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辭別劉協,仍由種輯引路,從宮城側門悄然退出。
種輯沒有往蔡府方向走,而是拐入一條更僻靜的巷子。
七折八繞,最後停在一座府邸後門。
上書「司徒府」三字。
門楣上掛著一盞小燈,燈罩上什麼字也沒寫。
種輯叩了三下,又兩下。
門從裡面打開一條縫,一個老僕探出頭來,見是種輯,便默默讓開了身子。
兩人進去,穿過一道窄院,又過了一重垂花門,到了一處偏院。
院中一株老槐,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把月光擋得嚴嚴實實。
顯然,這是司徒府上精心設計的又一處密室。
種輯推開正屋的門,側身讓李玉先進。
一踏進門,李玉目光便是一凜。
屋中已有三人,且都來頭不小。
他們分別是司徒王允、司隸校尉黃琬,以及執金吾士孫瑞。
這幾個人都是反董集團的最核心成員。
歷史上的刺董,也遠不止王允一人策劃,眾人都有參與。
而在刺死董卓之前,反董集團還有兩件代表作。
第一件是討董剛開始時,以尚書鄭泰為首。
他們希望說服董卓,讓他們當中的其中一人帶兵去討伐關東諸侯。
然後他們就能當帶路黨,與關東諸侯裡應外合,給董卓來個包餃子。
而董卓一開始還真的中計了,差點就把兵權交給了反董集團。
但不知被董卓陣營中的哪位高人給識破了,最終計劃失敗。
而這位高人也沒有留下姓名,史書上只記載了「或曰」二字。
眾所周知,
中國歷史上最厲害的武將是「流矢」,最厲害的謀士是「或曰」。
而反董集團的第二件代表作,就是荀攸也參與策劃的伍孚刺董案。
雖然兩件最終都失敗了,但都是只差一點就成功。
足見反董集團的力量是相當強大的,也難怪劉協要讓李玉跟他們合作共事。
種輯向李玉一一介紹了這三個人。
又轉向三人,介紹李玉道:
「這位李縣尉,諸位想必不陌生。」
「前日省台之上,這個年輕人可是名聲大噪啊。」
王允端起茶盞,眼皮也沒抬,語氣淡淡的:
「種侍中,你真要拉一個小子入吾輩行列?」
這話說得不客氣,瞧不起的意思明明白白。
李玉是蔡邕府掾出身,蔡邕在士人圈子裡名聲有虧。
王允骨子裡又歧視寒門,可謂是兩樣都占全了。
士孫瑞見狀,連忙在一旁打圓場道:
「王司徒的意思是,事已密泄,反董之事不宜有太多人參與知曉。」
「並非是對李縣尉有什麼成見。」
王允聞言,輕輕哼了一聲。
仿佛在說,你倒是會做人。
而王允的態度也很好理解。
他骨子裡本來就是一個高傲的人,而偏偏對待董卓又是「矯情屈意,每相承附」。
這就好比我們常說,娶妻永遠不要娶服務行業出身的。
因為她們在外面伺候完別人之後,回家對你便沒有了耐心和好脾氣。
王允的情況也是如此。
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在董卓面前不得不放低姿態去諂媚。
現在回到我自己的司徒府上,那我肯定要當一當大爺。
難道還要對你一個寒門有好臉色嗎?
種輯微微一笑,道:
「諸位不必擔心,這位李縣尉是自己人。」
「也是天子點名的人。」
「今吾輩共敵,唯董卓耳。」
「只宜戮力同心,捐棄前嫌。」
「不以位秩論尊卑,協謀併力,誅此國賊,方為正務。」
話說到這個份上,眾人也不再多言。
王允是三公,現場官位最尊,自然由他牽頭。
他目光逡巡一圈,開口時語氣已經收起了方才的輕慢,換了一副議事該有的凝重。
「前日張衛尉之死,諸位都親眼看見了。」
「董卓當廷殺人,滿殿公卿,無一人敢言。」
「長此以往,朝廷名器,漢室威儀,將蕩然無存。」
講到這兒,現場之人的臉色都變得無比凝重。
這些人雖然聚在一起,但他們的政治訴求其實都有所不同。
王允黃琬代表的是士人集團的利益。
他們的政治訴求,就是剷除董卓這個「邊鄙武夫」對朝政的踐踏,讓士族重新掌握權力。
從而實現士大夫重新領導朝政的政治格局。
而士孫瑞則是中立派,他是單純的忠於漢室、忠於這個國家。
歷史上的他在完成殺死董卓的壯舉後,也選擇了功成身退。
將誅殺董卓的功勞,全部讓給了王允。
而種輯作為侍中,當然是希望皇帝重新掌握權力。
這一點跟十常侍很像。
十常侍不管有多壞,但他們對皇帝卻始終忠心不二。
因為他們的利益跟皇帝是高度綁定的。
皇帝倒台,他們也得跟著遭殃。
所以雖然大家都反董,但有著不同的政治目的。
只不過大難臨頭之時,大家必須得團結在一起。
種輯見狀,乃接過話頭。
將李玉此前對劉協說的那番分析簡要複述了一遍。
即通過離間呂布與董卓,然後假呂布之手除董。
並表示天子亦認可此策。
黃琬聽完,眉頭緊鎖,第一個搖頭。
「呂布此人,反覆無常,惟利是視。」
「此事若與他商議,萬一他轉頭告訴董卓。」
「你我數人,豈非死無葬身之地?」
這話說得在理,屋中一時陷入了沉默。
而原本一直沒開口的士孫瑞,此時忽然抬起頭來,像是想起了什麼。
「王司徒,」他看向王允,「在下記得,司徒是并州祁縣人?」
王允微微頷首。
士孫瑞道:
「呂布是五原郡九原人,雖不是一郡,卻同屬一州。」
「司徒在并州素有威望,若以并州同鄉之義相近,未必不能探一探他的口風。」
王允面露為難之色,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呂布此人,勇則勇矣,卻毫無信義。」
「貿然去探他的口風,稍有不慎,便是滅族之禍。」
「老夫這些年謹慎隱忍,不是為了在此時逞一時之勇。」
王允毫不意外地拒絕了這個提議。
誠然,他早年間性格剛直,敢與十常侍相爭。
但正是這相爭的過程中,王允才意識到了誰掌握權力,誰掌握話語權。
期間,他被下獄、免官,復官之後再被免官。
蹉跎了十幾年,王允終於學乖了。
也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強權面前,你必須得學會低頭!
所以王允是絕不會去冒險,去探呂布口風的。
李玉乃開口說道:
「……司徒所慮極是。」
「貿然試探呂布,確實兇險。」
「但在下以為,未必一定要現在就去探他的口風。」
王允抬眼看他,示意他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