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雪停了,風還在刮。
趙虎第一個聽見了聲音,他趴在洞口,耳朵貼著石壁。
「馬蹄聲。」
李向陽睜開眼睛,康延壽身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像有人用燒紅的鐵條往裡面捅。
「多少人?」
「聽不清,至少三百。」
李向陽站起來,扶著洞壁走到洞口,雪地上有一串黑點,從東邊來。
是唐軍旗號。
張德清衝出去了,他帶回了石頭城的援兵。
三十七人擠在洞口,有人哭,有人笑。
趙虎喊了一聲:「旅帥回來了!」
張德清騎馬走在最前頭,後面是三百騎兵,他滿身是血,左胳膊纏著布條。
到了谷口,他勒住馬,谷道中滿是屍體,有吐蕃人的、唐軍的、馱馬的,血凝固成黑紅色的冰。
他跳下馬,跑向岩洞方向。
「校尉!康校尉!」
李向陽從裂縫裡走出來,趙虎扶著他。
張德清跪下了。
校尉,我把商隊送到了谷口,識匿人跑了,僧人跑了,馱馬只剩八匹,我返回來找你的時候,谷道里全都是吐蕃人,我以為你死了,」
李向陽看著他,康延壽的記憶里是張德清跟了康延壽六年,這個人打仗不怕死,但是說話不會。
「起來。」
張德清不起來。
「校尉,我該跟你一起斷後的。」
「你護商隊。軍令。」
張德清抬頭,眼淚在臉上結成了冰碴子。
援兵開始清掃谷道,唐軍屍體四十七具,吐蕃屍體一百六十三具,馱馬屍體二十九匹,箭矢堆成小山。
吐蕃人跑了。跑得乾乾淨淨。
石頭城來的大帥名叫王勇,他走到李向陽面前,看了一下傷口。
康校尉、守捉使要你回石頭城養傷,吐蕃人吃了虧冬天不會再來。
李向陽點頭。
「谷道怎麼辦?」
留五十人駐守,開春再換防。
李向陽看了一眼谷道,兩邊的山崖還在,積雪覆蓋了鮮血。
「回石頭城。」
石頭城。
蔥嶺守捉治所,城牆是用石頭堆砌起來的,不高但是很厚,城內共有三百多戶人家,其中一半為軍戶,另一半為商販。
李向陽被抬進城的時候,城門口站滿了人。
趙虎他媽擠在最前面,手裡拿著兩個胡餅。
「我兒呢?我兒趙虎呢?」
趙虎從隊尾跑出來,他的娘抱住他,胡餅掉在雪地里。
李向陽躺在擔架上看著,康延壽記憶中的趙虎娘,每年冬天都給送胡餅,康延壽每次都是先接收下來再分發到營里。
守捉使姓周,五十多歲,臉上有一道舊傷,他站在官署門口等李向陽。
「康延壽,你命大。」
李向陽被抬進官署,周守捉使坐在他對面。
五百吐蕃伏擊你一百人,殺死了他們一百六十三個,還護住了商隊。
李向陽沒說話。
李思忠腿傷還沒好,你代替他去,李思忠覺得不對勁,你說說,你是怎麼知道有埋伏的?
李向陽用康延壽的聲音說,西風,乾冷,空氣中有馬汗、鐵器和皮革,商隊的馬匹我都認得出來,那不是商隊的味道,」
周守捉使看了他很久。
「你在蔥嶺八年。沒白待。」
李向陽被抬回自己的屋子,屋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一面掛著橫刀的牆,桌上放著一本翻爛了的《唐六典》。
李向陽讓趙虎把書拿過來。
他翻到蔥嶺守捉那一頁。
品級。正六品。
二十年的疑問,在這一刻得到解答,他笑了。
趙虎看著他。
「校尉笑什麼?」
「沒什麼。想起了以前的事。」
養傷的日子很長。
李向陽每天躺在床上看唐六典,看康延壽留下的軍務筆記,康延壽的筆錄非常詳盡,每個兵的名字、籍貫、家裡幾口人、誰欠誰的錢、誰和誰有過節都記載著。
李向陽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記住。
一個月後,他能下地了。
右肩的箭傷還沒有完全痊癒,左臂的刀傷結痂了,右腿走路還有些跛,額頭上傷最輕,只留下一條淺痕。
他走到城頭。
帕米爾的風還是那麼冷。
遠處是坦駒嶺,再遠一些就是連雲堡,高仙芝明年要帶一萬人翻過坦駒嶺。
李向陽站在城頭想了一整天。
晚上回到屋裡,坐在桌前鋪開一張紙。
火藥。
他在師範大學教授隋唐史已經20年了,但本科是學化學的,後來跨專業考歷史研究生,化學丟失了很多年,但是底子還在。
硝石。硫磺。木炭。
黑火藥,一硝二磺三木炭,這是老話,但是比例不對,按重量來算,硝石只占六分之一,燃得慢、威力小。
現代黑火藥的標準配比為:硝石75%,硫磺10%,木炭15%,這是經過幾百年反覆試驗才確定的。
唐代人不知道這個比例,他們配的火藥,硝石很少,只能當引火物,不能炸。
他要造的,是能炸的東西。
李向陽在紙上寫下三行字。
硝石七十五。
硫磺十。
木炭十五。
第二天,他叫來趙虎。
「趙虎,你爹以前在疏勒做什麼?」
「回校尉,我爹是守捉的兵,我的娘親賣胡餅。」
「你娘用的硝石從哪裡來?」
趙虎愣了一下。
「硝石?我娘用不了,城裡藥鋪有,李藥師那裡配的。」
「你去購買,買十斤,不,二十斤。」
趙虎沒有問為什麼,康延壽的兵從不問為什麼。
「硫磺呢?」
「藥鋪有,硫磺少,李藥師那裡大概三四斤,」
「全買來。」
趙虎跑了。
李向陽又叫來張德清。
德清你帶幾個人去找木炭,要用硬木燒,柳木、榆木,燒透的,」
張德清也沒問。
「校尉要多少?」
「先燒三車。」
張德清走了。
李向陽坐在桌前,繼續寫。
硝石需要提純,藥鋪買來的硝石不純,裡面含有泥土、鹽分和雜質,他要做的是提純。
方法是他記住了,熱水溶解、過濾、冷卻結晶,重複三次。
硫磺也應磨碎,越細越好,木炭也要磨,磨成粉,過篩。
他寫完了,把紙折起來放在枕頭下面。
三天後,趙虎回來了。
校尉用硝石二十斤、硫磺四斤,李藥師問我要這麼多藥做什麼?我回答說做藥,」
「他還問什麼了?」
他說誰要,我回答是康校尉,他便不再詢問了。
李向陽點點頭,李藥師是漢人,在石頭城行醫三十年,他認識康延壽的祖父。
五天之後張德清拉來三車木炭。
李向陽讓人把木炭砸碎,磨成粉。
第一步,提純硝石。
他讓趙虎燒了一大鍋熱水,把硝石倒進去攪拌,待泥土沉澱後把上層的水倒掉,用布過濾,濾液放涼,硝石結晶出來。
趙虎看著鍋底的白色晶體。
「校尉,這跟原來的不一樣了。」
「原來的不純。現在純了。」
第二步,磨硫磺。
硫磺塊硬,磨起來費勁,李向陽叫人用石臼搗碎,然後過細篩。
第三步,磨木炭。
木炭很輕,一磨就飛了,趙虎弄得滿臉都是黑。
李向陽按照七十五、十、十五的比例把三種粉末混合在一起。
第一次試驗。
他讓趙虎拿火摺子點。
「別靠太近。」
趙虎把火摺子湊過去。
「轟」的一聲,一團火突然冒出來,比人還高,煙少、味道嗆,趙虎向後退了一步,眉毛被燒掉一半。
「校尉!這藥太猛了!」
李向陽看著那團火,燒得快,燒得猛,幾乎沒煙。
「就是這個。」
他開始造火藥罐。
陶罐、石頭城的陶匠,李向陽讓陶匠燒了小罐子,拳頭大小、口小肚大的。
將火藥裝進去壓實,用泥封口,在泥中加硫磺。
引線用麻繩,浸過硝水,曬乾。
趙虎看著這些罐子。
「校尉,這是做什麼用的?」
「扔出去。」
「扔出去就摔碎了。」
「碎了就炸。」
趙虎不懂,但是他是兵,校尉說什麼就做什麼。
第一批做了五十個。
李向陽讓趙虎帶著兵去城外試。
趙虎扔了一隻罐子,罐子砸在石頭上碎了。
「轟」一聲火就竄起來了,鐵釘飛出去打在石頭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張德清眼睛亮了。
「這能傷人。」
李向陽搖頭。
「還不夠。」
罐子太脆,落地就碎,火散得太開,鐵釘飛不遠。
他想了想。
罐子加厚,口小一些,火藥多裝。
第二批,陶匠把罐壁加厚,口縮小,火藥裝得更實。
趙虎又扔了一個。
罐子掉在地上,先碎一塊,火藥噴出,然後「轟」的一聲,整個罐子爆炸了,鐵釘、鐵片和石子飛出去,打在二十步以外的木板上,釘進去一寸深。
張德清跑過去看木板。
「校尉,這能打死人。」
李向陽點頭。
「接著做。做三百個。」
冬天來了。
帕米爾冬天時間很長,雪封谷道,吐蕃人不會來。
李向陽每天在家裡配置火藥、改制罐子、教趙虎怎麼扔。
提純硝石是費時最多的一項工作,藥鋪里硝石不夠純,每次提純都要反覆三次,李向陽讓趙虎去疏勒買,一次買五十斤,李藥師問過一次,趙虎說是康校尉要的,李藥師就不再追問了。
他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右肩有些疼痛,但是可以拉弓。
張德清帶人守谷道,張德清不願意去。
「校尉,讓我留下。」
「為什麼?」
李思忠覺得不對勁,我也覺得不對勁。
「什麼不對勁?」
張德清撓頭。
校尉以前沒有練過這些,校尉以前只練習刀法。
李向陽看了他一會兒。
「德清你說得對,以前只練刀。」
「那現在呢?」
「現在我要練點別的。」
張德清不問了。
春節。
石頭城過新年,軍戶人家貼紅紙、放爆竹。
李向陽在城頭上,遠山坦駒嶺方向出現火光,這是吐蕃人的帳篷。
他按著日子,高仙芝明年的夏天出發,從安西都護府到蔥嶺守捉要走兩個月,再走到連雲堡要一個月的時間。
他有一年時間。
火藥罐製作三百個,他在營房裡挖了個地窖,乾燥、陰涼,存放火藥。
硝石又買八十斤,硫磺買了十五斤,木炭燒了二十車。
李藥師來找他一次。
康校尉,你要這麼多硝石幹什麼?」
「做藥。」
「什麼藥?」
「治吐蕃人的藥。」
李藥師看了他很久。
「你祖父當年也說過一樣的話。」
李向陽沒說話。
李藥師走了。
開春。
雪化了。谷道通了。
張德清去守谷道,康延壽讓帶了五十人和一百個火藥罐。
遇到吐蕃人先扔罐子再沖。
張德清點頭。
「校尉,你什麼時候來?」
「夏天。」
「夏天幹什麼?」
「等高仙芝。」
張德清沒聽懂,但他習慣了,康校尉從去年開始就變樣了,說的話有一半聽不懂,但是所做的都是對的。
李向陽站在城頭。
秦州康家,三世守邊,這條線由他接手了。
高仙芝要來了,一萬人,翻坦駒嶺、打連雲堡。
他得準備好。
火藥罐。三百個。還不夠。
他要做五百個。
硝石。硫磺。木炭。
他轉身走下城頭。
趙虎在下面等他。
「校尉,今天做什麼?」
「配藥。」
趙虎咧嘴笑。
「校尉,這藥真能炸?」
李向陽看了他一眼。
「能。能炸開連雲堡的城門。」
趙虎不懂。但他信。
石頭城的春天來的晚,但最終還是來了。
風裡有了泥土的氣息,帕米爾的雪水開始流淌。
李向陽走在石頭城的街上,軍戶人家修屋頂,商販擺攤,趙虎他媽烤胡餅。
他走到城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蔥嶺守捉。正六品。
二十年的疑問。他在這裡。
他轉身往營房走。
趙虎跟在後面。
「校尉,明天做什麼?」
「做火藥罐。」
「後天呢?」
「做火藥罐。」
「大後天呢?」
「等高仙芝。」
趙虎撓頭。
「高仙芝是誰?」
李向陽笑了。
帶我們翻過坦駒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