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溫沒說話，但也沒走。
李玉繼續說，語氣仍舊平和，像在閒聊：
「晚輩聽人說，當年涼州之亂，張衛尉以車騎將軍之尊。」
「統十萬大軍，麾下有一人，召之不來，來了又傲慢無禮。」
「有人勸張衛尉依軍法斬之，張衛尉說——」
「『卓素著威名於河、隴之間，今日殺之，西行無依。』」
「晚輩想請教，張衛尉當年不忍殺的那個人，今日若是坐在省台之上。」
「張衛尉覺得，他會不會也『不忍』？」
李玉說的故事，正是當年張溫心軟沒殺董卓的舊事。
只不過當年你對董卓心軟，看看如今董卓會不會對你心軟。
張溫卻仿佛沒聽懂李玉的話外音，只是以為他在揭自己的傷疤。
最終也懶得跟一個小輩計較，免得丟份兒。
只一甩袖，轉身往省台去了。
而蔡邕則站在原地，沒有動。
仿佛聽出來了什麼。
「子珩，方才你那話是什麼意思？」
李玉眉頭輕蹙，只從嘴裡淡淡吐出六個字：
「張溫今日死矣。」
一聽李玉篤定張溫今日要死，蔡邕亦是十分震驚，忙問緣由。
李玉乃有條不紊地為蔡邕分析：
「張溫與太師素有舊怨，太師欲殺之而後快久矣。」
「今坊間又傳聞張溫勾結袁術，欲打入京城。」
「如此，便殺之有名矣。」
蔡邕眉頭蹙起，坊間確實有這種傳聞。
但類似的傳聞多了去了。
畢竟就董卓乾的那些事兒，大家都想殺之而後快。
董卓是暴不是傻，他也知道底下的公卿大臣有大多恨他。
所以乾脆挑一個威望高的，殺雞儆猴給你們看，看誰還有不服。
而張溫，顯然就是最大的那隻雞。
當然還有一個原因。
就是太史令向朝廷匯報，說天象顯示，不久將有一個大臣要被誅殺。
董卓一尋思，這不會應在我身上吧？
邊地出身的武人，這方面還是比較迷信的。
而分量足夠的張溫，就成了那個倒霉蛋。
蔡邕剛想開口說張溫好歹是九卿之一，又是董卓以前的上司。
董卓怎麼能？
可話到嘴邊，蔡邕還是止住了。
皇帝都說殺就殺，何況區區一個衛尉呢？
「……唉，進去吧。」
蔡邕嘆息一聲，帶著李玉進了省台。
省台之內，燈火通明。
董卓高坐主位，肥胖的身軀幾乎占滿了整張坐榻。
群臣分列兩側，個個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大家都不知道這個時間點，董卓把大夥叫過來是要幹什麼。
就在這時，忽聽得殿外甲冑鏗鏘之聲大作。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眾甲士逕入殿內。
而為首之人，身長九尺，虎背狼腰。
生得器宇軒昂，威風凜凜，手執方天畫戟，怒目而視。
眾皆驚懼，因為此人正是董卓最得力的爪牙，義子呂布！
呂布大步流星走到張溫席前。
二話不說，一把揪住張溫衣領，將他從席上硬生生拽了出來。
張溫猝不及防，冠冕歪斜，踉蹌幾步，被呂布擲於堂中。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卻被兩名甲士一左一右按住肩膀，死死壓在地上。
一個前朝老臣，被這樣當眾揪出座席，不論怎麼看都是一種羞辱。
群臣無不掩面失色，但卻無一人敢為張溫發聲。
董卓這時候終於開口：
「諸公勿驚，此人結連袁術，欲圖害老夫。」
「今只誅張溫一人，其餘不問。」
話落，一揮手。
眾武士齊擁而上，刀光亂落。
登時將張溫砍作肉醬，血濺省台。
沒有給張溫辯解的機會，也沒有拿出證據。
說殺，也就殺了。
如此殘暴血腥的行為，群臣無不駭然變色。
伏地戰慄，汗出如漿。
蔡邕眉頭擰成一個川字，儘管在李玉的分析下，已經知道張溫有此一劫。
可當事情真正發生時，蔡邕還是暗嘆自己的懦弱與無能。
都是同朝為官的大臣，怎麼就能眼睜睜地看著同僚被這樣殘忍的殺害呢？
可蔡邕也明白，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他只能在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規勸一下董卓。
比如勸董卓不要當太公，乘坐的車子不要超過規格等等。
真正生殺予奪的大事上，他根本左右不了。
而一旁李玉見著這一情景，心中亦是萬馬奔騰。
由於過去幾天，自己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面對這樣血腥的一幕，李玉已經能抵禦住生理上的不適了。
可饒是如此，李玉內心依舊是無比的後怕。
若是自己今天沒有遇著蔡邕呢？
自己的下場，會比已經變成一灘血水的張溫下場更好嗎？
想到這兒，李玉不禁後脊有些發涼。
對董卓更是生起一股無明的怒火。
董卓放下酒樽，環顧滿堂伏地的公卿，滿意地笑了笑：
「諸公，繼續飲宴。」
可眾人哪裡還吃得下飯？
地上的血肉尚未清理，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腥味。
眾人不把今天的午飯吐出來就不錯了，哪裡還拿得起筷子？
滿殿珍饈，無人品得出滋味。
除了董卓。
只見他飲食自若，割肉而食。
舉樽而飲，談笑如常。
仿佛方才那一灘血、那一條命，不過是席間助興的小節目。
望著群臣魂不守舍的樣子，董卓心中暗喜。
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殺一人而懾百人。
從今往後，這滿朝公卿，再無人敢在他面前說半個不字。
董卓滿意地逡巡一圈，目光從一張張慘白驚懼的臉上掃過。
可就在他目光即將收回之際，忽然頓住了。
蔡邕身後，站著一個年輕人。
那人身形修長，立於蔡邕側後方半步之處。
面色平靜，目光沉凝。
滿殿公卿汗出如漿、伏地戰慄之時，此人卻站得筆直。
既無驚懼之色，也無諂媚之態。
仿佛方才那一幕亂刃分屍，不過是一場尋常戲文。
對比已經魂不附體的群臣，這年輕人倒顯得有些扎眼了。
「蔡中郎。」
董卓開口了，聲音不高，卻讓蔡邕渾身一震。
「太師。」
蔡邕連忙欠身。
董卓以手中割肉之刀遙指李玉，問道：
「你背後所站者何人？」
蔡邕心頭一緊，連忙答道：
「回太師，此乃臣府中掾屬，李玉李子珩。」
府掾？
一聽這話，董卓是有些詫異的。
他不覺得這般膽色，會出現在一個府掾身上。
還是說這小子只是單純的愣頭青，初生牛犢不怕虎？
不管是哪種原因，董卓的面色都已變得冰冷。
他直勾勾地望著李玉，沉聲說道：
「吾之威名，能令四海臣服。」
「怎麼到了你個小子身上，就沒了用呢？」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今天他們已經目睹了一場血腥的屠殺，實在不想再看第二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