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進、袁隗誤國啊!」
聽完李玉的分析,劉協不禁發出一聲慨嘆。
漢室走到如今這個地步,這兩個人得負主要責任。
當然,這已經是劉協目前年齡所能理解到的最大層次了。
「李卿,不論如何,朕雖然年幼,但絕不能使漢室江山亡於朕手。」
「朕此前也考慮過你的提議,就是從董卓本人身上下手。」
講到這兒,劉協又忍不住嘆口氣。
「唉,只是前番伍孚刺殺董卓一事,朝中鬧得甚大。」
「不僅使董卓有了防備,還差點使朕的心腹之人一併受到牽連。」
這裡的心腹之人自是指的伍孚。
「若是再失敗,不僅朕無法保住身邊人,還會連累李卿你。」
劉協望著李玉的眼睛,語重心長地說道:
「所以依照朕的意思,行刺董卓一事,不到萬不得已,不當為之。」
「今漢室有大義,使關東群雄討之,或為上策。」
一聽劉協居然還對關東諸侯抱有幻想,李玉立馬出聲否決:
「萬萬不可!」
「關東諸侯根本不值得信任。」
「假群雄之兵討董,是去一虎而得群狼也,此為下下策。」
劉協眸中閃過一絲詫異,他心裡也認為關東諸侯並非那麼值得信任。
但到了李玉這裡,居然將他們貶得一文不值,完全靠不住。
這卻令人感到費解。
「李卿何出此言?」
劉協詫異地問道。
「陛下當真認為,關東諸侯起兵,是為了匡扶漢室做忠臣嗎?」
李玉反問道。
劉協沉吟片刻,摸著下巴答道:
「縱然有私心,終歸於國有利。」
李玉卻搖了搖頭,說出了一個讓劉協無比震驚的結論:
「董卓與眾諸侯之爭,並非是為了漢室。」
「而是關西武人與關東士人之爭。」
關西出將,關東出相。
這句俗話便反應了當時兩地人士的矛盾。
關西土著主要以并州、涼州武人集團為首。
關東士人則以青徐兗豫冀等傳統世家大族為首。
世家看不上武將,武將看不慣世家。
他們的行為習慣、性格特點、政治訴求和經濟利益都是不同的。
關東世家的訴求就是維護既得利益。
包括但不限於,持續兼併土地,藏匿人口,壟斷文職,削弱中央。
從而實現士大夫與皇帝共治天下的局面。
文人其實就這麼點追求,東晉、北宋亦是如此。
而關西武人的主要訴求就是戰爭、是軍功。
他們要求穩固的後勤保障,以及有效的中央集權。
就像漢武帝時期一樣。
但這就和關東集團的利益衝突了。
所以從來就沒有什麼董氏與袁氏之爭。
只有關西武人與關東士人之爭。
而老劉家就是兩大集團爭鬥過程中的犧牲品。
在聽完李玉由深入淺的分析之後,劉協頓時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
他本就早慧,兼之李玉又講得十分通透。
劉協頓時理解了,他一直想要拉攏的關東集團,到底存了什麼樣的心思。
若關東士人成功了,自己還是難以逃脫被架空的命運。
最多就是不會像董卓執政時那麼慘罷了。
劉協站在畫像前,沉吟許久。
忽然,他轉過身來,一把握住李玉的手。
「李卿,你有經天緯地之才。」
「朕在宮中這兩年,見過不少公卿大臣。」
「比李卿年長的、名望高的、資歷深的,大有人在。」
「可他們要麼只會說些場面話,要麼就是連話都不敢說。」
「唯李卿能洞見癥結,察事物相軋之理。」
在劉協看來,李玉能夠透過現象看本質,去看清事物之間的矛盾。
這便勝過許多只會空言大義的士大夫了。
故這番慨嘆,是出自劉協的本心之語。
「朕決定採納你的意見,通過離間呂布與董卓二人,使二者相鬥。」
「你需要什麼幫助,儘管開口。」
李玉想了想,道:
「臣只需要陛下一份親筆手諭即可。」
劉協頷首,來到案前,鋪開一方素帛。
他提筆蘸墨,稍作沉吟,便按照李玉的要求寫了起來。
他的字跡非常工整乾淨,顯然受到了很好的皇家教育。
寫完後,他拿起來輕輕吹乾墨跡。
折好後,才遞到李玉手中。
「這個給你。」
李玉雙手接過,鄭重收好。
「只是,單絲不成線,獨木不成林。」
「單靠你一人之力,謀死董卓還是過於冒險了。」
「朕會讓種輯把你引薦給司徒王允他們,你便與他們一起籌劃此事吧。」
此前說過,劉協一直都是有參與反董事業的。
朝中反董派系有哪些人,劉協心裡也清楚。
把李玉介紹進反董集團,既是幫李玉融入士人集團,也代表他得到了朝廷的認可。
「多謝陛下。」
李玉謝過,正要轉身離去,劉協卻忽然叫住了他。
「李卿。」
李玉停下腳步,回頭。
劉協望著李玉,猶豫了一下,反覆在斟酌要不要開口。
但最後,他還是問出了藏在他心底的那個問題。
「……朕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可以選擇不回答,但如果回答,朕想聽你的真心話。」
李玉乃拱手道:
「陛下請問。」
劉協看著他,目光清亮,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朕知道你是蔡府出來的人。」
「但以你的才識,蔡府註定是鎖不住你的,早晚有一天你會一飛沖天。」
「所以朕想知道你的志向,或者說……」
「你到底忠於誰?」
殿中安靜了一瞬。
這個問題十分敏感。
尤其是在這個特殊時期,從皇帝口中問出來。
但是也可以理解。
劉協在同齡人中絕對算是睿智的那一批。
可說到底,他也只是一個孩子。
早早地捲入朝堂漩渦,捲入士人宦官的政治鬥爭。
這就註定他內心深處,是十分缺乏安全感的。
話剛一說出口,劉協就意識到了這麼問的不妥之處,於是又馬上找補。
像是要給李玉留條退路:
「是漢室?是朝廷?還是蔡家?」
言下之意,即便你並不忠於朕本人,也不用擔心政治不正確。
漢室朝廷都有大義的名分。
而東漢是二元君主制,地方官吏可以向長官稱臣。
所以即便李玉說自己忠於蔡家,也沒有那麼不妥。
但劉協又何嘗不渴望這樣的大才,願意忠於自己呢?
這可是一個身處董卓勢力這樣驚濤駭浪之中,猶能弄潮兒的青年才俊啊。
只是自己一個沒有實權的皇帝,莫說李玉了。
即便是朝中許多反對董卓的公卿大臣,也不見得是忠於自己,只是忠於這個漢室朝廷。
就算換一個皇帝,只要還姓劉,他們又何嘗在乎誰坐在那個位置上?
就比如王允,他雖然也反董,但他只是忠於漢室與國家。
而非忠於劉協這個人。
證據就是王允執政期間,並沒有還政給劉協。
朝中真正只忠於劉協本人的,其實並不多。
「亦或者是……朕?」
遲疑半晌,劉協到底還是把藏在內心深處,那最渴望尋求的答案給問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