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氏一族既滅。
皇甫嵩下令將郿塢中的糧草輜重全部裝載上車,金銀珍寶裝箱押運。
數十廩糧倉被搬空,錦綺紈素堆滿了上百輛大車。
大軍浩浩蕩蕩,押著這些從董卓手裡奪回來的民脂民膏,朝長安方向返回。
……
當晚,長安城沒有實行宵禁。
這是劉協特意下的令。
誅董是大事,董氏一族被屠滅是大事,郿塢的民脂民膏被奪回更是大事。
三樁大事疊在一起,足以讓這座壓抑了三年的都城喘一口氣。
於是家家戶戶張燈結彩,街巷裡擠滿了人。
不少人提著燈籠在巷口唱喏,更有人相擁在一起,又哭又笑。
整個長安城,像是一鍋燒開了的水。
而宮中更是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未央殿前掛起了成排的燈籠,宮人往來穿梭,鋪設席案。
宮中庖人、湯官、導官從下午便開始忙活,宰了羊,溫了酒。
擺了滿案的炙肉、蒸餅、棗栗。
天子要在未央宮設宴,專候皇甫嵩等人凱旋。
皇甫嵩等人押著郿塢的糧草輜重回到長安時,天色已經全黑了。
大軍入城,沿途百姓夾道歡呼。
人們往軍士身上撒花瓣,也有人端著熱水遞上去給士兵們接風洗塵。
在這一時期,除董是極為政治正確的一件事。
只要你參與了,你就是國家的英雄。
到了未央宮,三人受邀入殿。
殿中已經坐滿了人。
三公九卿、文武百官,各按位次落座。
御座之上,劉協端坐正中。
他今日特地換了一身簇新的天子常服。
頭戴通天冠,腰佩白玉帶。
雖然身量尚未長足,可他坐姿端正,目光清亮。
已經有了幾分九五之尊的氣度。
御座側方,坐著一位十二三歲的少女。
穿著深衣,髮髻簪著一支素銀釵。
容色端麗,神情嫻靜。
那是貴人伏壽。
古代結婚很早,尤其是在動盪時期,更是早早成親。
伏壽是在初平元年嫁給劉協的,彼時的劉協才十歲。
十歲放在現代才剛上小學四年級。
你敢信一個四年級的小學生就結婚了嗎?
且兩人成親至今,已近兩年。
這兩年正是劉協最艱難的時候。
董卓把持朝政,宮中內外皆是董氏耳目。
而伏壽一直不離不棄,陪在他身邊。
這也是為什麼三年後,劉協會立她為後的原因之一。
眾人落座後,劉協舉樽,站起身來。
殿中靜了一瞬。
劉協的聲音不高,但殿宇之內,每個人都聽得真切。
「朕自登基以來,國賊董卓,乘釁縱害。」
「禍加至尊,虐流百姓。」
「焚燒宮室,發掘陵寢。」
「朕居宮中,日夜憂懼。」
「寢不安席,食不甘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群臣。
「幸有諸公,忠義之士,同心協力,誅此國賊。」
「董氏一族,今已屠滅。」
「郿塢之財,盡數歸朝。」
「……此皆諸公之力也,朕不勝欣慰慨嘆。」
話落,他舉起酒樽。
「為漢室,為諸公,痛飲慶功酒。」
殿中群臣齊齊起身,舉樽飲盡。
劉協這番話,是提前準備好的,走的是過場。
可士人們聞言,卻無不掩面痛哭。
李玉坐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幕。
他注意到,哭得最凶的那幾個,恰恰是董卓執政時最沉默的幾個。
而黃琬、士孫瑞等人雖然也紅了眼眶,卻不至於如此誇張。
假哭的人不少,真哭的人也有。
真哭的,大多是這兩年在董卓手下吃過苦頭、受過屈辱的人。
走完這一系列過場後,眾人重新落座。
王允端著酒樽,從席間站起身來,朝劉協拱手一禮。
「陛下,臣有一言。」
劉協抬眼看他,微微頷首。
王允道:
「今日誅董已成,郿塢已破,董氏一族已滅。」
「此乃不世之功,當封賞功臣,以慰忠義之心。」
他語氣從容,言辭得體。
可李玉聽得出,王允這話說得太急了。
誅董是眾人之功,封賞也該由天子主持。
王允卻搶在眾人之前,第一個站出來提請封賞。
這樁大事,是他王允牽頭做的。
封賞的人選,也該由他來定。
王允為何會這麼急於表現自己?
除了他自身的性格缺陷以外。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王允對於侍奉董卓一事,感到非常的羞恥。
因此急於在群臣之間建立偉大光榮的形象。
劉協對於王允的僭越,心中雖然不快。
但考慮到王允如今在朝中的勢力,還是點了點頭。
「……王司徒所言極是。」
「如今確實該封賞功臣了。」
雖說是天子封賞,可從頭到尾,都是王允在牽頭施恩。
他站在殿中,手裡捏著一卷竹簡。
每念一個名字,便說一段理由。
從誰該升什麼官、誰該封什麼爵。
誰該賜多少食邑,安排得滴水不漏。
劉協坐在御座之上,參與感很弱。
第一個念到的,是皇甫嵩。
「皇甫嵩,老成謀國,威震涼州。」
「昔年平黃巾,破張角,功在社稷。」
「今又率軍破郿塢,屠董氏,功勳卓著。」
「遷車騎將軍。」
車騎將軍,位比三公,是武將中最高的榮銜之一。
皇甫嵩能升到這個位置,並不單單是因為他有屠董之功。
他本身就是戰功赫赫的老將,當年長社、廣宗兩戰,威震天下。
資歷和威望都擺在那裡。
毫不誇張地說,皇甫嵩現在就是漢朝第一名將。
另外兩個漢末三傑,盧植已經掛了。
而朱儁論實力,論資歷,論戰功都遠遠夠不著皇甫嵩。
所以對於皇甫嵩的火箭式升遷,眾人幾乎沒有任何異議。
第二個念到的,是呂布。
「呂布,誅董首功,勇冠三軍。」
「拜奮威將軍,封溫侯。」
此言一出,殿中靜了一瞬。
奮威將軍,是雜號將軍,秩比二千石。
比車騎將軍低了好幾級。
劉協皺了皺眉。
他雖然年幼,可這些日子跟著李玉、種輯耳濡目染,已經懂得看官職背後的門道。
呂布親手殺了董卓,又持詔招降了京城中的涼州軍。
論功,怎麼也該封個正經的將軍號。
甚至拜個九卿也不為過。
一個奮威將軍,太輕了。
「王司徒。」
劉協開口了。
王允抬眸,看他一眼。
劉協沉聲說道:
「呂將軍除董有功,只拜奮威將軍,是否不妥?」
歷史上的劉協對呂布一直都是有好感的。
在「獻帝東歸」這一時期,劉協第一個想到要聯繫的諸侯就是呂布。
而呂布也確實打算去迎駕,兩人算是雙向奔赴。
但最後因為糧草不夠,呂布主動寫信給劉協道歉。
而劉協非但不生氣,還專門給呂布升了官,來安慰他。
也許有人會說,不對啊。
呂布都掘了皇家陵寢了,劉協怎麼可能對他有好感?
此前說過,劉協一直都是一個能分清楚主次矛盾的人。
董卓為了把手下人跟自己綁上一條船,所以強迫他們殺良冒功。
挖陵寢之時,董卓手下人所有人都有參與。
所以罪魁禍首,肯定是下達直接命令的董卓。
在劉協視角,呂布跟自己一樣都是「受害者」。
而且呂布還親手殺了董卓,劉協此時對他是有好感的。
眼見王允有意打壓呂布,劉協此時終於發作。
開始為呂布鳴不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