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吹過長白山西麓龍崗余脈的山溝,卷著枯黃的柞樹葉,打著旋撞在石頭上。
關外秋季的山風最是刺骨,半點情面不留,掃過林子嘩嘩作響,一早一晚,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這片屬於老嶺支脈的山巒,早就褪去了春夏的綠裝,漫山草木一片枯黃,石頭上凝著一層薄霜。
山野空蕩蕩的,風鑽過山谷,嗚嗚嗚地響,像是這荒溝里藏著訴不完的苦。
深山溝谷之中,一個男人正躺在溝底從昏沉里醒過來。
「這是給我干哪來了?」
他慢慢撐起身子,咬牙忍痛坐起來,用手捂著陣痛的後腦勺,仔細檢查著自己的傷勢和周圍的環境。
身上沒有斷骨那種撕心裂肺的疼,只有後腦悶悶地發脹,頭一陣陣發暈,像是被刺客敲了一記悶棍。
渾身發沉,皮肉到處都是細碎的刮傷,好在沒有開放式傷口和骨折等重傷,倒還不至於丟了性命。
「這衣服咋都破破爛爛的?我的野外作業服呢?我的裝備呢?我登山鞋呢?這手怎麼這麼糙?哎呦臥槽,嘶——」
正吐槽著四處觀望,猛然間兩段記憶湧上來,撞在一起,刺激得太陽穴如同宿醉剛醒一般,忍不住倒抽涼氣。
他叫劉浩,今年四十七歲,在陸軍某偵察大隊退伍之後,幹了二十餘年野外勘測和荒野救援,常年往深山險地跑。
地形勘探、山地潛行、布設陷阱、野外急救、野外生存、看地形辨天氣,都是一次次在生死關頭磨出來的本事。
會騎馬,會弓射,打得准制式槍械,近身搏殺也熟,開車、滑雪、機械維修都不在話下。
二十多年風裡來雨里去,山洪、雪崩、失溫、野獸圍堵都遇見過,好幾次死裡逃生。
他越是遇到絕境,心裡反倒越穩,能沉得住氣找活路。
直到帶隊進長白山深處,遇到突發山洪,崖壁落石,為救隊友,躲閃不及被落石砸中,摔進山澗,就此終結。
再一睜眼,人就躺到了這條山溝底。
這身子原主叫王小二,大名王景山,今年才十九,土生土長的長白山獵戶,閒時也開荒種地,是實打實山里漢子。
打十歲起就跟著父兄進山討生活,翻山、追獸跡、下套、拉弓打獵,山裡的氣候、哪片林子藏什麼野獸,都門清。
原主帶著兩樣家傳老物件進山打獵:一柄硬木獵弓,祖輩傳下來的,弓身磨得溫潤,弓弦保養得當,力道足,配了十幾支鐵頭簇箭;一把精鐵獵刀,野豬皮刀鞘裹著,磨得鋒利,是他活命的本錢。
爹娘兄長都是老實本分的山民,守著幾畝薄田、三間茅草屋過日子,不曾與旁人結怨。
可這亂世,老百姓再本分,也保不住自家性命財產。
三年前,王家便遭了滅門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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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向陽屯的大地主周善奎,別看名字帶個善字,為富不仁、魚肉鄉里,手裡攥著大片良田,勾著鄉保,養了一群鄉丁打手,在附近村子橫行霸道,旁人暗地裡都叫他「周扒皮」。
這周善奎看上了王家那靠著溪水、向陽的院子和祖輩開荒出來的十幾畝田地,憑空捏了個由頭,要強搶。
原主爹王老蔫雖然性子忠厚,自然不肯把祖產拱手送人,以為出言拒絕後,這事就結束了。
誰曾想,那周善奎指使手下頭號打手趙疤瘌帶人直接上門毆打,致使王老漢重傷躺床,沒撐幾天就咽了氣。
兄長王景河打獵回來後,上門理論,又挨了頓揍,不甘心,獨自去鎮上找官府告狀。
可官紳早就串通一氣,鄉保張老歪收了好處,顛倒黑白,硬給王景河安了個「通匪」的罪名,抓去了苦役營。
從此杳無音信,屍骨都不知道在哪兒。
短短不到一個月,爹死,哥沒了,家被占,田被搶。
母親李氏接連遭受打擊,積鬱吐血,沒過幾天也撒手人寰。
好好一戶獵戶人家,家就這麼塌了!
都這樣了,這周家還要趕盡殺絕,當年才十六歲的原主只能逃進茫茫長白山。
挖地窨子、住樹洞,打獵采野菜活命,一個人苦熬三年。
這三年,他白天進山打獵偷偷換食吃,夜裡縮在地窨子裡憋著恨意,半點不曾遺忘身負的家仇血恨。
這天秋高氣爽,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山裡的岩羊貼秋膘,肉肥皮厚,是他目前能打到的山裡最值錢的獵物。
原主一路循著羊跡,摸到這條山溝半腰處,拉弓一箭,正中一頭大公岩羊的心口要害。
那頭壯碩的岩羊中箭之後竄出幾步,身子一僵,順著山坡滾落到溝底厚厚的枯葉堆里,不再動彈。
溝底長年積攢著枯枝爛葉,鋪得很厚,能緩衝墜勢。
原主怕獵物被野獸拖走,急著下去補刀,誰料腳下踩在風化鬆動的岩石上,腳下一滑,也順著陡坡滾了下去。
枯葉緩衝了大半力道,身上只是磕碰擦傷,可落到溝底時,躲閃不及,後腦狠狠磕在被掩蓋著的老樹根上。
一陣劇痛襲來,原主當場沒了氣息。
也就是這一刻,劉浩的魂魄落到了這具十九歲少年的軀體裡。
兩股記憶徹底融在一起。
前世的閱歷、心性,加上這一世獵戶自幼練出來的爬山追蹤本事、對長白山地形的熟悉,全都歸了現在的劉浩。
他慢慢撐著身子站起來,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後腦,檢查身上的傷。
萬幸,骨頭沒斷,也沒有內傷。
全是皮外傷,到處是擦傷淤青,就是後腦撞擊之後一陣陣發悶發疼,休養幾天就能緩過來。
這要是摔斷骨頭,在一九三零年這缺醫少藥、野獸出沒的深山裡,就算重生過來,也只能慢慢等死。
眼下這點傷,還算能扛。
「回頭得采些草藥備著,以防萬一。」劉浩心裡盤算。
「周善奎、張老歪、趙疤瘌……」
他低聲念出這幾個名字,聲音沙啞,眼底慢慢冷了下來。
奪田占屋,打死父親,抓走兄長逼死母親,滿門的仇,原主那刻在骨頭裡的恨,現在全都落到了他身上。
「罷了,既然借你的身子活著,那我以後便是你了,就叫王景山了,你的仇我日後定然幫你報了!」
仇一定要報,但不能腦子一熱就衝下山。
前世讀過的史實,此刻一樁樁浮上心頭。
眼下關內中原大戰還打得如火如荼,等到入冬戰事落幕,張學良便會帶著東北軍精銳大舉入關調停。
日本人對東北這塊一直虎視眈眈,從清朝那會兒就開始,在關外安插密探、浪人,四處測繪山川,收買劣紳官吏。
東北軍一旦入關,幾十萬主力一走,關外防務瞬間空虛。
這個天大的空子,他們絕不會放過,否則怎麼敢炸柳條湖鐵路?炸死張作霖?張老嘎達那是白給的?
距離那場山河淪陷的九一八事變,只剩差不多一年時間。
家仇在前,國難在後。
前世他只是在史書里讀到這段苦難,如今自己就站在白山黑水之間,已然避無可避。
「先活下去。站穩腳跟,慢慢積攢力量。」
王景山在心裡定下了底線。
現在他孤身躲在深山,存糧藥品一概沒有,手裡就一張獵弓、一把獵刀,還有溝底剛剛獵下的這頭岩羊。
大地主周善奎有錢有鄉丁打手,還有官府撐腰,憑現在的自己找上門,無異於送命。
別說報仇,連這條命都保不住,更談不上日後抵抗外敵、守護這片山河。
他扶著一旁的柞樹幹慢慢走了幾步,身上酸痛尚可忍受,頭的眩暈感也淡了不少,只剩隱隱的脹痛。
抬眼看向溝底,厚厚的枯葉堆上,那頭大公羊靜靜躺著,羊血還汩汩流淌,鐵箭牢牢釘在心臟要害。
這一趟的收穫,足夠解決眼下口糧,羊皮還能換大洋,算是重生之後第一份活命本錢。
溝底不遠處的樹葉上躺著那柄家傳硬木獵弓,十幾支鐵箭散落在一旁,獵刀也在不遠處。
四下望過去,幽深山谷,林木枯黃,冷風穿梭,無人。
「唉,想找人幫忙都不成。」他不由得暗自吐槽。
此時這長白山深處溝底里,只有他一個人,一身破舊粗布衣裳,滿身擦傷,站在亂世來臨之前的蒼茫山林里。
前路難走,仇家虎視眈眈,國難近在眼前,一步踏錯便是死局。
可王景山眼裡卻沒有半分慌亂,前世二十多年絕境求生的經驗告訴他:
「只要人活著,身子沒垮,手裡有本事,就總能尋到活路。」
他深吸一口這山里冰涼的、不含後世霧霾污染的純淨空氣,拋開雜念,靜下心,先想眼下的要緊事。
秋末山裏白日短,天一黑,氣溫驟降,野獸四處遊蕩,留在溝里太危險。
第一件事,儘快把獵物收拾妥當,趕回原主那處隱秘地窨子,養傷為重,靜靜蟄伏,等候變局。
他緩步走過去,彎腰用右手拾起獵刀,用左手拇指試了試刀鋒的鋒利度。
「還行,對付能用。」
蹲到岩羊屍體旁邊,伸手摸了摸尚有餘溫的皮毛,確認獵物已經斷氣,準備剝皮分割。
「嚯,這羊還真肥啊!」不由得擦了擦嘴邊的淚水。
忙活一陣,感覺口乾,他伸手摸向衣襟內側揣著的水囊,指尖碰到胸前一塊冰涼硬實的東西。
這是原主母親臨死前留下的玉佩,邊角缺了一塊,不值什麼錢,卻是原主的念想,三年來一直貼身掛著。
沾染血跡的指尖剛碰到玉佩的瞬間,異象突起。
「嗡——」
只有他意識里能聽見,一聲輕微的響動。
一片空蕩蕩的空間,憑空在他腦海里展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