。警察廳這邊,還差最後一道政治審查,所以也沒有給他發放證件。此刻,他只有一張國民手帳揣在懷裡,解釋起來相當麻煩。
不過也有好處,位世傑也遭到了同樣的問題。在第一次接受盤查後,對方便放棄了跟蹤。周元一瞥見遠處的他,站在街角望了自己一眼,恨恨離去後。他心裡暗暗笑了一聲,轉身前往了摩電站台。
等他趕到福興居時,已經是將近十一點。店早已打烊,周元一輕輕推了下門,裡面插著門閂。他只能輕輕敲了敲門,門內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隨後一道腳步聲由遠及近向門邊靠了過來。
「誰?」
「哥,是我。」
門閂滑動,從門縫裡閃過周南田熟悉的臉龐。
「快進來,」在周元一進入後,周南田邊重新掛上門閂,邊小心叮囑,「知道你今天晚上肯定得跟同學吃飯,我就沒睡等著。一會兒上樓小心點兒,你嫂子已經睡著了。」
周元一點頭,跟哥哥輕手輕腳地上了二樓。他進入二樓轉角的一間臨街小屋,輕輕關上了門。
他和衣躺在床上,這兩天發生的一件件事情接踵浮現在腦中。
程志文的試探與直切要害地盤問,位世傑的旁敲側擊與跟蹤。尤其是酒桌上,位世傑說的那句話,都讓他感覺一陣陣緊張。
思慮繁多,憂愁難解。
等到周元一困意來時,街邊的路燈已經熄滅。只留下街上不時傳來巡邏的腳步聲與汽車引擎聲,在提醒著他。敵人始終沒有放鬆過,他同樣也沒有放棄警惕的資格。
第二日上午,周元一被叫到廳里政審科談話。
政審科因為需要經常對人員進行審問,所以有兩間自己的談話室。周元一被叫到其中一間,他進去時,談話室的門虛掩著。在門口喊了一聲報告後,他被傳喚進了屋子。
一進去,他便看到程志文坐在一張桌子後面,半眯著的眼睛注視著門口,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旁邊坐著一個警員,應該是速記,正低著頭整理著面前的紙筆。旁邊放著一台錄音機,錄音機的旁邊坐著調試的人員。見周元一進來,所有人都抬起頭,將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
待周元一關好門坐下來後,程志文點了點頭。
「開始吧。」
錄音機被打開,磁帶慢慢地開始轉圈。
程志文笑著看了看他,「不用緊張,今天就是走個過場,很快的。」
上次他這樣說,差點讓周元一漏了底。今天還這樣說,著實讓周元一升起警惕之心。他對著程志文笑了笑,「學生聽程科長的安排,定會如實作答。」
程志文等著速記將話記完,開始了問話。
「周元一,畢業這兩天,你都在做什麼?」
「報告程科長,屬下於昨日下午前來報導。下午,由曲股長帶屬下與文書股兩位同事見面,並開始熟悉股內業務。但屬下政審還未通過,所以昨日下午只是熟悉業務,對股內文書等工作並無任何參與。晚上參加畢業宴,於昨晚返回家中休息。今日上午,前來參加政治審核。」
談話室內,陷入安靜之中,只剩下筆尖滑落紙張的沙沙聲。
「你昨天晚上幾點開始,又是幾點結束的飯局?」
「七點一刻開始的。結束時間,抱歉,因為喝多了,屬下並不清楚具體時間,大概是在將近九點鐘。」
程志文有些饒有興致地看著周元一,一雙眼睛開始亮起。
「席間有沒有什麼意外發生?」
周元一思考了一下,有些不悅道:「報告,屬下在席間跟一個叫做位世傑的同級畢業生起了衝突。他問我,知不知道我們這批學員里還有沒有紅黨。」
話音剛落,談話室內另外兩人都忍不住抬頭看著他。程志文倒是沒有過多吃驚,繼續問道。
「那你怎麼回答的?」
周元一想了想,似乎在回憶昨晚的情況。「屬下第一遍沒有聽清對方在說什麼,位世傑好像又問我了一遍。屬下第二遍聽清楚了,不管如何回答,都是在變相承認自己就是紅黨。再加上當時屬下喝多了,就生氣了。開始與他當場對峙,問他知不知道誰是紅黨。之後屬下的舍友為我出頭,將其趕了出去。」
他笑了笑,「那,你是怎麼看待紅黨的?」
周元一違心地說道:「屬下認為,當前環境治安比1932年之前要好得多。屬下的職位跟前途,是滿洲國給的。所以如果有紅黨鬧事,想做逆天之舉,屬下定不容忍。」
可他不知道,這話剛說出口,程志文便極其刁鑽地追問道:「那,也就是說。誰給你前途跟飯碗,你就支持誰?」說完,他緊盯著對方的神態,似乎想要一個完美的答案。
周元一顯然是被程志文問住了,但下一秒,他便憤怒道:「程科長,您可不能給屬下下套。屬下可不是這個意思,屬下的意思是,日本人扶持著建立了滿洲國。帶來了真正的和平,維護了社會秩序,並給予了每個人發揮自己能力的機會與平台,屬下從心底對現在的狀況十分滿意。所以,紅黨要是想要破壞這份來之不易的和平與安穩,屬下作為警察,定不會容許此事發生!」
他說的極為憤怒與痛心疾首,仿佛紅黨已經將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程志文見他如此這般態度,笑容裡帶著一絲滿意之色。
「別激動,周元一,你的態度我很滿意。對待敵人,就得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一樣。有股子拼勁,有股子精神。」
周元一暗自鬆了口氣,看來這一關是過了。程志文將本子合上,示意屬下關閉錄音機,今天的政治審查到此結束。
剛一出談話室的門,周元一便看見走廊上一間辦公室的門被快速合上,發出「啪嗒」一聲。那聲音響的很輕巧,在喧鬧的警察廳內並不顯眼。可周元一還是留意到了這一絲巧合。
是錯覺嗎?警察廳內,還有其他人在留意著自己的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