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深山太過寂靜,修整一新的地窨乾爽避風,徹底隔絕了關外肆虐的寒霜冷風,靜得落針可聞。
連日靜養,讓王景山身上的傷勢盡數褪去。
磕碰的淤青早已消腫散盡,後腦淤血化去,殘留的鈍痛徹底根除,連日勞作積攢的筋骨疲累,也隨之一掃而空。
「年輕身子,恢復得就是快。」王景山低聲感慨一句。
兩世記憶早已徹底交融沉澱,再無初醒時的錯亂對沖,餘下的,是遠超十九歲少年的沉穩冷靜,心性穩如磐石。
他安坐在柔軟的乾草鋪位上,乾草下是新制的木製單人床,目光落在牆體那處隱秘暗格上。
這是前幾日修繕密營時,他偶然發現的隱秘之處。
這是原身年少時刻鑿的藏物小口,藏在歲歲年年的計數刻線之下,被一層薄土遮掩數年,無人知曉。
無人得見的暗格,藏著少年孤守深山、熬過無數苦寒長夜的全部念想。
王景山抬手,輕輕摳掉封口浮土,將暗格里的物件全部取出。
巴掌大的狹小暗格中,只躺著三樣被粗布層層包裹的舊物。
拆開第一層粗布,內里裹著油紙,護住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長命鎖。
鎖身紋路老舊斑駁,常年被掌心摩挲,邊角早已圓潤溫潤。這是幼年時,母親親手為他戴上的護身物件,是清貧寒門裡,一家人對歲歲平安的全部期許。
第二層依舊是密封油紙,輕輕展開後,幾張褶皺泛黃的粗紙靜靜鋪展。
紙上是兄長王景河年少讀書時的潦草字跡,寥寥數筆家常,幾句樸素期許,筆墨稚嫩,卻藏著王家未曾遭難時,闔家燈火、家人相伴的溫暖日常。
短短几行字,是這個家在破敗之前,僅存的一點人間餘溫。
最後一層粗布里,裹著一枚邊緣開裂的老舊銅錢,幣身光滑透亮,被摩挲得看不出原本紋路。
這是父親王老蔫生前進山狩獵換來的小錢,親手塞給年幼的他,是少時為數不多的甜暖。
三樣舊物,不值分毫金銀,卻是家破人亡、父死兄離母逝後,原身在這涼薄亂世、蒼茫深山中,僅剩的精神寄託。
三年暗無天日的深山蟄伏,無數個饑寒交迫、孤苦無依的日夜,撐著少年咬牙活下去的,不只是求生的本能,更是這三件遺物承載的家念,和刻入骨髓的血海深仇。
指尖輕輕撫過銅鎖、舊紙與殘錢,前世今生的人生軌跡悄然交融。
前世的劉浩,半生獨行山野,無牽無掛,只為碎銀幾兩、絕境求生;今生的王景山,身負血海家仇,心念山河大義,前路坎坷,卻步步有向。
他沒有隨意擱置這些遺物,而是鄭重收好,單獨放進空間的恆溫角落,永久留存。
這是他紮根長白山的根,是他隱忍蟄伏的底氣,更是他日後報仇雪恨、守護山河的初心。
如今傷勢盡愈,密營據點穩固無憂,心結徹底塵埃落定,正是打磨本事、試煉戰力、囤積冬糧的最佳時機。
重生至今,他一直在修繕營地、熟悉空間、沉澱記憶,始終沒有真正進山狩獵,磨合這具融合了兩世閱歷的軀體。
原身十幾年獵戶生涯;前世二十餘年野外歷練,讓他精通潛行追蹤、陷阱布設、戰術伏擊。
兩者相融,便是此刻長白山無人能及的山野戰力。
地窨角落,擺著那柄祖傳硬木獵弓和十餘支老舊鐵箭。弓身常年使用,包漿厚重,韌勁尚存,卻布滿細微暗裂,跌落溝底時,弓弦疲軟鬆弛,受力不均,射程和精度早已大不如前。箭杆彎曲、箭簇鏽蝕、尾羽歪斜,勉強可用,根本撐不起日後深山的精準狩獵和絕境自保。
王景山取弓入手,指尖細細撫過弓身每一處紋理。
尋常山民修弓,只會簡單拉緊弓弦、打磨箭頭,手法粗放,治標不治本。
但他憑藉後世的經驗,深諳器械受力、彈道規律,懂得精細調校。
他取出空間存放的細砂、干木碎屑與軟獸皮,著手開始系統性翻新整套狩獵裝備。
細砂慢磨弓身,一點點撫平裂紋毛刺,修正細微形變,讓整弓受力均勻、弧度規整;
解下老舊鬆弛的弓弦,上油保養,重新綑紮綁定,反覆拉扯測試張力,確保回彈迅猛穩定,兼顧殺傷力與精準度。
整套調校手法精細嚴謹,是現代專業器械修整邏輯,遠比本地獵戶的土法改造靠譜耐用。
弓體穩固後,他又逐一翻新箭矢。
彎曲的箭杆手工校直,腐朽部分盡數剔除,留存堅實木身;鏽蝕鐵簇精細打磨,去鏽開刃,恢復鋒利穿刺力;歪斜尾羽重新粘合校正,保證箭矢飛行平穩、不偏不飄。
短短半個時辰,一套老舊殘破的狩獵家當,徹底煥然一新,成了靠譜、鋒利、穩定的山野殺器。
王景山抬眼望向地窨口外的山林深處,心頭思緒清明。
此刻是一九三零年秋季,東北關外大地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
日諜暗中滲透、劣紳橫行鄉里、官紳勾結壓榨百姓,距離九一八山河淪陷,已然不足一年。
亂世獨行,必死無疑。哪怕手握空間底牌、身懷絕境本事,在時代大勢面前,依舊獨木難支。
想要熬過寒冬、站穩腳跟、積蓄力量,日後報仇抗敵,抱團求生、組建可靠小隊,是唯一的出路。
山下向陽屯的窮苦獵戶,世代靠山吃山,常年遭受周善奎一脈的欺壓盤剝。
身世清白、心性質樸、吃苦耐勞、恩怨分明,是眼下最值得拉攏、最值得託付的初代班底。
今日進山,一來磨合身手、熟悉山林節律,囤積過冬口糧;二來探查山民動靜,物色靠譜人手,為組建小隊鋪路。
收拾妥當,王景山背弓挎刀,身形一矮,悄無聲息踏出密營。
霜落千林,漫山枯黃,晨霜凝在枯草山石之上,風過林梢,刺骨涼意撲面而來。
山林晝短夜長,每一次進山,都是與人、獸、天時的博弈。
他沒有急於狩獵,順著熟悉的獸道輕步急行,全程壓低重心、落腳無聲,借樹木隱身、借山風隱息、順地勢潛行。
原生獵戶的本能,讓他熟稔這片大山的四季獸情、山水脈絡;前世練就的野外戰術,讓他懂得隱忍潛伏、精準預判、耐心等待。
兩世經驗疊加,他穿行山林的姿態,早已超脫普通獵戶的蠻闖硬尋,進退有度,動靜從容。
秋季野獸爭相囤積秋膘,活躍度達到一年頂峰,沿途獸道痕跡密集清晰,狍子、山鹿、野豬、野雞頻頻出沒,正是囤糧的最佳時節。
王景山一邊探查獸跡,一邊順勢布設無痕陷阱。
麻繩套、壓木夾、絆索觸發機關,全部依託天然地形隱藏,不毀草木、不留人為痕跡,精準卡在野獸飲水覓食的必經之路,層層布局,攻防兼備。
這套陷阱體系結合了現代生存邏輯與東北山林獸群規律,隱蔽性強、觸發穩定、容錯率高,遠非本地山民的粗放布置可比。
他一路行進、一路布設、一路觀察,循序漸進磨合體能、調整呼吸,適應深秋山林的風向、溫差與光影變化,徹底褪去重生後的生疏感,身心全然融入山野。
行至半山平緩林區,山間風聲驟然停歇。
前方密林深處,傳來錯落的人聲與腳步聲,絕非野獸所致。
王景山瞬間貼樹靜伏,收斂氣息,目光透過枝葉縫隙悄然望去。
林間兩道布衣身影,背弓挎矛,步履謹慎,正低頭細細探查地面獸跡,動作老練沉穩。
是向陽屯的老獵戶趙老栓和年輕的王鐵柱。
趙老栓年近四十,一輩子靠山謀生,山林經驗老道,心思縝密忠厚,在村里獵戶間頗有威望。
王鐵柱二十三歲,身強力壯,性子耿直踏實,幹活從不懈怠,一身蠻力極為可靠。
二人都是本本分分的窮苦人,常年受周家惡奴欺壓,日子過得拮据艱難,卻始終心底良善、立身端正,是亂世里難得的靠譜之人。
此刻兩人一邊尋蹤前行,一邊低聲慨嘆,字句里都是底層百姓的無奈與艱澀。
「霜一打,天就徹底冷了,再不囤點肉和乾菜,大雪封山就得挨餓過冬。」王鐵柱聲音低沉,滿是無奈。
「年年進山拼命搏命,到頭來大半獵物都被周扒皮盤剝走,剩下這點東西,餬口都難,這世道,窮人哪有活路。」
趙老栓搖頭嘆息,語氣滿是疲憊。
聽著二人對話,王景山心中愈發篤定。
亂世立身,唯有這般踏實良善、懂得感恩、共苦同心的人,才能並肩熬過絕境、共赴風雪。
他不再隱匿身形,輕步從樹後走出。
驟然出現的人影讓二人瞬間戒備,可看清來人是常年避居深山、杳無音訊的王景山,皆是一愣,隨即面露驚喜。
這三年,王景山避世深山、極少露面,村里人大都以為他早已凍餓殞命於荒山,誰也未曾想過還能再見。
更讓人意外的是,此刻的少年身形挺拔挺拔,眼神沉靜凌厲,氣度沉穩內斂,早已褪去往日的孤苦怯懦,渾身透著歷經風霜的老練與穩重。
「小二?你竟然還活著!」趙老栓又驚又喜。
「山子,深秋山里野獸兇悍,一個人進山太兇險。」王鐵柱誠懇叮囑,語氣滿是關切。
王景山微微點頭:「前些日子受了傷,一直在山裡養傷,今日傷勢痊癒,進山囤點冬糧。」
趙老栓打量著他沉穩幹練的模樣,略一沉吟,開口提議:
「既然遇上了,便結伴同行吧,深山兇險,人多相互照應,穩妥些。」
這話正中王景山下懷。
三人臨時組隊,一同深入山林狩獵。
接下來的時間,王景山徹底展露了一身過人的山野本事。
他不爭不搶、沉穩有度,卻總能料敵在先、辨跡精準、預判獨到。
何處藏獸、何風可獵、何時潛伏、何時出手,全部精準拿捏。
現代靜默伏擊戰術搭配原生獵戶的山林經驗,動靜相宜,進退自如。
遇狍子群,他預判風向、指揮卡位,避開放風面、繞後潛伏,待獵物駐足停頓的剎那,一箭絕殺;
遇野雞野兔,提前布設的陷阱無聲觸發,不費人力穩收獵物;
偶遇小型野豬,三人默契配合圍堵,穩妥獵殺,不傷分毫。
整整一日狩獵,收穫極為豐盈。
數隻膘肥體壯的狍子、各類山禽野味整齊陳列林間,肉質飽滿,皮毛完整,足夠支撐三人安穩熬過漫長寒冬。
王景山也藉此完成了重生後的第一次完整戰力試煉。
體能、反應、弓術、潛行、布局,全部磨合到位,兩世本事徹底融為一體。
同時,他也徹底摸清了二人品性:踏實穩重、知恩圖報、心性純粹、不貪不詐,是可共患難、托大事的可靠之人。
日頭西斜,林間光線迅速暗沉,晚風裹挾著深山寒氣,愈發凜冽。
趙老栓看著滿地獵物,鬆了口氣:「差不多夠了,這些足夠過冬添補口糧,天色不早,收拾東西回村。」
王鐵柱聞言,俯身彎腰,著手整理、分割獵物。
濃郁的血腥味混著秋風,順著風勢飄向密林深處。
就在三人放鬆警惕、準備收獵返程的剎那,「嗚嚕——嗬嗚!」
兩聲厚重悶響,自幽暗密林深處滾出來。
這不是老虎那種炸山的咆哮,是成年黑瞎子鎖在胸腔里的低吼,低沉渾濁,帶著喉嚨里滾出來的呼嚕震顫。
兩頭黑瞎子原本在林中翻找吃食,聞到隨風飄來的血腥氣,認定有人闖進領地搶食。
先是拉長聲的嗚嚕警告,見三人沒有退走,緊跟著兩聲短促粗重的嗬嗚怒吼,粗重的鼻息噴響混在吼聲里,隔著林木傳來,震得枝頭枯葉簌簌往下落。
沒等三人從驚怔里回過神,兩道漆黑龐大的身軀猛地撞斷枝椏,踩踏著腐葉亂石,裹挾狂風直撲過來!
兩頭成年黑熊眼露凶光,蒲扇大的熊掌揚起,獠牙外露,死死盯住靠前、退路狹窄的趙老栓和王鐵柱,猛撲而至!
深山殺機,驟然降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