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從雙肩包裡面取出一把口琴。
這是在雨林拍樣片時,跟當地土著買的。
眼下竟成了他寄託相思之情的物什。
他吹的是李叔同的《送別》。
也算是跟習慣了現代生活的自己告別。
他刻意放慢了節奏,讓每個音都拖得長一些,悠悠蕩蕩地飄向院牆的另一頭。
當李玉吹到第二遍的時候,聽見了腳步聲。
沉魚落雁難參比,質本天然第一流。
廊下站著一個絕美的少女,十六七歲的樣子。
穿一件素色的深衣,頭髮只簪了一根木笄,手裡攥著一卷竹簡。
她站在那兒沒動,眼睛看著他手裡的口琴。
似乎被這優美地旋律給深深打動了。
李玉站起來,把口琴在掌心轉了半圈,很自然地收進包里。
「可是驚擾了女公子?」
女公子在先秦時期是諸侯女兒的專屬稱謂。
到了漢代,便成了仕宦之家女兒的尊稱。
而眼前少女不是別人,正是之前救了李玉一命。
同時是我國四大才女之一,被譽為東漢第一才女的蔡琰。
她不僅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還寫出了中國詩歌史上第一首自傳體的五言長篇敘事詩。
對於這樣一個才比李清照的天才少女來說,命運無疑是不公的。
只是眼下還處於眾星捧月的蔡琰,恐怕做夢也不會想到。
只過了短短三年,她的生活就會迎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神壇上摔落下來。
蔡琰適才在院中抄書,被李玉淒婉的音樂所吸引。
而當再次見到李玉本人後,仔細一端詳。
才覺此人龍章鳳姿,有天日之表。
相貌當真是極好極好的。
這讓即便是見慣了世之名流的蔡琰都不覺有些恍惚。
但她畢竟是大家閨秀,倒也未有太過失態,只是搖了搖頭。
視線從李玉臉上移開,落在包上:
「方才那首曲子,叫什麼名字?」
「《送別》。」
「送別……」
她念了一遍,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竹簡。
「我方才在前院抄書,聽見這聲音,以為是笙。」
「但不是笙。」
「笙的音是圓的,你這個音是直的。」
「而且笙吹不了這麼快的調子。」
李玉笑了一下。
蔡邕這個女兒,耳朵果然厲害。
要不然怎麼說是天才少女呢。
人家在五歲的時候,就能夠聽音辨琴了。
蔡邕在家中練琴,正彈得興起,突然斷了一根弦。
蔡文姬馬上就聽出來是第二根弦。
蔡邕以為是瞎矇的,隨後故意彈斷了第四根弦。
結果蔡文姬又猜對了。
其絕對音感之天賦,大抵如此。
「女公子懂音律。」
「我名叫蔡琰,你只喚昭姬便好,女公子一稱我卻擔不起。」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玉乃拱手行了個禮:
「李玉,字子珩。」
「蒙令尊收留,暫住西廂。」
蔡琰回了個禮,很標準,但眼睛沒離開他。
「你那樂器,叫什麼?」
「口琴。」
「口琴。」她重複了一遍,像在品味這兩個字,「何人所制?」
「西域傳來。」
李玉說得很自然,畢竟巴西也是西。
「我隨商隊走過一些地方,在極西之地見過此物,帶了一支回來。」
蔡琰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階下,仰頭看他。
夕光中她的眉眼很清,不算驚艷,但有一種沉靜的好看。
「能再吹一曲嗎?」
蔡琰對音樂有著極端的痴迷,這使得她不禁放下大小姐架子請求李玉。
李玉看他一眼。
他知道這個請求意味著什麼。
蔡琰不是隨便跟人搭話的人,蔡邕府上每天來來往往多少名士,她從不出面。
若非是對音樂的絕對熱愛。
定是首曲子裡有什麼東西,刺穿了她。
李玉重新取出琴,在唇邊試了一個音。
「這一曲,叫《送別》。」
他說,「但方才那一遍,是送別人。」
「這一遍,送女公子。」
蔡琰微微偏了偏頭,沒說話。
他吹了起來。
琴聲輕轉,仿佛是誰朱唇輕啟,將往事娓娓道來。
將那愁緒都吹盡,把闌干都倚遍。
令人,甘之如飴。
一曲吹罷,蔡琰的眼神有些迷離了。
這口琴的音色很好,李玉吹得也很動聽。
「此曲調,只應天上才有。」
蔡琰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對李玉也有了新的認識。
初見他時,只覺此人相貌忠良,不忍見他慘死於亂軍之手。
故而托父相救。
不想其在音樂上的造詣,亦如此出色。
則令蔡琰不由對他生起一些好感來。
李玉愣了一下。
當時在雨林里沒有電沒有網,只有這把口琴陪他解悶。
現在,這把琴該有新的主人了。
「你若喜歡,拿去。」
蔡琰沒接。
她看著那把琴,美眸中難掩心動之色。
只是從小的教養告誡她,不能輕易收別人的東西。
「這是你的。」
她的聲音很穩,但李玉聽得出來,那種穩是教養壓出來的,底下有東西在動。
「是我的。」
李玉正色說道:
「但琴這東西,跟人一樣,遇到懂的人,才算沒白活。」
「方才女公子聽出來了,第二段起音慢了一拍。」
「這把琴跟了我一路,沒人聽出來過。」
這便間接地給了蔡琰一個台階下。
我不是白送你,我是遇到伯牙子期式的知音了。
蔡琰伸手,指尖碰到琴身。
金屬是涼的,但她指尖觸到的那一小塊,還帶著李玉掌心的溫度。
「怎麼吹?」
她柔聲問問。
李玉把口琴翻了個面,指了指那一排音孔:
「含住,吹氣。」
「每個孔一個音。」
「左邊低,右邊高。」
「吹是主音,吸是伴音。」
蔡琰把口琴湊到唇邊,試著吹了一個音。
她天賦異稟,在李玉的指導下,很快便掌握了二十四個音節。
她把口琴放回唇邊,吹起了方才那首《送別》。
由於還不是很熟練,音調不是很準。
蔡琰不僅有些臉紅,輕聲道:
「公子見笑了。」
「哪裡,女公子天資過人,假以時日勤練。」
「此口琴之技,不難精熟也。」
蔡琰抿唇含笑,點了點頭,又道:
「你送我如此寶貴之物,我卻無甚厚禮以回贈。」
因為這把口琴裡面內置金屬彈片。
以這個時代的工藝是無法復刻的。
但要說在這個衣不蔽體、易子互食的亂世之中,卻又顯得不那麼貴重。
倒不如做一個順水人情。
李玉正色道:
「琴贈知音,女公子比我更配得上它。」
「況蒙令尊救命之恩,在下也無以為報。」
「身外之物,不足掛齒。」
蔡琰心中一動,不禁讚嘆道:
「……公子誠仁厚君子也。」
「當此人心澆漓之世,猶能心存感恩、不圖回報者,實為罕見。」
當然,要說完全不圖回報,倒也不至於。
贈蔡琰口琴,確實是出自李玉對她的感激。
若非她開口,自己早就慘死在亂軍之中了。
可李玉也確實希望能跟蔡琰進一步地拉近關係。
理由很簡單,人光武爺有句說的好:
「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
那麼在李玉這裡就是:
「做官就做執金吾,娶妻就娶蔡文姬!」
畢竟這是自己短時間內跨越階級的最佳選擇了。
這時候有人就要說了,你這不就是吃軟飯嗎?
對此,李玉並不否認這一點。
在這個世家掌握生產資料,門戶成見極深的社會裡。
要想出人頭地,是必須跨越階級的。
比如張飛,歷史上他是「愛敬君子而不恤小人」的性格。
意思就是他喜歡讀書人,厭惡底層人。
這是由張飛的階級身份決定的。
張飛出身豪族,向上一步便是世家。
自然喜歡結交名士,助他揚名天下,實現階級跨越。
這是從小便形成的固化思維。
對於李玉而言也是如此,
如果不吃軟飯,怎麼能在短時間內快速跨越階級,混入上流社會呢?
更何況,如果要救蔡家。
那李玉就更得快速提高自己的社會地位,加強身份認同了。
所以我娶你女兒,也是為了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李玉不僅要吃,還必須得硬著把軟飯給吃了。
這時候,蔡邕也已經收拾好了,打算出門。
瞧見李玉與蔡琰二人,便上前問:
「你們這是?」
李玉解釋說:
「適才與女公子交流了一下音律。」
「是這樣嗎?」
蔡邕又問蔡琰。
蔡琰臉頰有些微熱,低聲道:
「嗯,正是如此。」
蔡邕也不深究,畢竟他現在有要事在身,便打算出門了。
「慢!」
李玉忽然叫住蔡邕。
「在下可否隨蔡中郎一同進宮?」
……
(當前勢力草圖,只是概念圖,不必細究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