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協說這話時,明顯是底氣不足的。
但語氣中,卻又藏著掩飾不住的期待。
儘管心知李玉忠於自己的概率會很低很低,可卻還是抱著那麼一丟丟的僥倖心理。
「那麼,陛下想聽什麼答案呢?」
李玉反問劉協道。
他很懂拉扯,從不輕易陷入自證陷阱。
而劉協卻在這時候展現出了自己的誠意。
只見他搖了搖頭,語氣誠懇地說道:
「朕不欲聞朕所之樂聞,唯欲得卿之真心所想。」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很輕,卻很認真。
「無論卿作何對,朕必踐前諾,委卿以重任。」
這話展現了劉協的格局與胸懷。
其實歷史上的劉協格局一直不低,分得清楚主要矛盾與次要矛盾。
比如文和亂武之後,按理來說劉協應該恨賈詡才對。
畢竟賈詡撲滅了漢室最後一點復興的希望。
但真實情況卻是,賈詡不僅多次幫助劉協。
甚至劉協也會主動尋求賈詡的幫助。
李郭內鬥之時,李傕為了拉攏羌胡士兵攻打郭汜,許諾把宮人婦女賞給他們。
羌胡兵於是頻繁跑到宮門口喊:
「天子在裡面嗎?李將軍答應我們的美女呢?」
劉協不堪其擾,「患之」。
便主動派侍中劉艾去找賈詡,說:
「你之前任職公忠,所以升了官。」
「如今羌胡滿路,你該想個辦法。」
賈詡於是設宴款待羌胡首領,許以封賞,羌胡便引兵而去。
這件事是劉協主動開口請賈詡出手,賈詡也確實幫他解了圍。
至少說明,劉協是願意信任賈詡的。
至於是不是政治作秀,只能說老劉家的情況都一樣。
君子論跡不論心。
不要看他說了什麼,而是看他做了什麼。
面對劉協真誠的發問,李玉沉默了片刻。
這個問題確實不好答。
說忠於漢室,太虛。
滿朝公卿嘴上都說忠於漢室,可漢室如今這個樣子。
誰真誰假,大家心知肚明。
說忠於朝廷,更是空話。
朝廷就是董卓,董卓就是朝廷,這話說出來連自己都不信。
說忠於蔡家,太窄,蔡邕也不會希望他只忠於一家一姓。
他今日才第一次見劉協,尤其這還是一個沒有實權的皇帝。
何談忠心?
何況以上這些答案,也都並不是李玉內心的真實想法。
他內心真正的想法是——
李玉抬起頭,語氣平緩,一字一頓說道:
「臣永遠忠於腳下這片土地。」
此話,振聾發聵。
但這,就是李玉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是啊,儘管心中對這個地方有著萬千抱怨,十分不滿。
可為什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
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的深沉。
劉協明顯愣了一下。
這個答案,不在他預想中的任何一個選項里。
不是漢室,不是朝廷。
不是蔡家,也不是他劉協。
甚至不是「天下」,不是「黎民」這種空話。
而是,這片土地。
少年天子盯著李玉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釋懷地笑了。
「這個答案,倒是讓朕十分意外。」
他搖了搖頭,笑意卻沒有減。
「但朕並不討厭這個回答。」
「因為至少,朕知道你心中的真實所想。」
劉協將手中的筆擱回案上,慢慢收起笑容,旋即正色說道:
「李卿,朕還想拜託你一件事。」
李玉耐著性子說道:
「陛下請說,臣洗耳恭聽。」
劉協卻沒有開口。
他站在燈下,沉默了一息。
忽然整了整衣冠,朝李玉深深一拜。
這一拜來得毫無徵兆。
李玉吃了一驚。
他是現代人,腦子裡沒有那套君君臣臣的綱常。
可正因如此,他比這個時代的人更清楚。
這一拜的含金量有多重。
李玉快步上前,雙手扶住劉協的手臂。
「陛下這是做什麼?臣受不起。」
劉協被他扶住,卻沒有立刻起身。
「李卿,朕雖然年幼,卻也閱人無數。」
「朕見過很多人,士人名流也好,博學大儒也罷。」
「可朕從未見過如李卿這般的人物。」
劉協在李玉身上,看到了與他身邊那些大臣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這個東西是獨一無二,前所未見的。
至於是什麼,劉協說不上來。
但卻堅定了劉協心中的一個想法。
「朕認為,能匡扶漢室,再造山河的那個人。」
「一定是李卿你。」
李玉心頭一震,他沒想到劉協會給自己這麼高的評價。
劉協接著說:
「故朕欲拜卿為師。」
李玉鬆開手,退了一步,搖了搖頭。
「陛下,教授陛下學問的,應該是太傅。」
「臣不過一個長安北部尉,沒有這個資格。」
劉協沒有起身,依舊保持著那副鄭重其事的姿態。
「朕相信自己的眼睛。」
「朕看得出來,你有許多朝中大臣都沒有的東西。」
「朕不僅相信你能夠匡扶漢室,也相信能在你身上學到很多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
「朕是認真的。」
李玉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腦子裡飛速轉過許多念頭。
收天子為弟子,這種事放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滔天的干係。
就是不知眼前這個少年天子,究竟是出於真心,還是別有政治目的。
畢竟老劉家最盛產的,就是政治怪物。
可常言卻道,真誠才是必殺技。
李玉選擇了相信前者。
因為經歷了亂世的殘酷後,他深知這是一個禮法與秩序全都崩壞的時代。
在這樣一個人心不古的年代裡,多一點真誠,終歸是好的。
至少李玉內心是這樣祈盼的。
「陛下既有此誠心,臣不敢辭。」
劉協聞言大喜,再次向李玉作揖行禮。
「多謝先生,朕必終身奉先生為師。」
「不過——」
李玉話鋒一轉,提醒劉協道:
「不到必要時候,陛下暫不可泄露此事。」
「如今董卓把持朝政,耳目遍及宮中。」
「此事若傳揚出去,會給陛下和臣都帶來麻煩。」
「況且,這於禮制也不合。」
善。
劉協頷首,執李玉手,十分親切地說道:
「朕聽先生的便是。」
「先生在外,朕在宮中,內外相濟,大事可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