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同進宮？」
面對李玉主動的請求，蔡邕也是略感詫異。
因為李玉已經知道，此次進宮是要直面董卓的。
董卓是個什麼樣的人，大家都清楚。
每次會見大臣，總要殺一兩個人助助興。
所以大家每次去的時候，都是抱著被開盲盒的心態提心弔膽。
對於蔡邕而言，他在這方面倒沒有過於擔心。
但每次看到董卓濫殺自己的同僚，他又於心何忍呢？
「董卓暴虐，每會必殺大臣。」
「老夫每去，無不雙腿戰慄，汗出如漿。」
「小郎不怕？」
李玉則正色道：
「大丈夫何懼一死？」
「在下蒙中郎收留之恩，無以為報。」
「今去險地，正該同往。」
壯哉！
蔡邕大喜，對眼前這個有情有義的年輕人更加歡喜了。
他輕輕按住李玉的肩膀：
「子珩真乃有情有義之士也。」
「善，你便隨老夫同入宮禁。」
「你且寬心，老夫必不令董太師傷你分毫。」
「我還要為你引薦於百官同僚面前。」
漢代入宮使用的是通籍制度，公卿入宮隨從都有固定名額限制。
但漢代官員都有自行辟署屬吏的權力，屬吏只對主官負責，相當於私人秘書。
而作為蔡邕府掾的李玉，是完全符合入宮資格的。
這正是李玉所期盼的。
李玉進宮看似很危險，但考慮到董卓與蔡邕良好的關係，其實根本沒那麼危險。
相反，這一番「表忠心」不僅收穫了蔡邕的好感。
還得到了蔡邕的認可，成了府掾，他就再也不是「黑戶」了。
更別提蔡邕還說要把自己引薦進士人圈子裡去。
得到士人圈子的認可，在漢末社會是極其重要的。
當我們在討論劉備是怎麼成功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會說他百折不撓，終不為下。
但很少有人提到，劉備很早的時候，就意識到了擠進士人圈子的重要性。
不論是早年間師從盧植，還是北海救孔融，都是劉備想混進上流社會的舉措。
有人說那我不混怎麼了？
不混，你就是匹夫、草寇、流賊。
混了，你劉備才是「雄姿傑出，有王霸之略。」
因為這個評價，正是士人圈子給你買的熱搜。
在漢末，士人圈子就是權力本身。
不進去，就永遠只能當個邊緣人。
所以翻看三國歷史，你便不難發現。
那些能處理好士人關係的諸侯，最後大多成功了。
而排擠打壓士人的，比如董卓，比如李傕郭汜，比如袁術，全都沒有好下場。
跟著蔡邕混，有好有壞。
短期之內雖然衣食無憂，但如果一直不作為，遲早被朝廷清算。
所以李玉進宮，不僅僅是打算在百官面前混個臉熟。
更是要幫蔡邕及時跟董卓切割。
出來混終歸是要還的。
幫蔡邕切割，既是救蔡邕，也是救自己。
於是，蔡邕便邀請李玉跟自己同乘一車進宮。
同乘一車，不僅是表達主人家的信任，更是親密關係的體現。
眼見李玉即將進宮，蔡琰眸中閃過一絲憂色，輕聲叫住李玉。
李玉腳步一頓，回首望去。
四目相對，兩顧無言。
蔡琰遲疑半晌，聲音才從暮光中飄過來：
「明日，我吹給你聽。」
李玉牽唇一笑，自上車去了。
約莫半個時辰，馬車在省台外停下時。
二人尚未進得省台，便見迎面走來一人。
「蔡中郎，多日不見，氣色愈發好了。」
蔡邕視之，乃衛尉張溫也。
張溫是靈帝朝名將，曾統率十萬大軍平定涼州叛亂，所以有些老資歷。
他在朝中的威望也算是比較高的。
但有一點，就是他與董卓的關係不好。
張溫曾經是董卓的頂頭上司，兩人曾一同出征涼州。
當時一同出征的孫堅就看出來董卓人品不行，力勸張溫殺了他。
而張溫卻認為董卓在軍中很有威望，不忍殺他。
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董卓直接翻身做主人，把持了朝政。
曾經的頂頭上司張溫，也只能看董卓臉色行事。
這時候的張溫當然是腸子都悔青了，可他也沒什麼好辦法。
而對被董卓重用信任的蔡邕，張溫自然也沒什麼好臉色看。
上來看似寒暄，實則陰陽。
蔡邕停步，回禮：
「張衛尉。」
誰料張溫馬上做了一個惶恐的動作，語帶嘲諷道：
「誒呦，當不起當不起。」
「老夫可當不起士人之雅望，伯喈公的大禮啊。」
他刻意將士人之雅望一詞拖得很重。
就是在強調，你蔡邕也配做名流？
就你一個靠「諂媚」董卓上位的阿諛之臣，簡直侮辱了名士二字！
當然，蔡邕並不是靠諂媚董卓上位的。
是董卓威脅要殺蔡邕全家，蔡邕才被迫為董卓效力的。
但士人嘛，講究一個風骨。
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你既然屈服了，那你就是軟骨頭，就是背叛了我們士人階級。
這也是為什麼蔡邕內心會非常掙扎煎熬的原因。
一方面受到董卓知遇之恩，一方面又被同事瞧不起。
蔡邕自知理虧，只能無奈嘆息，打算不與張溫爭執。
但李玉現在畢竟是蔡家人了嘛，肯定還是要幫自己人說話的，當即上前爭辯道：
「張衛尉此話在下不能苟同。」
「您身為衛尉，守著宮門，看著涼州兵進進出出。」
「公既懷大義，亦何嘗成事耶？」
「蔡中郎尚敢在董太師前直言數語，公則如何？」
李玉這一聲反問振聾發聵。
您嘲諷蔡邕軟骨頭，可您自己不也啥也不是嗎？
身為衛尉，掌管宮門警衛。
不也就眼巴巴地看著董卓每日夜宿龍床，姦淫宮女，啥也不幹嗎？
人蔡邕至少還能規勸一下董卓，您是只顧著敲鍵盤了。
也許有人好奇李玉為什麼敢這麼跟一個朝中九卿說話？
他不是要混士人圈子嗎？
不錯，若換作別的公卿大臣，李玉確實需要慎重。
但在這個世界待了好幾天了，李玉早已理清當前的時間線。
如果沒算錯的話，今天董卓之所以召群臣入宮，就是要拿張溫開刀。
而理由就是張溫勾結袁術，欲圖害董卓。
對於一個將死之人，李玉自然沒什麼好怕的。
何況張溫雖名為衛尉，但其實宮中的禁軍都掌握在董卓的侄兒董璜手裡。
張溫就是一個光杆司令。
而且李玉並不喜歡張溫這樣分不清敵我矛盾的人。
現在董卓才是大家共同的敵人。
你要能耐，完全可以等待會見到董卓的時候去頂撞他。
而不是對著一個同樣是「受害者」的人，冷嘲熱諷。
弱者揮刀砍向更弱者，強者揮刀砍向更強者。
這類人，在安全的地方最勇敢了。
更別說蔡邕還是李玉的救命恩人了。
恩人受辱而不敢為，這不是李玉能接受的。
而張溫是朝中重臣，哪受的了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這般冷嘲熱諷？
當即以手指李玉道：
「蔡中郎，與你同行者何人也？」
蔡邕便解釋道：
「此吾府中掾屬，李玉李子珩。」
掾屬？
一聽不是什麼名門，張溫斜睨了李玉一眼。
士人圈子鄙視鏈非常嚴重，張溫自不會將一個籍籍無名之人放在眼裡。
「蔡中郎果然好雅興，什麼人都能登你蔡府門第。」
這話說得高明，把李玉與蔡邕都給踩了一遍。
你蔡邕受董卓重用，我不敢隨便動你和你的人。
但踩你一腳還是可以的。
如今連來路不明的人都往府里收。
你是什麼人，你自己最清楚。
李玉卻只是微微一笑：
「人在高處時，看誰都像攀附。」
「人在低處時，看誰都像施捨。」
「張衛尉如今在高處，自然看晚輩像攀附之人。」
「只是晚輩有一事不解，想請教張衛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