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的熊吼震盪林間,久久不散。
兩頭成年黑瞎子裹挾著濃重腥風,蠻橫衝撞而來。
厚重熊掌碾斷枯枝亂藤,碩大獸掌踏碎腐葉泥石,飛濺的碎土枯草鋪得滿地都是,兇悍壓迫感瞬間鎖死整片山林。
趙老栓與王鐵柱渾身一僵,背脊發麻,一身汗毛盡數倒豎。
二人常年在長白山討生活,最清楚黑瞎子的凶性。
這東西皮糙肉厚、力大無窮,一旦被熊掌實打實拍中,筋骨當場碎裂,根本沒有半點活命機會。
生死一瞬,容不得半分遲疑。
王景山腳下驟然側滑,身形矮蹲落地,右手瞬間搭弓扣箭,眸光凌厲如刃,死死鎖定沖在最前的那頭黑熊。
狂風撲面,獸吼震耳,他卻心靜如水,屏息穩臂,完全無視巨獸帶來的窒息壓迫感。
搭弓、瞄準、射箭!
弓弦震顫,箭矢破空尖嘯,精準釘向黑熊右眼!
「噗」一聲悶響猝起,鋒利鐵簇瞬間穿透獸眼,深深扎入顱腔。
狂奔中的龐大熊軀猛地劇烈一顫,巨大慣性帶著它踉蹌衝出兩步,隨即轟然砸落,四肢抽搐數下,徹底沒了動靜。
幾乎在同一剎那,第二支箭已然離弦而出,精準命中第二頭黑熊胸口要害。
奈何黑熊皮毛厚實、奔沖之時肌肉緊繃,箭頭未能穿透心臟要害,只深深嵌在外層皮肉之中。
刺骨劇痛瞬間引燃凶獸凶性。
黑瞎子悶吼一聲,人立昂首甩頭,硬生生將體內箭矢拍落,眼底凶光更盛,全然不顧傷勢,依舊朝著站位靠前的趙老栓猛撲而去。
「快躲開!」王景山厲聲大喝。
帶傷的黑熊徹底陷入狂暴,四肢蹬地,龐大身軀再次碾壓而上,腥臭熱氣混雜著粗重鼻息奔著王鐵柱撲面而來。
王鐵柱情急之下橫木矛格擋。
「咔嚓!」
粗壯木矛應聲斷裂,碎木渣四濺紛飛。巨大力道震得他手臂發麻,整個人連連後退數步,腳下腐葉濕滑,身形踉蹌險些栽倒。
趙老栓猛然回神,俯身抓起石塊狠狠砸向黑熊眼窩。可石塊落在厚實皮毛上,只發出悶響,僅稍遲滯凶獸片刻。
黑熊全然無視干擾,低頭拱身,借著近身之勢,再度兇狠撲殺。
趙老栓急忙側身閃退,堪堪避開這致命一撲,卻已然沒機會撿拾地上兵器,處境兇險至極。
就是此刻!
王景山貼身突進,錯身換位的瞬間,手中獵刀寒光一閃,快、准、狠,徑直劃開黑熊胸腹!
長長的血口瞬間崩裂,溫熱的臟器順著傷口滑落,垂拖在枯草腐葉之間,觸目驚心。
尋常野獸受此重創早已斃命,可黑瞎子野性極強、生命力駭人。即便腸破腹爛,依舊凶性不減,毫無逃竄之意。
它喉頭滾出低沉的嗚嚕低吼,笨重身軀猛然調轉,不顧一切朝著最近的趙老栓衝撞碾壓,臨死也要拖上一人墊背。
「小心!」
王景山腳下猛蹬,身形就地利落後翻,堪堪避開橫掃而來的沉重熊掌。
翻滾落地剎那,他一眼瞥見趙老栓身側掉落的鐵矛,反手一把攥緊矛杆,沉腰扎馬,重心穩穩下壓,瞬間穩住身形。
此時的黑熊拖著外露臟器,滿身血腥,依舊悍不畏死衝撞而來,力道雖衰,凶煞猶存。
王景山雙目凝定,雙手緊握鐵矛,槍尾插入土中,槍頭斜斜立起,死死鎖定凶獸胸口心臟要害。
待熊軀近身剎那,他借勢發力,順著前沖慣性,將鋒利矛尖狠狠貫入血肉深處!
矛身直沒大半,他雙臂繃直,死死抵住矛杆,以一己之力硬頂巨獸衝撞,穩穩將這頭瀕死凶獸攔在身前,徹底封死它的撲殺路線,護住身後趙老栓。
黑熊遭受致命貫心重創,龐大身軀劇烈震顫,四肢瘋狂刨撓地面,泥土枯葉翻飛四起。
瀕死本能徹底爆發,它拼命掙扎扭動,熊掌胡亂揮掃,妄圖撕碎眼前之人。
可矛尖死死刺入心臟要害,它每一次掙扎衝撞,只會讓傷口撕裂更大,氣血飛速奔涌流失。
原本兇悍的力道,一次次快速衰減。
幾番徒勞反撲過後,黑熊四肢力道徹底耗盡,緊繃的軀體驟然癱軟,沉重頭顱重重砸落地面。
粗重喘息漸漸微弱,胸腔起伏緩緩停滯,最終徹底僵死不動。
林間終於恢復寂靜,只剩三人急促起伏的喘息。
兩頭龐大熊屍橫臥在地,外露的臟器沾滿泥土腐葉,濃烈刺鼻的血腥味瀰漫整座山林。
今日一戰,徹底讓三人見識了長白山黑瞎子的凶頑。
腸破腹開依舊搏命廝殺,若非王景山反應神速、出手狠厲、卡位精準,方才趙老栓必死無疑。
趙老栓雙腿發軟,後背衣衫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望著地上兩具龐大熊屍,心頭餘悸難平,久久失語。
王鐵柱立在一旁,看著手中斷成兩截的木矛,再看向氣息恢復沉穩、身姿挺拔的王景山,眼底只剩全然的敬佩。
二人常年進山狩獵,斬殺過野豬、山狼、猞猁,見過無數山林凶物,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在兩頭成年黑熊的合圍死局中,如此冷靜沉穩、殺伐果決,憑一己之力逆轉死局,救下兩條人命。
方才片刻死斗,王景山的膽識、判斷、身手、心性,盡數落在二人眼底。
這般本事與格局,早已碾壓山里所有老牌獵戶。
趙老栓緩緩平復心緒,鄭重走上前,對著王景山深深拱手一揖,語氣誠懇莊重:
「景山,今日你拼死相救,我這條老命是你撿回來的。大恩不言謝,往後深山求生、亂世立足,我趙老栓,任你差遣。」
王鐵柱緊隨上前,目光堅毅,語氣質樸鏗鏘:「俺不懂大道理,也知道知恩圖報!往後你就是俺們的把頭,你指哪,俺打哪,絕無二話!」
一場生死惡戰,徹底收服人心。
至此,三人求生小隊,正式成型。
三人簡單合計,迅速敲定隊內分工。
趙老栓深耕山林近三十年,熟知山勢水脈、密營修築、越冬防潮、山野利弊,全權負責營地選址、窨洞修繕、藏點布局。
王鐵柱身強力壯、吃苦耐勞、膽大敢拼,負責重物搬運、外圍警戒、配合近身搏殺,充當小隊尖刀。
王景山統籌全局,執掌狩獵布局、陷阱布設、敵情探查、戰術指揮、物資規劃,是小隊唯一的核心主心骨。
分工落定,三人不敢在血腥味濃重的林間久留。
如此濃重血氣,極易引來鴉群、狐狼,甚至更深山的凶獸,夜宿此地太過兇險。
三人快速處理熊屍,只取最值錢的要緊物件:完整熊皮、熊膽、熊掌、熊鼻、關節硬骨,小心翼翼逐一剝離收納。
王景山持刀貼著肝臟筋膜仔細剝離熊膽,動作輕柔穩准,再取細麻繩牢牢紮緊膽管口,避免破損泄露。
趙老栓在旁叮囑:「這是上等銅膽,千萬不能捏破。紮緊陰乾,只能掛涼處通風,萬萬不可日曬。」
依照東北跑山老規矩,所有獸類下水盡數不帶走,整齊掛在高處樹杈,當做孝敬山神的貢品,算是承山之恩、回敬山林。
兩具黑熊體量龐大,僅憑三人之力根本無法全數運回。
強行拖拽不僅耗費體力,沿途灑落的血腥痕跡,更會徹底暴露行蹤與密營方位。
三人就地取材,砍伐細柞木、剝取柔韌樹皮,快速綑紮出一架簡易爬犁。
將剝離好的熊皮、熊膽、熊掌、精品熊肉、熊油,連同先前獵獲的狍子、山兔野味,整齊碼放捆牢。
王景山當即安排:「老栓叔、鐵柱,你們二人拽爬犁先行返程,沿途務必掃平腳印、拖痕,抹除一切人為痕跡,絕不能讓人嗅出進山路線。向地窨走。」隨即指出了方向。
兩人應聲領命,拽著滿載物資的爬犁,循著隱秘山道先行離去。
待林間徹底無人、周遭寂靜無動靜,王景山才迅速出手,將剩餘熊肉、熊油、可用獸骨盡數收入空間。
隨後以枯枝、腐葉、濕土層層掩蓋地面血漬與打鬥痕跡,將這片死戰之地恢復原貌,不露半點異動破綻。
處理妥當,他快步追上前方二人,沿途查漏補缺,再度清理殘留痕跡,一路低調折返深山密營。
原先的舊地窨不過十平米,僅夠王景山一人獨居。
如今三人組隊落腳,暫且容身尚可,卻完全不適合長期越冬、囤積物資、安穩蟄伏。
入夜,密營灶台生火,暖光跳動,驅散深山寒涼。
三人各司其職,有條不紊規整當日收穫。
王景山熬煉熊油、製備油燈、打理晚飯;趙老栓與王鐵柱分類整理獵物,將部分鮮肉懸掛樑上風乾,處理熊膽。
今日所得物資盡數歸為四類,規整存放。
第一類為越冬肉食:
狍子、山兔、精品熊肉分割規整,肥瘦分離。
一部分作為近期口糧,一部分準備風乾制肉乾,方便長期儲存、多點囤放。
珍貴的熊掌、精品熊肉單獨留存,以備後續下山置換鹽鐵、藥品、布匹等緊俏物資。
第二類為防寒皮毛:
兩張完整黑熊皮厚實緻密,是寒冬禦寒的頂級料子,可做大衣、褥墊,足以熬過關外極寒深冬。
其餘狍子、野兔皮統一晾曬規整,後續可縫製手套、護膝、靴料,補齊全隊防寒短板。
第三類為山野草藥:
先前採摘的赤芍、刺五加、止血草、驅寒防凍藥材,逐一陰乾分揀,按止血、消炎、療傷、驅寒分類存放,作為小隊絕境救命的稀缺儲備。
第四類為工具軍備:
獵弓箭矢、獵刀鐵矛、麻繩絆索、打火火絨、針線木器一應俱全,搭配新得的獸骨利器,形成完整的狩獵、禦敵、求生體系。
灶火明暗搖曳,映著三人沉穩的面容。
王景山目光掃過滿滿物資,沉聲立下小隊亂世鐵律:「亂世深山求生,最忌物資聚堆、單點死守。」
「一旦密營暴露、遭遇搜山、突發險情,所有家底一鍋端,我們便是死路一條。」
「自今日起,所有物資拆分儲存。」
「常駐密營留保底口糧,隱秘山坳藏核心儲備,野外多點分散囤貨,三線兜底,絕不把生路堵在一處。」
趙老栓連連點頭,深以為然:「景山說得是山里活命的硬道理!往年不少老獵戶辛苦一年,物資全堆一處,遇上山火、搜山、偷獵,一年心血盡數白費。想要在亂世長久立足,就得藏得住、分得開、留後路。」
他隨即主動提議:「這處窨子太小,只能當個臨時中轉點。這幾日我巡山順帶看好了幾處絕佳山坳,背風、乾燥、隱蔽、遠離人跡獸道。咱們可以新建一座大型密營,分區住人、囤貨、熏制肉乾,還能仿照你這煙道格局,做好取暖排煙。」
談及畢生本事,趙老栓語氣篤定老練:「新營址我來定,地基墊高、排水深挖、分層防潮、預留逃生暗道,外層全做偽裝,做到冬暖夏干、無痕無跡,外人就算搜山,也絕難察覺。」
「可行。」王景山點頭定調,「新建密營,選址、格局、修築全聽老栓叔安排,我和鐵柱全力出力,伐木、挖土、運料,加緊趕工。」
王鐵柱立刻應聲:「把頭放心!重活累活俺全包,絕不偷懶誤事!」
王景山眼底掠過一絲隱晦深意。
明面上,一切建材工事全靠人力硬拼,循序漸進、穩步推進;私下裡,他會借著獨自巡山、排查藏點的獨處時機,動用空間悄然運土、整料、預處理建材,暗中提速,不露分毫破綻。
接下來數日,三人一邊巡山採藥、布設陷阱、標記分散囤貨藏點,一邊籌備新密營的修築事宜。
所有野外藏點皆選在活水旁、山陰死角、亂石夾縫,遠離山道獸跡,動土遠運、多層隔潮、無痕偽裝。
一套多點分散、互為兜底的安全囤貨體系徹底成型,徹底擺脫老式獵戶單點囤貨的致命弊端。
數日籌備落幕,越冬體系逐漸完善,新密營選址與施工方案徹底敲定。
暮色沉沉,秋風蕭瑟,漫山黃葉紛飛。
三人並肩立在山樑之上,剛剛敲定最後一處藏點與新營地基。
就在此刻,山下向陽屯方向,忽然傳來陣陣清晰的馬蹄喧囂。
風聲裹挾著鄉丁呵斥、馬鞭炸響、人聲叫嚷,順著秋風一路飄上山腰,隱約入耳。
王景山眼神驟然一凝,抬手示意二人俯身噤聲。
三人迅速矮身隱入濃密灌木叢,順著山道遙遙眺望。
只見崎嶇進山官道上,一隊鄉丁騎馬列隊,挎刀持槍,氣勢蠻橫,沿著山路緩緩進山巡查。
馬蹄踏碎塵土,氣焰囂張,正是劣紳周善奎麾下趙疤瘌帶隊的打手隊伍。
山下禍水,已然溯山而上,悄然摸到了深山密營的邊緣。
新的危機,悄然而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