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李玉換了身乾淨的皂色吏服，早早來到長安縣廷。
縣廷在長安城北，前殿後獄，格局逼仄。
自董卓遷都以來，長安人口驟增。
流民遍地，盜賊蜂起，縣廷的案子堆得比人還高。
李玉到的時候，縣丞和幾位掾史正在堂上議事。
見他進來，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縣丞姓周，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吏。
他上下打量李玉一番，見他年輕，只不冷不熱道：
「李縣尉來得正好。」
「前任縣尉留下的案卷，積了半年多，一直沒人理。」
「李縣尉年輕有為，又是太師府舉薦來的，想必手段不凡，這些就交給你了。」
老周上來就給了李玉一個「下馬威」，新人來了就幹活吧。
這也算是職場特色，老油條喜歡打壓新來的。
而縣丞是二把手，剛好壓李玉一頭。
老周說話也是滴水不漏，給自己留了後路。
即如果你真是董卓的親信，不可能只做一個縣尉。
所以我卡你油，你又能怎樣？
可萬一你真的有靠山，我說的這話也沒有得罪你。
給你安排活，也是按規矩辦事。
而李玉也不是雛兒，看出這幫老油子，是聯合起來欺負新人。
於是語氣平和地說道：
「李某初來乍到，理應先熟悉縣廷事務。」
「積案該理，但昨日西市又發兩起盜案，至今未有人去現場勘驗。」
「敢問周丞，是積案要緊，還是新案要緊？」
不就是踢皮球嗎？
李玉小時候跟著老爸混跡職場，看他各種打太極，便是看也看會了。
此言一出，堂上幾個掾史頓時不笑了。
李玉的話還在繼續：
「若周丞認為積案要緊，在下便去理積案。」
「只是日後若上峰問起，緣何新案不辦、只翻舊帳，還請周丞替在下分說一句。」
這話聽著客氣，實則把球踢了回去。
老周是老吏，哪裡聽不明白李玉的話外音？
你讓我去翻積案，可以。
但新案不辦，上頭怪罪下來。
是你周丞的安排，可不是我李玉的怠慢。
老周盯著李玉看了看，仿佛不敢相信這個年輕人居然有這麼老道的職場經驗。
面對他們這些老油子，居然能夠應付自如。
於是他臉上對李玉的輕慢之色，也淡了幾分。
「哦對，李縣尉說得有理。」
「還是新案要緊，那就有勞你先去西市看看。」
李玉拱手：「多謝周丞。」
他轉身出了縣廷，直奔西市。
現場勘驗、詢問事主、比對作案手法。
凡事皆親力親為，不出半點紕漏。
連一旁協作的吏卒都被李玉一絲不苟的態度所打動。
因為現在皇綱失統，局勢紊亂。
基層官員大多得過且過，敷衍了事。
反正上面自顧不暇，追責不下來。
什麼？你家大米丟了？
這點兒小事也要報官，給我重打五十大板。
什麼？你兒子被人搶走了？
那你回家等消息吧。
什麼？市里有人打架？
你們私下和解吧，要不然就兩個一起去蹲牢子。
正是這種敷衍的態度，讓基層官吏都只想著得過且過。
而長安百姓也只求明哲保身，對官員都不抱有任何希望了。
故當李玉認認真真做實事時，不僅吸引了大量百姓的關注圍觀。
甚至有很多百姓，不怕麻煩，不怕惹事，主動為李玉提供線索。
旁人問起，你就不怕嫌犯找你報復嗎？
那些人卻回答說，當然怕。
但難得有一個肯為百姓做事兒的好官，如果我們冷眼旁觀。
以後就再也沒人幫我們了。
正是靠著熱心群眾的幫助，李玉的工作進行的很順利。
一直忙到午後。
李玉回來便將兩起新案的卷宗理好，附上自己的勘驗記錄，呈到老周案頭。
老周翻了一遍，挑不出半點毛病來。
於是便稱讚道：
「李縣尉不愧是董太師欽點的『縣尉』，才具勝我等老吏多矣。」
這話有點兒陰陽怪氣的意味，畢竟他似乎也沒想到李玉半天就能將這項工作完成。
而李玉也不跟他計較，只是回到堂角，抽出那三摞積案中的一卷，開始看了起來。
這一舉動，再次令老周感到詫異。
因為李玉其實已經把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完全可以提前打卡下班。
何況你之前明明說不想做舊案的，怎麼還是去做了？
而這就是李玉想表明的態度。
此前我不做舊案，是你想卡我油，我有能力拒絕。
現在我翻閱舊案，是因為這本就是我的工作。
我只是做好我的本職工作罷了。
一直忙到傍晚，眾人都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了。
只有李玉沒動，點起油燈繼續翻。
他不是為了證明什麼，只是單純喜歡工作。
因為李玉覺得，他能從工作之中學到很多東西。
尤其自己如今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快速熟悉這裡的工作，就能快速適應這個社會。
而一些掾史卻不能理解李玉這樣的行為。
上班摸魚，到點下班，這不是常識嗎？
朝廷都指不定哪天就要沒了，你至於這麼卷嗎？
或有人笑李玉不智，或有人嘆李玉內卷同事。
但都陸陸續續地離開了。
只有老周，在門口深深地望了一眼這個年輕人。
他轉身走回來，從案角拿起油燈，點了火，輕輕放在李玉手邊。
李玉抬頭望他。
「李縣尉，老夫欠你一句賠罪。」
「那三摞積案，是老夫故意刁難你的。」
「你初來乍到，老夫不該如此。」
「你我雖然才認識一天，但老夫知道——」
「你是一個仁厚君子，是一個為民做主的好官。」
「老夫愧居此冠，有負朝廷。」
「但國家卻需要你們這樣的年輕人，如此社稷方有可為之望。」
真誠永遠是必殺技。
即便是混跡職場多年的老油子，也被李玉的真誠所打動。
老周年輕時，何嘗不想做一個為民做主的好官呢？
可他卻發現，當你努力為民請命的時候。
你周圍的同事，都會厭惡你，排擠你，甚至是構陷你。
因為你越是有能，就顯得他們越是無能。
時間一長，老周也被這大染缸洗去了銳氣。
只剩下，顫顫巍巍見自己。
李玉放下案牘，答道：
「周丞言重了，想必周丞正是因為認可在下的能力，所以才安排這些積案給我。」
「若是換了個不信任的人，周丞怕是不會開這個口。」
臥槽，這年輕人。
老周瞳孔驟張，不敢相信眼前這個年輕人這麼會說話。
情商太高了！
體面。
這年輕人怎麼能如此體面！
老周已經愛上眼前這個年輕人了。
國家遭難，社稷危如累卵。
只有多一些李玉這樣的年輕人，這個國家才有希望！
「李縣尉，老夫雖然也只是一微末小官。」
「但畢竟在長安混跡多年，知道許多官場內情。」
「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儘管開口。」
「老夫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玉見老周以誠相待，當即也不多客套。
「既然周丞如此說了，眼下還真有一件困擾我的事。」
老周頷首，示意李玉隨便問。
「在下翻閱了縣廷所有積案卷宗，尚未查到有關伍孚案的細節。」
老周眉頭皺起，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說道：
「伍孚刺殺董太師，乃是震動朝野的大案。」
「李縣尉想知道什麼？」
李玉眸中一亮，一字一頓說道：
「在下想知道，伍孚一案是誰負責審理的。」
「他的從犯荀攸，現關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