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并州軍與涼州軍不可調和的矛盾之外。
其他部曲也不穩定。
比如匈奴人，屠各人等少數民族，這些人什麼軍紀懂的都懂。
董卓下令每個軍士必須劫掠百姓時，他們最沒有心理負擔。
那都是應搶盡搶，應殺盡殺。
此外，歷史上，李傕、郭汜反攻長安時。
呂布軍中的叟兵也造反了，開門將叛軍引入了城內。
叟兵就是蜀地士兵，是當年董卓用兒子脅迫劉焉時，勒索到的軍隊。
由此可見，如今的長安城雖看起來是一切好轉，正要蒸蒸日上。
但實際上埋藏著一堆雷，稍微把控不好，隨時可能爆炸。
考慮到現在維穩的需要，李玉也不好建議直接對軍隊進行大清洗。
眼下，只能以大局為重。
……
此時，王允已經順其自然地接管了朝政。
他本就是司徒，三公之一，又有太原王氏作家族背書。
董卓一死，朝中資歷最老、名望最高的便是他了。
他也沒有推辭謙讓，當即開始發號施令。
第一道令，便是針對郿塢。
「董卓雖死，董璜、董旻等董氏一族尚在郿塢。」
「郿塢乃董卓屯糧積財之所，其中所藏，皆董卓三年來所刮之民脂民膏。」
「當遣兵攻下郿塢，盡收其財，以補國用。」
清除董卓餘孽，收回郿塢的財物，這道命令確實沒什麼問題。
唯一的問題就是，你王允憑什麼越過皇帝直接在這裡發號施令？
大家都知道王允在除董之後飄了，但沒人知道王允為什麼會這麼飄。
王允在除董後，杖正持重，不循權宜之計。
議事之時，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跟大家推心置腹了。
從之後王允的專斷獨行，剛愎自用來看，他似乎快要成為董卓第二了。
但事實上，王允並不想成為董卓第二。
他對這個國家依然是忠心耿耿的。
這個邏輯也很簡單。
此前天下的士人領袖，是四世三公的袁隗。
後來袁隗死了，董卓禍國，王允成了除董的首功之臣。
他自然而然地便覺得，自己應該繼承袁隗的衣缽，成為新的士人領袖。
而王允的政治訴求也很簡單。
就是跟天下士人的訴求一樣，重現士大夫與皇帝共治天下的局面。
而皇權必須要削弱，甚至呈現出「虛君」的態勢。
這也為什麼，除董之後，王允並沒有還政給劉協的原因。
我對這國家依然是忠心的，但忠心於國家，不代表便要忠心於皇帝。
如果皇帝「不明」，我也是可以為國家換皇帝的。
再說直白點，就是王允不想當王莽、董卓。
但他想當霍光。
王允話音一落，眾人正要應聲，李玉卻先一步站了出來。
「王司徒。」
他的聲音不高，但振聾發聵。
殿前安靜，人人都聽得真切
王允抬眼看他，眉頭微微一皺。
李玉拱手，正色道：
「派兵征討郿塢，是朝廷大事。」
「當稟明天子，由天子下詔。」
「司徒雖為三公，卻不該專斷獨行。」
這話一出，殿中氣氛驟然一變。
黃琬、士孫瑞等人面面相覷，連呂布都側過頭來看了李玉一眼。
王允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剛剛主持誅董，正是威望最盛之時，滿朝公卿誰不俯首？
偏偏這個少不更事李玉，在眾人面前第一個站出來反駁他。
可今日是誅董的大喜之日，王允不好當場發作，只壓著性子道：
「天子年幼，不能理事。」
「此等軍國大事，自當由輔政之臣代勞。」
剛誅董卓，王允正要試試自己的權威。
結果上來就碰釘子，還是被一個名位這麼低的人打臉。
若非現場人多，王允表情管理就要失控了。
李玉卻沒有退讓，朗聲說道：
「……司徒此言差矣。」
「昔年霍光輔政，廢立天子，權傾天下。」
「然每有大事，必奏明太后，會同公卿，從未獨斷。」
「諸葛豐有言：『權臣執國命，未有不危社稷者。』」
「司徒今日若開此例，日後朝中大事，皆由司徒一人決之。」
「將置天子於何地耶？」
李玉這話擲地有聲，王允的臉色徹底變了，青一陣紫一陣。
而李玉卻不依不饒，沒有放過王允的打算。
他繼續說：
「況且，征討郿塢，是軍事。」
「調兵遣將，須有虎符。」
「虎符在宮中，不在司徒府。」
「司徒若越過天子調兵，法理上便站不住腳。」
「今日誅董，天下人稱快，是因為我們奉的是天子詔書。」
「若司徒在沒有天子詔書的情況下調兵，那和董卓當年有何區別？」
這話說得極重，殿中靜得落針可聞。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明明事情不是發生在他們身上，他們卻都如坐針氈。
王允張了張嘴，想要反駁。
卻發現李玉句句都在法理上，字字都戳在他的痛處。
他若強行反駁，反倒坐實了「專斷」二字。
王允不理解，你一個小子，哪裡來的膽識敢反抗我的權威？
但很快，王允就知道李玉的底氣從哪兒來的了。
因為就在此時，荀攸站了出來。
「王司徒。」
荀攸拱手，語氣平和地說道：
「李縣尉所言，攸以為有理。」
「誅董是奉天子詔，征郿塢也當奉天子詔。」
「今日之事，天下矚目。」
「若司徒以三公之尊，不經天子而調兵。」
「只怕朝野非議，反倒壞了誅董的盛名。」
潁川荀氏的荀攸站出來幫李玉說話了，這一下便使得李玉有了一個很硬的靠山。
讓王允都不好當眾發作。
而事實上，早在除董之前，李玉就已經開始在朝中布局。
跟天子、荀攸、種輯等人搞好關係，就是為了將來在朝中對抗王允。
而面對荀攸的站隊，王允大是不能理解。
因為荀攸的政治訴求跟自己是一樣的，都是希望實現士大夫與皇帝共治天下的局面。
老夫現在做的就是這件事，你為什麼要幫李玉說話呀？
我知道你跟李玉私下裡關係不錯，但你也不能因此就背叛自己的階級呀！
背叛自己階級的人，哪怕是四世三公的袁術，都成了人人喊打的對象。
你荀家還想跟袁家比嗎？
但王允不知道的是，荀攸的政治訴求確實跟王允是一樣的。
但那個執行人卻不能是你王允！
此前說過，士人圈子也存在鄙視鏈。
冀兗豫等中原士族為第一檔。
青徐等東部士族為第二檔。
荊揚等江表士族為第三檔。
這些士族雖然分為三六九等，但至少都算是關東士族。
但還有一個處在士人鄙視鏈底端的關西士族。
也就是並、涼、益等地。
這些地方經常受到蠻夷侵擾，文化程度不如中原之地，士族整體力量不足。
當然就受到鄙視了。
而出身并州太原王氏的王允，恰好就處在鄙視鏈的底端。
歷史上，除董之後，荀攸並沒有選擇留在長安，而是去往了荊州。
其實就是看不慣王允把持朝政。
士族不是不能掌控朝廷，但你王允不配。
這才是荀攸堅定不移站在李玉這邊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