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一章 雙向奔赴

第一章 雙向奔赴

2026-10-15 03:33:59 作者: 翥燾

  2024年,京城,初夏。

  李向陽,47歲,師範大學歷史系教授,主要研究隋唐史,學術界給他起過一個外號,叫做「活地圖」,安西四鎮每一個守捉、每處烽燧、每條谷道他都可以閉著眼睛畫出來,他尤其痴迷於隴右兵制,寫過一本《隴右軍鎮與唐前期西北邊防》,同行戲稱他是「給邊軍立傳的人」。

  他最愛的消遣是釣魚。

  每周六早上他都會去潮白河老釣點,一根竿,一把摺疊椅,一壺茶,水面上的浮漂靜止不動,可是他的腦子裡卻翻江倒海,高仙芝遠征小勃律的時候,蔥嶺守捉究竟有多少兵力?《舊唐書》和《新唐書》的記載相差二百人原因何在?隴右籍邊軍校尉家族從軍時間有多長?

  那個周六,他一上午沒有釣到一條魚,正準備收竿的時候聽見上游傳來喊聲。

  「救命…救命…」

  他把魚竿扔掉跑到那裡,河面有十來歲兩個孩子在水中撲騰,潮白河老河道表面平靜,下面暗流洶湧,兩個孩子被捲入了深水區。

  李向陽脫掉外套跳進水裡,他水性一般,但是大學游泳隊的基礎還在,游到第一個孩子旁邊時,在背後抱住孩子的腋下側身朝岸邊前進,岸上的人接應著把小孩拉上了岸,他又朝第二個孩子游去,那孩子已經沉下去了,只剩下兩隻手在水面撲騰,他潛入水中,摸到衣領把它拽上來,軟綿綿的孩子掛在他身上。

  往回遊時他覺得四肢發沉,四十七歲的身體,水冷,又剛救了第一個孩子用盡了力氣,離岸邊還有七八米的時候他游不動了,胳膊像灌了鉛一樣沉重,腿像綁了石頭一般,他使出全身的力氣將第二個孩子推到了岸邊,岸上的人夠到孩子的手了。

  李向陽自己,沉了下去。

  水灌進嘴裡,也流進了鼻腔,意識開始變模糊,他在水下睜眼時看到了混著黃色泥沙的河水以及水面傳來的、愈來愈遠的光。

  最後一個念頭就是蔥嶺守捉校尉的品級,《唐六典》上是正八品下,還是從七品上?考證了二十多年卻一直沒有結果。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與此同時,公元746年,大唐天寶五載,初夏,帕米爾高原上是播密川谷道。

  康延壽二十五歲,蔥嶺守捉校尉。

  祖父原為隴右道秦州人,在高宗時隨軍西征,駐守蔥嶺,祖父娶了識匿女子,生下了他的父親,父親長大以後娶了石頭城本地的一個漢人軍戶的女兒,生下康延壽,三代人在帕米爾生活,但家裡的隴右口音從未斷過,祖父臨終前說咱們是秦州康家,父親臨終前說別斷了這根線。

  康延壽十七歲入伍,從隊正一步步升到校尉,依靠的是實實在在的戰功,蔥嶺守捉兵有的是隴右調來的府兵,有的是當地招募的健兒,還有流放來的刑徒,康延壽帶兵用的是隴右軍法,嚴厲但是護短,他手下的兵犯了錯就關起門來打人,然後才對守捉使說「我的人,我管」,八年之後的一百個戰士中沒有一個人不臣服於他。

  守捉使派給他一員旅帥、一百個壯丁,護送一支識匿商隊從播密川口回石頭城,此差事本應由李思忠承擔,但是李思忠腿傷未愈,所以康延壽替他去的。

  校尉,李思忠在出發之前對他說,「總覺得自己不大對勁,商隊什麼時候不能走,非得這個時候來?」

  康延壽沒有說話,他知道李思忠的直覺一向很準,但是軍令已下,他就得走。

  

  商隊接上來了,二十幾匹馱馬、十幾個商人、三個去疏勒的僧人,又走了半日就進入了播密川谷道最狹窄的一段,兩旁都是陡峭的岩壁,路在中間蜿蜒而過,只能容下並排行走的兩匹馬。

  康延壽走在隊伍的最前面,旅帥張德清走在隊尾,一百名壯士在商隊兩側分列,刀出鞘、弓上弦。

  康延壽的鼻子抽動了一下,西風,乾冷,但是空氣里有一絲異味,馬汗、鐵器、皮革,那是男人的味道,軍隊的味道,商隊的馬他熟悉每一匹,商隊的人他也認識每一個,而這樣的氣息並不是來自於商隊。

  他勒住馬。

  「有埋伏。」他說。

  話音剛落,兩邊山崖上萬箭齊發。

  前面十幾匹馱馬被射倒,商人驚慌失措,康延壽右肩中箭,箭頭穿透皮甲,血流湧出,他拔刀斬斷箭杆大喊道:「結陣!靠北側崖壁!」

  一百名健兒立即收縮隊伍,背靠崖壁,用馱馬屍體為掩體,朝上面伏兵放箭還擊。

  伏兵從崖壁上面湧出來,康延壽抬頭望了一眼,黑壓壓一片,至少五百人,穿吐蕃式皮袍,持長矛、角弓。

  五百對一百。

  康延壽的腦子飛快運轉,谷道太窄,唐軍不能展開,唯一的出路就是衝出去,他喊:「張德清!帶三十人護商隊往前沖!衝出谷口就停!我帶七十人斷後!」

  張德清猶豫了一瞬就撥馬帶人往前沖,三十個健兒護著殘存的商隊冒著箭雨往前沖,張德清沖了出去。

  康延壽帶七十人守谷道最窄處,路寬僅容兩馬並行,伏兵無法展開陣勢,只能從崖壁上向下射箭或者正面步兵進攻。

  康延壽將七十人分為三隊,二十人拿盾牌正面抵擋,三十人拿弓箭還擊崖壁上的伏兵,二十人拿刀躲在盾牌後面,他自己站在盾牌陣最前面。

  第一波攻擊開始了,一百多名吐蕃步兵從正面衝來,康延壽的弓箭手打倒了前面幾個之後,後面的又踩著屍體繼續前進,康延壽大喊一聲殺向盾牌陣前。

  二十個持刀健兒從盾牌後面衝出來,康延壽沖在最前面,右手橫刀,左手拿小圓盾,他的刀法是隴右軍法練出來的,祖父傳下來的秦州刀術,講究快、准、狠,一刀不中不回頭,他曾在帕米爾作戰八年,隴右刀術和識匿人的搏擊術融合在一起,就成了他自己的一種技能。

  一刀一槍,吐蕃步兵被砍退一波,又衝上來一波,康延壽的盾牌被長矛刺穿了以後,就扔掉盾牌、雙手握刀,右肩箭傷裂開,血沿著胳膊流下來。

  打到第三波的時候刀刃就卷了,他扔掉了刀,拿起一支吐蕃長矛反手刺入敵人的胸膛,然後又撿起一把吐蕃彎刀繼續砍,他身上有三處傷:左臂的刀傷、右腿的矛傷和額頭的擦傷,但他還站著。

  七十名健兒只剩下不到四十人,吐蕃軍也損失慘重,在正面谷道上橫陳著上百具屍體,鮮血染紅了山谷。

  吐蕃人指揮官猶豫不決,他以為五百人對一百人的伏擊戰是碾壓局,但是打了一個多小時還沒有吞掉這支唐軍,手下已經嚇得不敢動了。

  康延壽看到了這個瞬間。

  「跟我沖!」他大喊著,「把他們趕出去!」

  四十名士兵他從屍體堆後面衝出,康延壽右手持彎刀,左手拿一面吐蕃皮盾走在最前面,他的刀法已經不標準了,但是每一刀都帶著隴右兵三代人的殺氣和此時的瘋狂勁。

  吐蕃人沒有想到殘兵會進行反衝鋒,前面的被衝散後往後退,後面的跟著往前跑,五百人的伏兵,四十個殘兵把他們追出了山谷。

  康延壽追出谷口,又砍翻七八個跑得慢的,然後他停下來,拄著刀站在谷口。

  吐蕃人跑遠了,谷道里只剩下了傷兵的呻吟和風颳過屍體堆發出的嗚咽。

  四十個帶傷的人跟在後面,康延壽回頭看了一眼谷道里一百多具屍體,唐軍的、吐蕃的、馱馬的,血滲入碎石中匯成小溪。

  他想笑,嘴角抽動一下,扯到額頭的傷口,血又流下來。

  天旋地轉,四處傷口同時流血,剛才的衝鋒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

  他的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校尉!」趙虎跑過來扶他。

  他張口就想說出「守住谷口,等張德清帶援兵來」,但是舌頭不聽使喚了,眼前的谷道旋轉著,崖壁也在旋轉,天空也在旋轉,血從傷口中不斷地流出。

  張德清衝出去了,石頭城將派援兵,商隊保存下來了。

  念頭閃過,接著像燭火一樣一盞一盞地熄滅。

  他倒下,趙虎接住了他,呼喊他的名字,但是聲音越來越小,就像水中的回聲。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