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心中已對李玉有了幾分認可,但種輯肯定還是需要試探一下的。
反董事業,必須得謹慎。
「李縣尉以為,董太師其人如何?」
李玉聞言卻是一笑,直言不諱道:
「種侍中不必試探。」
「在下知道種侍中想要什麼。」
「你我所求之物,本是一種。」
種輯暗思,難不成這小子當真會讀心術?
「那你李縣尉倒是說說看,種某想要什麼?」
「漢賊首級而已,又何必問。」
「誰是漢賊?」
種輯似乎非要聽到李玉親口說出董卓的名字不可。
李玉笑道:
「董卓。」
「種侍中滿意了嗎?」
種輯長舒一口氣,看來李玉真的跟自己是一條船上的人。
至少大家都有共同的政治目標。
「既然你我所求相同,李縣尉因何還要屈身侍董?」
李玉喝了口茶湯,語氣平淡地說道:
「今西涼賊人勢大,董卓羽翼已豐,一人之力不可猝除。」
「在下不過是曲節圖之罷了。」
李玉放下茶盞,忽然又話鋒一轉,看向種輯。
「正如種侍中一樣。」
「若非曲意逢迎,種侍中今日又如何能坐在這裡,替天子來詢問在下?」
種輯臉色驟變,以手指李玉道:
「公……公何以知之?」
種輯是劉協心腹這件事,除了王允等反董派系核心成員知曉外。
就連董卓都不知道這件事。
結果李玉居然知道自己是代表天子來的。
儘管種輯最後依然會告訴李玉自己的真實身份。
但李玉這種開天眼般的視角,仍然讓種輯如芒在背,震驚不已。
畢竟,天子身邊的侍中可不止他種輯一個。
比如,掌管禁軍的中軍校尉,董卓之侄董璜也是侍中。
他就是替董卓來監視劉協的。
劉協身邊一直安插著有董卓眼線,兩邊其實一直是在互相監視。
李玉神色不變,柔聲寬慰種輯道:
「種侍中不必驚慌。」
「在下今日翻閱縣廷積案,已經查看過了當年伍孚一案的卷宗。」
「其中細節我已知之。」
其實,就算不站在上帝視角,李玉依然知道種輯是劉協的心腹。
因為伍孚刺殺案中,明確參與的核心人員有五個。
他們分別是:
黃門侍郎荀攸,長史何顒,議郎鄭泰,越騎校尉伍孚,以及侍中種輯。
其中伍孚因行刺失敗身死。
而荀攸與何顒則被抓了起來。
鄭泰則是察覺到了不對,提前跑路了。
只有侍中種輯,居然沒事,依然侍奉在劉協身邊。
這正說明了種輯是劉協的心腹,是劉協出面力保。
種輯才能在董卓的追查下,安然無恙。
這其實也再次體現了劉協這個少年天子的政治手腕。
在董卓的嚴密的監視下,居然能參與策劃伍孚刺殺案。
種輯坐在原處,半晌沒有說話。
「李縣尉,你今日才第一天上任。」
「翻了一天案卷,就把伍孚案的底細摸到了這個地步。」
「還以此推理出,種某是陛下的人?」
李玉頷首。
種輯嘆一口氣:
「佩服佩服。」
「種某果然沒有看錯人。」
他整了整神色,將茶盞推至一旁。
「李縣尉,閒話已畢,咱們說回正事。」
「董賊不除,漢室不興。」
「種某也想問問你李縣尉,對此有何高見?」
李玉並不著急回答,而是反問種輯道:
「在下倒是想先聽聽種侍中的意思。」
種輯沉吟片刻,道:
「董卓倒行逆施,天下共憤。」
「若能號召關東諸侯,合兵討之,或可一舉而克。」
「可乎?」
號召關東諸侯討賊,是目前漢廷的主流反董策略。
即便關東聯軍已經失敗,但以天子劉協為首的代表人物,依然沒有放棄這一策略。
比如此前說過的,劉協放走劉虞和劉璋的兒子。
都是為了讓兩人沒有後顧之憂,大膽討董。
李玉對此卻搖了搖頭。
「侍中此計,當初便已行過。」
「初平元年,關東諸侯會盟酸棗,聲勢何其浩大?」
「然結果如何?」
李玉也不對此多加贅述。
反正曹老闆那句:
軍合力不齊,躊躇而雁行,已經對此概括的十分清楚了。
「今關東諸侯,貌合神離,各有野心。」
「當初團結合兵之時,尚不能成事。」
「況乎現在?」
種輯默然半晌,便問:
「那依李縣尉之見,該如何是好?」
李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接著追問道:
「種侍中以為,董卓軍為何每月都要搜牢?」
「搶掠百姓,殺良冒功。」
種輯皺眉,不假思索道:
「董卓麾下本就是虎狼之師,殘暴成性,何須理由?」
李玉搖了搖頭:
「……不全是。」
「董卓軍中,主要由兩部分組成,分別是涼州軍與并州軍。」
「這些胡人部族隨董卓入關,沒有封地,沒有糧餉。」
「董卓若要供養他們,就必須去劫掠。」
董卓的涼州軍,主要由涼州人、湟中義從與西羌八種組成。
其中湟中義從是大月氏牽過來的,相當於今天的阿富汗人。
而并州軍則是由并州人、匈奴胡人與屠各胡人組成。
這些部隊必須靠董卓花錢籠絡。
這也是董卓斂財的主要動機之一。
種輯卻不以為然,反駁道:
「李縣尉此言,在下不敢苟同。」
「若只是為養兵,何必每月搜牢,竭澤而漁?」
「長安百姓才多少戶?搶一次便少一次。」
「況董卓入雒陽後,還吞併了朝廷的南北軍。」
「難道他們也心甘情願跟著董卓搶掠?」
李玉不假思索答:
「當然,不願意也得參與。」
種輯抬眼看他。
李玉的話還在繼續:
「搜牢這種事,一旦沾上手,就沒有退路了。」
「從此便上了董卓的賊船,董卓一倒,他們也跟著遭殃。」
不管手下人願不願意,董卓都要求他們去搶掠。
因為只要參與了,就和董卓形成了利益共同體。
一旦董卓倒台,這些舊帳,肯定要被翻出來清算。
所以即便是南北軍這種相對正規的漢軍,也只能半推半就上了董卓的賊船。
有時候,培養領導和下屬之間的信任,不在於你們一起吃過多少苦。
而在於你們一起分過多少贓。
這不是正能量,卻是當時存在的一個普遍情況。
種輯一時默然,若按李玉的分析。
那這個董卓看來並非是為了殘暴而殘暴,他是自己有獨立思考的。
李玉接著分析道:
「所以,不論是當年關東聯軍的思路,還是如今大多數反董人士的主張。」
「他們都錯了。」
「都錯了?」
種輯眉梢一揚,連忙問:
「那真正的思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