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並沒有求一個不得了的大官。
他其實也考慮到了要維護漢室的體面。
一個府掾,就因為把董卓哄開心了,就直接當上三公九卿。
那漢室最後一點尊嚴,都要丟盡了。
更何況你真要,董卓還不一定給。
他性格本就喜怒無常,跟你客套一下,你還真要當九卿啊?
所以此舉,不僅維護了漢室的顏面,獲得了群臣的好感。
還處於一個董卓可以接受的範圍。
縣尉就是一個秩四百石的官員,不會讓群臣覺得屈辱。
平時主要負責追捕盜賊,伺察奸非。
長安縣尉,就相當於西安市的公安局局長。
但值得注意的是,長安縣它是京縣,是京兆尹的治所。
如果要類比,就應該類比為北京的公安局。
這就不一般了。
雖然大家都是局子。
但你其他三四線的小縣城的局子,能跟北京的比嗎?
李玉之所以要求這麼一個官,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朝中掌握實權的官職,大都被董卓安排自己的親信上去了。
朝中大員看起來風光,但都沒什麼實權。
而縣尉作為能協助處理司法事務的官職,已經是為數不多沾點實權的了。
若是自己能拿到,肯定會成為反董卓派系希望拉攏的對象。
「長安縣尉?」
董卓眉梢揚起,看向一旁的田景。
這是他的主簿。
「長安縣裡有這個缺沒有?」
田景躬身答道:
「回太師,長安令下原有尉四人。」
「年前一人病故,一人隨伍孚案被收,如今正是空缺。」
漢代一般大縣設左右二尉。
但長安設有四尉,分左右部,分別管轄城東南和城西北。
董卓捋著鬍鬚,想了想。
「也好。」
「你小子有些膽色,又通文墨。」
「去長安縣裡管管盜賊,替老夫看著點京師地面。」
董卓信任蔡邕,而李玉又是蔡邕的人。
所以愛屋及烏,李玉算半個自己人。
他大手一揮。
「明日去縣廷點卯,你就負責城北的治安。」
「老夫只有一個規矩,別給老夫添亂。」
李玉謝過。
隨後董卓繼續招呼眾人痛飲。
眾人無奈作陪,只待董卓喝得酩酊大醉宣布散會之後。
群臣才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告退。
蔡邕與李玉也隨人流出了省台,各自回府。
近侍們開始收拾席案,宮人端走殘羹冷炙,甲士也撤去了階下警戒。
喧鬧了一整日的殿宇,終於沉寂下來。
就在此時,一道身影悄然折返。
他繞過正殿,避開巡邏的甲士,徑直來到未央殿後一處偏殿。
殿中昏暗,只有一盞孤燈。
那人穿過幾重帷幕,在一面巨大的屏風前停下腳步,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禮。
「臣種輯,拜見陛下。」
屏風後面,傳來一道稚嫩的聲音,卻帶著與其年齡並不相稱的沉穩。
「種侍中,今日董卓召你們去省台,所為何事?」
種輯乃侍中,秩比二千石,是皇帝的近臣。
十常侍之亂後,由於沒有了小黃門,便用侍中這個職位代替。
但他並不等於太監。
只是把原來宦官占據的職能,重新還給了士大夫。
歷史上,種輯是劉協的絕對心腹。
每次董卓召集群臣,種輯都在場,之後必然找機會向天子密報。
今日之事,種輯早已在心中組織過言語,此刻便條理分明地稟報:
「回陛下,董卓今日召群臣飲宴。」
「席間令呂布帶甲士入殿,將衛尉張溫當場收系。」
「以『結連袁術,欲圖害我』為名,於席上亂刀處死。」
屏風後沉默了一會兒。
「張溫……」
那聲音輕輕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隨即嘆息一聲。
「張溫乃靈帝朝老臣,統兵平涼州,有功於國。」
「董卓說殺便殺,視朝廷名器如同草芥。」
種輯低著頭,不敢接話。
屏風後的聲音還在繼續:
「……董卓愈發跋扈了。」
「朕居於宮中,日日聽其甲士往來,夜夜聞其鐘鼓自娛。」
「食不能甘味,寢不能安席。」
種輯心頭一緊,忙寬慰道:
「陛下寬心,董賊勢雖熏天,然天下忠義之士,未有須臾忘漢者。」
屏風後的人沒有立刻回應。
種輯卻知道,屏風後面坐著的當今天子劉協,雖然只有十二歲。
董卓立他為帝,不過是看中他年少好控制。
可董卓不知道的是,這個十二歲的少年,遠比他所想的要清醒和堅強。
現代史學家普遍認為,演義里的劉協被寫的太庸弱,太無能了。
董卓也好,李傕郭汜也好,曹操也好。
仿佛劉協始終都只是一個任人擺布的傀儡。
除了搞出一個衣帶詔,就再也沒什麼高光了。
但真實的歷史卻不是這樣。
劉協的個人能力被極大的低估了,他從來沒有任由董卓擺布。
相反,整個三國歷史,劉協都起到了很大的推動作用。
早在董卓遷都長安起,年僅十歲的劉協就敏銳地意識到自己必須趕快找到穩固的依靠。
於是悄悄派了幾個人,往冀州趙國去尋找自己的舅舅王斌去了。
劉協的思路很清晰,那就是趕緊找來外戚,儘快增強自己的實力。
一個十歲的孩子,就意識到了外戚的力量。
不僅敢想,甚至真的付諸了實際行動。
不止如此,此時的董卓為了對抗關東聯軍,想拉攏益州劉焉。
而劉焉只想割據,拒絕了董卓拋來的橄欖枝。
董卓大怒,直接將劉焉的三個兒子全部打入大獄。
這時候,劉協開始發力了。
他藉口兒子應當盡孝,有意把劉焉的兒子全部放回去侍奉父親。
劉協的本意,就是希望能解除劉焉的後顧之憂,讓他大膽討董。
董卓也不傻,肯定不能答應這樣的詔命。
不過在劉協的努力下,董卓最終還是妥協了。
同意放劉焉的小兒子回蜀地。
而這個小兒子,就是劉璋。
可以說,劉璋後來能成為川蜀之主,真得給劉協磕一個。
類似的情況還有幽州牧劉虞。
他曾派使者去見劉協。
當時劉協就察覺到了劉虞的顧慮,他的兒子劉和還在長安。
於是劉協當機立斷,讓劉和立刻潛出武關,逃離長安。
其目的就是為了打消劉虞的後顧之憂。
而後來劉虞也真的派了幾千騎兵來救劉協。
以上事件,全部是在劉協不滿十二歲前完成的。
只能說,老劉家確實盛產政治怪物。
從漢高到光武,再到明章二帝,再到眼前的劉協。
血脈里流淌的,是四百年來在權力漩渦中淬鍊出的本能。
劉協早慧,董卓對他的評價還真不是簡單的恭維。
「陛下,今日宴會上,還發生了一件特別之事。」
種輯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將李玉的事告知劉協。
「何事?」劉協問。
種輯便將今天李玉陰陽董卓,反被董卓嘉獎事如實說了。
「……李子珩,長安縣尉。」
劉協輕聲念叨了一遍,他眉頭蹙起。
「種侍中,你覺得此人我們可以拉攏嗎?」
「他畢竟是蔡邕府上的人。」
種輯沉吟道:
「……陛下明鑑。」
「蔡邕雖受董卓重用,然其本心並非真心臣服。」
「當初董卓以滅族相脅,蔡邕不得已而出仕。」
「朝中士人皆知其苦衷,只是礙於董卓威勢,無人敢言。」
「今日張溫被戮,蔡邕面有不忍之色,臣在旁看得真切。」
「至於那李玉麼……」
種輯斟酌了一下措辭。
」臣觀此人,一身浩然正氣,絕非趨炎附勢之徒。「
「長安北部尉,能接觸獄訟。」
「一個能在董卓屠刀之下保持鎮定的人,卻只要一個管刑獄的小官。」
「證明他所畏者不在死,乃是心中自有丘壑。」
「故臣斗膽猜測,此人或可為國家出一份力。」
屏風後安靜了數息。
半晌,劉協的聲音再次響起。
「如此甚好。」
「種侍中,就有勞你,替朕去試探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