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並非不怕。
過去幾天，他在死人堆里爬行。
斷肢殘臂、無頭屍骸、血泊中泡得發白的臉，一樣樣從他眼前碾過。
最初他吐得昏天黑地，後來胃裡翻空了，只剩乾嘔。
再後來連乾嘔都止住了，只剩一種麻木的鈍痛。
而二十多年的現代生活則教給他的另一套東西。
情緒管理與表情控制。
在談判桌上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職業素養，此刻也一併起了作用。
生理上的戰慄被他壓在皮肉之下。
縱使心跳快得像擂鼓，面上卻依然能紋絲不動。
在旁人看來，便是喜怒不形於色。
就在眾人都在為李玉捏一把汗時。
李玉拱手一禮，不疾不徐地開口：
「太師威名，如雷霆在上，四海之內，無人不聞風而肅。」
「仆非不懼，只是仆以為——」
「懼太師者，乃懼太師之威。」
「而敬太師者，乃敬太師之功。」
「仆今日入宮，見太師坐鎮長安，涼州健兒列於階下。」
「百官俯首，四海震懾。」
「此威，仆已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如何不懼？」
「可仆又想，太師自入京以來，廢暗弱之君，立明睿之主。」
「遷都長安以避關東之亂，收涼州勁旅以固朝廷之基。」
「天下洶洶，而太師獨能執牛耳以定大局。」
「此等功業，又豈是一個『懼』字能盡的？」
「故仆在太師面前，是既懼且敬。」
「懼，故不敢失禮。」
「敬，故不敢作態。」
「方才張溫之事，仆若露驚恐之狀，是視太師為暴。「
「仆若作諂媚之態，是視太師為愚。」
「仆既不敢以暴者視太師，亦不敢以愚者欺太師。」
「唯以本心對之。」
「此仆所以面不改色者，非敢輕慢太師之威，實是敬太師之明。」
話落，殿中靜了一瞬。
董卓聞言，哈哈大笑：
「蔡中郎，你這個府掾會說話！」
群臣也悄悄鬆了口氣。
這番話，既捧了董卓的威，又贊了董卓的功。
還把張溫之死歸入「太師之明」的範疇里，給所有人都留了體面。
既沒有諂媚到令人作嘔，又沒有硬頂到讓董卓下不來台。
甚至有人覺得李玉說的這番話很高明。
因為李玉這話看似是在吹捧董卓，實則是在數落董卓的罪狀。
比如廢皇帝，焚城遷都，挾持文武百官等等。
這簡直就是正話反說，陰陽怪氣。
只不過李玉用很高明的話術，把它包裝了起來。
這便使得李玉這番話，你根本挑不出毛病來。
你說我罵董卓，但我每一句話都是讚美你的「豐功偉績」。
而你說我諂媚董卓，可你的每一件「豐功偉績」都成了你遺臭萬年的罪狀！
恨董卓的人，覺得李玉在諷刺董卓。
董卓自己人，即便看破也不敢說破。
說破，就等於說董卓做錯了。
這是陽謀。
而看出這一陽謀的人，都忍不住偷偷將目光投向了李玉。
其中包括侍中種輯，司隸校尉黃琬，尚書僕射士孫瑞。
以及司徒王允。
他們不約而同地認為，這個叫李玉的年輕人有點東西。
而董卓則是對李玉這番話很是受用，便讓人給李玉賜座。
一介府掾，竟能與文武百官同席而坐。
這非常荒唐，且不合禮制。
但董卓向來視禮制如同糞土，百官也不敢勸。
都在那裡忍氣吞聲，希望今日宴會早早結束。
近侍搬來一張坐席，放在蔡邕身側偏後的位置。
雖未直接列入朝臣之序，但已在殿中占了一席之地。
董卓吞飲一樽酒，環視眾人，嘆息道：
「老夫自入京以來，一心為國家社稷著想。」
「廢暗弱，立明睿，遷都長安，收攏涼州勁旅。」
「這些事，哪一件不是為了國家社稷著想？」
他聲音粗獷，滿座皆聞。
「可關東那幫反賊呢？」
「受老夫提攜，卻以老夫為國賊，起兵反我！」
「老夫命苦啊，滿朝公卿，袞袞諸公又有誰理解老夫！？」
董卓是真的覺得自己很委屈。
因為關東諸侯有一大半是董卓自己封出去的。
比如韓馥封冀州牧，孔伷封豫州刺史，劉岱封兗州刺史。
袁紹為渤海太守，鮑信為濟北相，王匡為河內太守。
你一看董卓這封出去的名單。
好傢夥，這不就是封出去一個反董聯軍嗎？
董卓本意，是為了拉攏這些人。
結果卻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我對你們那麼好，你們卻要聯合起來反對我。
董卓能不破防嗎？
所以現在終於出現一個能「理解」董卓的人，董卓心情大好。
他伸手指著李玉，哈哈大笑：
「李小子在左中郎府上做府掾，太屈才了。」
「你想要什麼恩賞，你自己說。」
此言一出，滿殿愕然，卻無人敢出聲。
當眾賜官，讓一個府掾自己開口要官。
董卓簡直把國家體制視作兒戲！
甚至這個府掾與他只有一面之緣。
而董卓就是這樣一個複雜的人。
他雖然殘暴，但對自己人，尤其是自己喜歡的人非常友好。
比如曹操，比如王允，比如伍孚。
歷史上這些人都是謀害過董卓的人。
但在事發之前，董卓都對他們非常好。
董卓與伍孚談完事後，甚至會親自送他出門。
也就是趁著這個空當，伍孚才找到機會行刺董卓的。
雖然最後行刺失敗了，但董卓卻想不明白。
我待你那麼好，甚至允許你跟我聯袂而行，你為什麼要行刺我？
董卓這種性格，是受他出身環境影響的。
董卓出身邊地，那裡的人雖然粗獷，但重情義，沒有關東士人那麼多心思。
比如董卓在鄉里耕種時，一些羌人首領來看望他。
董卓和他們一起回家，把耕牛殺掉款待眾人。
古代耕牛有多重要自不必說，結果董卓說殺就殺。
羌人首領們非常感動，覺得董卓夠義氣。
於是他們回去後湊了上千頭牲畜贈送給董卓。
所以在董卓看來，付出應該是相互的。
我對你們好，你們也應該對我好才對。
那些羌人不就是這樣做的嗎？
怎麼你們這些自詡為士人名流的大儒，還不如羌人講道義呢？
眾人都好奇，李玉會向董卓求個什麼官。
只盼這小子不要獅子大開口，上來就討要三公九卿才好。
不然傳揚出去，漢室的老臉往哪擱？
李玉沉吟半晌，終是開口說道：
「既蒙太師不棄，仆斗膽，願得太師一紙之命。」
「假長安縣尉之銜，為太師案察京師奸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