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二章 相遇

第二章 相遇

2026-10-15 03:34:12 作者: 翥燾

  黑暗。

  李向陽的意識在黑暗裡漂浮著,沒有身體,沒有感覺,沒有時間,他以為自己完全死了,但是「自己」仍然存在,是一個無形狀的、漂浮的「我」。

  他想到了一個學術問題,蔥嶺守捉校尉的品級按照唐六典應為正八品下,還是從七品上?經過二十年的研究和寫了三篇論文還沒有得到定論,史料很少,蔥嶺守捉太遠了,在帕米爾高原上守了一輩子邊軍校尉的名字、官職大都被風捲走。

  然後他感覺到了什麼。

  冷,疼,血液從體內流出的溫度,左臂灼燒、右肩貫穿痛、右腿麻木、額頭刺痛。

  他睜開眼,睜開的是康延壽的眼睛。

  視線模糊,他躺在一處崖壁下面,身下是碎石和血泊,周圍都是唐軍健兒的面容,年輕、疲憊、沾滿血污,有人握著他的手在哭。

  「校尉!校尉你醒醒!」

  李向陽的第一反應是:我穿越了。

  第二反應是:這具身體快死了。

  四處的傷口、大量失血、體溫下降,沒有輸血、手術,活不過半個時辰。

  但他又感覺到另一種意識,微弱、碎裂的炭火,就像一堆即將熄滅的炭火,那便是康延壽殘存的意識,正在慢慢地進入他的意識之中。

  信息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他感覺到了帕米爾的風,西風乾冷,午後下雪,康延壽皮膚上留有帕米爾所有的風的記憶。

  他感受到谷道的地勢,北側崖壁有一道裂縫通往一個隱秘的岩洞,康延壽八年前發現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李向陽腦海中突然冒出一段記憶,唐代守捉校尉有定期巡視谷道的職責,康延壽做這件事,史書上沒有記載,但是符合制度。

  他感受到士兵,七十名壯士只剩下三十七人,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在腦中浮現出來——張德清、趙虎、王小三、劉二柱,康延壽知道每一個人,知道他們的籍貫、家庭情況、誰有妻子兒女、誰的母親還在等待兒子回來。

  他感覺到了刀,右手邊的卷刃橫刀還在,康延壽的手還記得怎麼握刀,李向陽讓右手活動起來,手指就自動合上抓住了刀柄。

  他還感覺到了其它的,一種更深的東西,康延壽的祖父從隴右帶來的口音,父親臨終前說「不能斷了這根線」,他自己在石頭城城頭獨自站時想的事——秦州康家三代戍邊,這根線不能在他手裡斷。

  李向陽感到康延壽的意識里有一個東西比傷口更深,那就是一種不甘心,不甘於一生只在蔥嶺守捉,不願翻過坦駒嶺,不願秦州康家的線就斷在帕米爾的風雪裡。

  兩股意識在融合。

  底層是康延壽的,二十五年邊軍生涯,八年與吐蕃人的廝殺,隴右兵世家三代人的血脈,對一百個健兒熟悉、愛護,上層是李向陽的,四十七年的學術生涯,對唐代西域軍政體制的精深研究,對高仙芝遠征路線爛熟於心。

  「校尉!」趙虎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哭腔。

  李向陽望著他的臉,康延壽的身體記憶告訴他是趙虎,十九歲,疏勒人,他爹也是蔥嶺守捉的兵,死在五年前,趙虎他娘還在疏勒城裡賣胡餅,等兒子回來。

  「趙虎,」李向陽用康延壽的嘴說。

  趙虎愣住:「校尉!你醒了!」

  「扶我起來。」

  趙虎與另一名健兒扶起他,靠在崖壁上,李向陽觀察了傷勢,右肩被箭射穿,左臂刀傷深可見骨,右腿矛傷還在滲血,額頭被箭擦破了右眼,撕下皮甲內襯用康延壽的手打結止血,八年當中康延壽受過七次傷,他的身體還記得怎麼處理傷口。

  「張德清呢?」

  張旅帥率領商隊衝出去了,校尉你讓我們守住谷口等援兵。

  李向陽抬頭看天,天快黑了,康延壽的鼻子告訴他在入夜之後會下雪。

  

  「聽令,」他用康延壽的聲音說,聲音比平時低,但是健兒們立刻安靜下來。

  將還能動的馱馬牽來,收集屍體上箭矢補充己用,重傷病員抬上馱馬、輕傷員攙扶前行,」

  趙虎:「校尉,我們去哪?」

  李向陽看了一下西邊的谷道,又看了下東邊,康延壽身體記著往東三里,在北側崖壁上有一條裂縫通向一個隱蔽的岩洞,洞內有水、乾柴,是康延壽八年前巡查時發現的,他每年都會往洞裡添柴火和乾糧。


  「往東走。三里外有岩洞。」

  三十七個戰士抬著傷員,牽著馱馬向東走,李向陽被趙虎攙扶著走在隊伍中間,右腿疼痛難忍,每走一步都得咬牙,但是他不能停,康延壽的身體知道路,李向陽的腦子知道方向。

  三里路走了一個半時辰,天黑以後,開始下雪了,趙虎摸到崖壁上的裂縫。

  「校尉,真有洞!」

  健兒們側身進入裂縫,裡面是一個天然的岩洞,乾燥寬敞,可以容納四五十人,洞內有乾柴、乾糧、皮囊裝水。

  李向陽坐在石頭上,看著健兒們生火做飯包紮傷口,岩洞裡有了火光和溫暖。

  趙虎捧出一盆熱水,李向陽喝了一口,康延壽的身體記住了這水的味道,岩洞裡的泉水帶一點硫磺味。

  他閉上眼。

  黑暗之中還存在著那團殘存的意識,微弱的,安靜的,正在一點一點地融入到他的意識里,李向陽感受到了康延壽的感情——對於趙虎這些兵的愛、對石頭城的眷戀、對帕米爾這片土地深入骨髓的歸屬感。

  還有一種就是不甘心,秦州康家三代戍邊不能斷在自己手中。

  這些感受,李向陽本來不會有,大學教授對於帕米爾的認識來自於書本和地圖,他知道蔥嶺守捉的建制、播密川的走向、連雲堡的位置,但不知道帕米爾風吹到臉上是什麼感覺,石頭城的牆摸起來是怎樣的溫度,二十五歲的隴右兵世家子弟帶著一百人被五百伏擊的時候是什麼心情。

  現在他知道了。

  那團殘存的意識徹底靜止了,就像一個人把擔子交給了另一個人一樣放心地去睡了。

  李向陽睜開眼。

  岩洞中健兒們都在看著他,三十七人有的在擦刀,有的在包紮,有的靠在洞壁上睡著了。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洞口,雪下得更大了,帕米爾夜晚黑暗如同濃墨一樣,只有岩洞裡的火光照在雪地上,閃閃爍爍的。

  李向陽看著雪,用康延壽的聲音說了一句話,這句話一半是康延壽的,一半是李向陽的。

  「秦州康家,三代戍邊,我接下這根線,」

  健兒們愣住了。

  「校尉說什麼?」

  李向陽轉身看著年輕的臉。

  「我說…..」他舉起橫刀,刀尖指向東方石頭城的方向,「守住這裡,」

  火光跳躍。雪落無聲。

  他沒有再說了,有些話現在不能說給這些健兒聽。

  他在心裡對自已說,一年以後高仙芝將從這裡經過,他會帶一萬人翻越坦駒嶺去打連雲堡,到那時他就跟了上去。

  四十七歲的一位唐史教授,二十五歲的隴右兵世家子弟,二十多歲的邊軍健兒,擠在帕米爾高原的一個岩洞裡。

  而真正的康延壽已經死了。

  他把身體留給李向陽,又將秦州康家三代人的那根線,留給了李向陽。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