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一山,橫亘東北,閱千祀之寒暑。林海榮枯,鳥獸孳息,山民樵獵,煙火生於溝谷。
洎乎三十年代,黑土風雪,遂浸不褪之腥悲。
皚雪掩丘壠之枯骨,層林藏忠烈之遺魂,朔風歲歲號鳴,述昔時劫亂,熱血之所凝,幾為流年所湮。
民國十九年,秋。
中原鼎沸,軍閥構兵,生民流離。關外白山黑水,外若安謐,而禍機潛萌。
倭夷睥睨遼東久矣,數十載陰遣諜者,窺測阨塞,啖以財貨,牢籠豪右,視東北若囊中之物。
奉系闒茸,鄉紳豪猾陵轢閭閻,細民命若浮漚,輾轉於敲剝之下。
斯時也,黎明未啟,奸宄橫行,善者不得其死,冤抑之聲,莫為之理。
有劉浩者,今世布衣,終日奔走衣食,未嘗識鋒鏑之苦,不知饑寒之厄,更未睹山河崩坼之痛。
一日游於山野,遭變而殞。意識將散,仰觀雲濤,茫然而憾,謂萬事歸於虛寂。
俄而寒砭肌骨,寒水侵其敝褐,山風裂膚。
倏忽開目,竟墮九十年前之亂世。
魂既轉,化為長白撫松之獵戶王景山,年十有九。故主記憶奔涌,慘惻摧心。
其家本良善,世居山麓,耕獵自給,未嘗為惡。
然亂世之中,守分非所以全身,適足為魚肉耳。
土豪周善奎,勾連保役,擅山澤之利,毒螫鄉鄰。
利王氏之田與獵場,遂羅織虛罪,迫死其父母、兄王景河,抄掠資財,毀其茅舍,闔門傾覆。
故主目擊親眷銜冤而死,叩閽無門,窮蹙於寒山,失足墜溝而絕。
兩世神思,混而為一。
自盛世來者,懷今世之良知,明家國之大義,既承此殘軀,銜此血海之仇。
景山伏於寒溝,仰觀玄穹,聆谷風之號,冰憤填膺。
私仇固切,而更寒其心者,乃獨知來日之劫。
當世之民,冥然罔覺;縉紳苟安,官吏罷懦。
期年之後,大變猝發。民國二十年,九一八禍作,遼東千里封疆,拱手以授寇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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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後十四載,烽燧不絕。
胡騎蹂踐長白,焚掠屠戮,慘毒萬狀。行歸屯之策,斥為無人之區,務絕義士與百姓相通之路,百計剿抗虜之師。
萬戶流離,骨肉離散;黔首舍耒而赴國,膏潤林莽。抗聯之士,處窮荒,匱糧彈,絕外援,啖草臥雪,以血肉當堅甲利兵,以捍北疆。
此輩者,亂世之勁骨,而時代之悲魂也。
景山既得重生,獨洞見後日之慘禍,復得異寶以為秘計:十立方之府,四時常溫,物入其中,歷歲不腐,無響無影,可以隱貯資用,為窮途之仰仗。
挾此奇資,固可深隱於山林,積粟儲藥,置若罔聞世事,待寇難既平,安度餘生。忘家仇,遠兵戈,為亂世之逸民。
然俯仰四顧,陵谷瘡痍,生民顛躓。既見盛世之安平,安忍故土陵夷;既知太平之煙火,何忍黔首橫死。
私恨可緩,國難不可遲;一身可全,而萬姓何辜。
天授再生之機,豈宜虛擲;托跡黑水白山,安忍坐視國殤,忠骨委於荒榛。
自是少年斂鋒抑憤,啟十四年之悲行。
遍歷林巒,勘險隘之形;築秘營,多置藏貯之所;積薪糧,修獵戰之術。潛修於無人之谷,以俟世變。
及遼土既陷,毅然出山,收窮迫之山氓,建游擊之隊。布衣之身,舉抗日之義旗。
以林海為壘,風雪為裳,戈矛為伴,家國為懷。
亂離之中,遇林晚晴,患難相知,結為伉儷,於寒苦之中,存一脈望。
復得同死生之士六人:趙老栓,沉毅篤厚;王鐵柱,猛敢無前;陳狗子,機警善謀;劉滿倉,勤謹恤民;馬廣河,悍不畏死;蘇曉禾,柔而秉義。
七人一心,熱血相結,紮根長白,周旋寇敵。襲堡塞,斷封鎖,傳諜報,救生民,於昏黑之中燃一星火,振義聲於黑水之間。
然亂世少全功,烽火磨人,丹心不敵時運之酷。此乃命定之悲歌,無一人可以善終。
二十六年冬,大雪封山,虜大集兵以討。趙老栓守隘斷後,以耄年之軀當千敵,血灑雪原,為隊中殉國之首。
二十七年秋,漢奸告密,村墟被圍。林晚晴預定後計,獨以身誘數百之虜,赴死於荒野,斷兒女之私,以全生望。
二十八年秋,守陣接戰,炮焰滔天。王鐵柱死戰不去,身殞於鋒煙,骨埋黑壤。
二十九年春,雪地勢危,軍情孔棘。陳狗子潰圍傳檄,捐軀以活全軍,長埋莽林。
三十一年春,歲大凶,民不聊生。劉滿倉護賑糧以活流徙之眾,中刃而亡。
三十三年冬,血戰突圍,馬廣河短兵接寇,力竭而死,畢命風雪之夕。
三十四年春,寇將敗,猶肆搜剿。蘇曉禾以身蔽英烈名冊,保無名諸士之姓字,身葬岩穴。
七同袍,盡殉於林莽,不得見海宇清寧。
獨景山劫後得存,歷萬死,睹虜虜降,復見河山光復。
保社稷,存遺孤,錄忠魂之名,克成衛國之功,而盡喪其侶,無復曩時之溫。
世治矣,山河如故,而餘生踽踽,霜痕滿體,心多創痍。
懷七處無碑之冢,抱十四載泣血舊事,負幽隱之悲歌,獨行於太平之世。
時移世改,烽煙既熄。後生安享昇平,漸忘長白寸土寸血之往事,輕布衣先烈之無名死義。
或曲解寇禍,淆亂黑白,欲泯昔時之苦難,崇暴虜之跡,薄烈士之肝腦,蔑民族之紀。
然黑土有靈,忠魂不泯,世存赤子,相繼而起。
徐家父子,六十載晨昏,守楊靖宇之陵,妥英烈之靈;
高家三世,八十七載,歲時入山,祭掃無名之骨,不使忠骸暴於郊野。
海內義士,奮筆折邪說,以匹夫之軀,護民族之史。
或捐軀以衛社稷,或矢心以念忠良,或礪節以護大義。
風雪歲歲落長白,林壑長風不息。
埋骨荒丘之義民,赴難之布衣,未嘗往矣。
化長白之風,黑土之壤,林海之勁節,永銘於華夏之記。
夫金石之碑,可建可毀;惟人心之碑,歷風雨而不敝。
作此篇,敬長白十四載兵戈,述七士之悲壯,悼抗聯千萬無名忠魂。
以此序,志山河之痛,毋負先烈,毋負今世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