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沉默了好一會兒。
燈花噼啪一聲，他像被驚醒似的，抬頭看了李玉一眼。
然後才語重心長地開口說道：
「李縣尉，此案牽扯重大，以老夫微末之身，本不該多嘴。」
「但老夫知道，你一定是一個好人。」
「既然你問起，那老夫也願意捨命陪君子！」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壓低聲音說道：
「伍孚那案子，是董太師親自指派人審查的。」
「主審的是京兆尹劉囂，此人心狠手辣，睚眥必報。」
「荀侍郎當時被收系在廷尉獄，與議郎何顒分別關押。」
「只是聽說何顒前些日子死在了獄中，荀攸至今未決。」
劉囂麼……？
李玉眉頭皺起，他聽說過劉囂這個人。
歷史上這人風評很差，董卓一來，立馬跑去依附。
奉董卓之命「籍吏民」，羅織各種罪名去冤殺百姓。
甚至史料還記載此人是，「以黨諸常侍，致位公輔」。
意思就是靠依附宦官才爬上位的。
後來宦官一倒，又馬上去依附董卓。
可以說是標準的牆頭草，史書中刻板印象級別的「奸臣」了。
李玉又問：
「荀侍郎現關在何處？」
老周沉吟道：
「廷尉獄在長安城西，舊京兆尹署旁。」
「荀侍郎就關在獄中北院第三間，與尋常囚犯隔開。」
「看守的是董太師的人，尋常官吏不得接觸。」
話落，老周忍不住多看了李玉一眼，欲言又止。
「李縣尉，老夫再多一句嘴。」
「你如今不過一個長安縣尉，秩四百石，管的是巡捕盜賊。」
「荀攸是朝廷欽犯，關在廷尉獄裡，任憑你怎麼努力也是夠不著的。」
「想要救他，更是難如登天。」
李玉沒有接話。
他的確想救荀攸，但他從未跟老周說過他想救。
因為老周幫了他，李玉不想讓老周卷進來。
但人，李玉還是要救的。
他既下定決心要打倒董卓，自然要拉攏一切可以拉攏的政治力量。
而在長安城中，文官體系裡面。
荀攸無疑就是那張最頂級的SSR。
曹操的謀主。
曹魏的首席軍事參謀長、出謀劃策的第一人。
何況荀攸還出身於潁川荀氏，是頂級世家大族。
若是自己能救下他，跟這樣級別的謀士建立羈絆。
對李玉，對李玉未來在朝中多一個盟友，甚至是救下蔡家。
都可以說是一份不可多得的助力。
但老周說的也沒錯。
荀攸案子牽扯巨大，甚至涉及到王允這種三公級別的反董卓派系。
根本不是現在的李玉能夠隨便參與接觸的。
唉，要是換做在《三國志》系列遊戲裡。
看見哪座空城有賦閒人才，直接過去「登用」就可以了。
甚至登用失敗，還能換人登。
遊戲到底還是比現實簡單太多了。
此事，尚需從長計議。
否則不僅害了自己，也會害了蔡家人。
李玉性格其實是非常謹慎的，沒有巨大把握他並不會輕易去冒險。
而很多他看似冒險的嘗試，實際上他心中早已篤定其風險很低，或者自己有把握應對。
李玉起身，將案上的竹簡歸攏整齊，又吹滅了油燈。
「今日叨擾周丞了。」
「天色不早，在下先回去了。」
老周點頭，只是叮囑李玉夜風甚涼，注意加衣服。
……
等李玉回到蔡府門前，已是二更時分。
長安城的街巷已是空無一人。
漢代實行宵禁制度，夜晚亂跑，輕則拘禁，重則就地正法。
曹操當雒陽北部尉的時候，就曾因此打死過蹇碩的叔父。
但李玉沒事，因為他跟彼時的曹操一樣，是專門負責這個的。
縣尉在宵禁體系中所扮演的角色就是「執法者」。
正當李玉打算叩門之時，餘光卻瞥見暗處立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黑衣，帶著面罩。
身形中等，站姿鬆弛，不像是行刺的。
因為他手裡沒有任何兵器，腰間也沒有刀劍的輪廓。
黑衣人似專程在這裡等人的。
一見著李玉，便上前微微欠身，笑道：
「李縣尉還真是勤勉，第一天上任便勞至夜分。」
李玉沒有慌。
但此人敢頂著宵禁出門，來頭肯定不小。
出于謹慎需要，還是先退了半步，背靠牆根，拉開距離。
然後才開口問：
「足下是？」
黑衣人取下面罩，露出一張眉目清朗的面龐。
借著月光，李玉看清那張臉，不等對方先開口，便先拱手道：
「原來是種侍中。」
種輯的手頓在半空，臉上的笑意一僵。
他正打算自我介紹，為防止李玉不信，甚至都打算取出自己的印綬了。
結果李玉居然認得自己？
「李縣尉……如何認得種某？」
李玉不假思索答：
「昨日省台宴上，太師召集群臣，席間有人稱呼足下為『種侍中』。」
「當時足下站在殿東側，與幾位侍中同列。」
「在下便記住了。」
唔！
種輯心中一驚，看李玉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
仿佛在說，這你都能記住啊？
誰沒事兒去記這個啊？
這需要非常強大的觀察力，以及對細節的敏銳把握。
李玉小子，果然不是凡夫俗子。
種輯心中暗嘆，這一趟看來是來對了。
他環顧一下四周，小聲說道：
「此間不是說話處，不知李縣尉可願隨我到寒舍一敘？」
李玉沉吟半晌。
他知道種輯歷史上是劉協的心腹。
現在專程來找自己，莫非是代表皇帝的意志？
自己一個小小長安北部尉，真的能引起天子的注意嗎？
「前方帶路。」
不管是出於哪種原因。
種輯作為一個秩比兩千石的高官，願意主動屈尊來邀請自己。
這份誠意是十足的。
種輯帶著李玉穿過兩條僻巷，又拐進一條更窄的夾道。
最後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停下。
院落不大，四面高牆。
牆頭還加了荊棘，從外面根本看不出裡頭住著人。
種輯引李玉進了正屋，屋內陳設簡樸。
但牆壁明顯經過了特殊的處理，厚實沉鬱，連腳步聲都被吞掉了大半。
顯然，此處隔音效果極好，非常適合搞密謀。
由於沒有下人，種輯便親自為李玉斟了碗茶湯。
李玉卻並未著急喝茶，而是開門見山說道：
「種侍中想跟在下商議什麼，便直接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