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協上下打量一眼這個近日京中聲名大噪的年輕人。
此人確實如傳聞中一般，品貌極好。
蕭疏軒舉，湛然若神。
飄飄然有神仙氣概。
「參見陛下。」
李玉向劉協見禮。
劉協起身，親自上前扶起李玉，柔聲道：
「李卿不必多禮，朕此次請你來，非欲以君臣之勢相迫。」
「而是希望以友朋之誼，共坐傾談，各吐衷腸。」
儘管此時的劉協並沒有多少實權，但其所展現出的誠懇態度，還是令李玉感到有些意外。
畢竟這時的漢室威嚴多少還是有一些的，不然劉協不可能有餘力給董卓施壓。
但轉念一想，劉協並不是生來就是皇帝。
他九歲的時候被強行扶上位，當皇帝的幾年又多戰戰兢兢。
若不小心恭謹，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朝堂之中，只怕早就已經屍骨無存了。
也許正是他恭謹的態度，才使得他雖一生為傀儡，卻一生都有死忠追隨的原因之一吧？
老劉家還是太權威了。
「你的事跡，朕在宮中都已經聽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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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協拉著李玉的手，邀請他坐下。
由於年紀足足比李玉小了一輪多，他拉手的動作，像極了小朋友牽大人的手。
只是這份與其年齡不符的成熟，不知是不是他披上的偽裝。
「陛下今日請臣來，是想商議除去董賊的詳細計劃嗎？」
李玉主動開口問。
「是也不是。」
劉協緩聲開口，「此前你分析了董卓軍隊的行事之理。」
「尤其是對除去董卓的看法，竟與當年荀侍郎如出一轍。」
「只是荀侍郎失敗了，而李卿你則在其計劃之上更進一步。」
「欲驅虎吞狼，使呂布與董卓二者相併。」
「此事若能成，則於國家於社稷，乃至天下百姓都是一件幸事。」
「只是朕有一事不解。」
李玉便問劉協有什麼不解之處。
劉協卻先引李玉穿過偏殿，又經過一條短廊，在一扇門前停下。
推門而入，是一間不大的內室。
四壁無飾，正中卻掛著一幅畫像。
而畫中人不是別人，正是漢太祖高皇帝劉邦。
劉協來到畫像面前，眉頭緊皺，沉聲嘆道：
「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長，提三尺劍，斬蛇起義。」
「縱橫四海，三載亡秦，五年滅楚。」
「遂有天下，立萬世之基業。」
他聲音稚嫩，卻一字一句，念得很慢。
「祖宗如此英雄，子孫如此懦弱，豈不可嘆！」
劉協回過頭來，看向李玉：
「李卿，你來說，到底是什麼原因。」
「讓立國四百年的漢室天下，走到如今這個地步？」
李玉沉默了一下，拱手道：
「陛下，天道循環，有盛有衰。」
「漢室雖有今日之困，然天命未改。」
「只要陛下勵精圖治，自有復興之日。」
劉協聽完，搖了搖頭。
「李卿，你這話，朕在宮裡聽過無數遍了。」
「太傅講經時這樣說，侍中勸學時也這樣說。」
「可朕知道，這不是真的。」
劉協本來就是從地方拉上來的皇帝。
在地方上，他能看到大量的土地兼併，民生疾苦。
來到中央後，又看到了高層中，外戚與宦官的爭權奪利。
只是他年紀太小，不能完全理清楚其中的因果邏輯。
但骨子裡的政治基因告訴他，這一定加速推動了國家的衰亡。
「自桓靈以來，宦官釀禍。」
「朕雖然年幼，卻也知道賣官鬻爵，黨錮之禍，黃巾蜂起。」
「到朕即位時，董卓入京，天下已無一處安寧。」
話落，他望向李玉，語重心長地說道：
「李卿你不必顧忌什麼，將真實的原因告訴朕。」
「如不弄清楚真相，國家怎麼能復興？」
「朕又如何完成自己肩上的使命？」
李玉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漢室之衰，不在今日，早在桓靈之時便已種下。」
「彼時朝中有三股勢力，外戚、宦官、士大夫，彼此爭鬥不休。」
「外戚仗著太后，宦官仗著天子，士大夫仗著清議。」
「三股勢力你死我活，輪流掌權。」
「桓帝時梁冀專權，宦官誅之。」
「靈帝時宦官得勢，士大夫又被黨錮之禍打壓。」
「如此反覆，朝廷元氣一傷再傷。」
「到了何進掌權，外戚與宦官終於撕破臉。」
「何進召董卓入京，本是想借外力除掉宦官。」
「結果宦官卻先殺了何進，袁紹等人又殺了宦官。」
「兩敗俱傷，京城無主。」
李玉頓了一下，看著劉協。
「就在此時，董卓進京，撿了這個現成的果子。」
「他收編了何進、何苗的部曲，又吞併了丁原的并州軍，一夜之間成了京城最強。」
「廢立天子，把持朝政，便是從那時開始。」
「所以陛下今日的處境，並非因為陛下做錯了什麼。」
「而是外戚、宦官、士大夫三方相爭，最後讓董卓這個外來人摘走了桃子。」
李玉倒也沒有從土地兼併等更加深刻的角度為劉協分析。
而是直言宦官、士大夫、外戚這三股勢力的內鬥，耗盡了漢朝最後的元氣。
何進代表外戚勢力，他與十常侍的爭鬥，本來就是士大夫樂見其成的結果。
兩邊斗個兩敗俱傷，那士大夫正好摘桃子。
而此時士大夫的領袖，正是出身汝南袁氏，四世三公的袁隗。
袁紹為什麼力主讓董卓進京？
因為這背後就是袁隗在指示。
最後的結果，也確實如袁家所料。
何進被殺，十常侍被誅。
外戚勢力與宦官勢力同時被打倒。
那麼朝政大權理應重歸士大夫執掌。
為何？
因為帶兵進京的董卓，正是袁隗的門生！
董卓此前能當上河東太守、并州刺史全都是袁家提拔的。
所以當年曹操十分不理解袁紹的行為邏輯。
你這麼聰明的人，怎麼會不知道誅殺十常侍只需一獄吏足矣？
是啊，一獄吏足矣。
反倒是曹操這時候天真了，袁家想打倒的可從來都不止十常侍。
何進為首的外戚勢力，袁家也想打倒。
只是袁隗萬萬沒想到，自己最後居然玩脫了。
自家養的一條狗，居然開始反咬其主人了。
很多人以為，關東諸侯起兵之時，董卓立馬就誅殺了袁隗一家以報復袁紹。
其實不是。
袁隗被董卓下克上，雖然比吃了屎還難受。
但他畢竟是士人領袖，在朝中仍然有很強的政治力量。
彼時的董卓迫於政治壓力，根本不敢動袁家人。
而這也正是催生了董卓遷都想法的原因之一。
長安地區歷來是董卓的勢力範圍。
一遷都長安，董卓立馬把袁家上下五十口全宰了。
也就是在這時候，董卓開始變得肆無忌憚，比在雒陽時囂張多了。
因為除掉袁氏，朝中是真沒有哪個人能讓董卓忌憚了。
在雒陽時，我還裝裝樣子。
到長安後，我不裝了，我徹底攤牌了。
這便是董卓如今能在長安當混世魔王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