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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前驅

2026-10-15 03:34:38 作者: 翥燾

  天寶六載,初夏。

  帕米爾的雪還沒有化盡,石頭城的牆根下面已經有水滲出來了。

  康延壽站在城頭望著東邊那條蜿蜒的谷道,他已經等了一整年了。

  從李思忠告訴他高仙芝要來了那一天開始,他就一直在等,趙虎守住藥鋪,把李藥師手裡能買到的硝石全部買空,硫磺是疏勒運來的,木炭燒了二十車,石頭城營房後方的地窖里排列著900多隻裝滿了陶罐,並且每一個都是密不透風地封閉好。

  李思忠的腿傷已經好了,走路還有些跛腳,站在康延壽身旁問校尉,「校尉這些罐子真的能炸?」

  「能。」

  康延壽沒有多解釋,只是每天讓趙虎帶人練投擲,從十步練到二十步,從站著扔到跑著扔,張德清守谷道回來過一次,看到營房後面新挖的投擲場,滿地碎陶片和燒焦的碎石,蹲下去摸了摸,說,「校尉,這玩意兒比刀好使。」

  「比刀好使。」康延壽記住了這句話。

  五月末東邊谷道上來了一隊騎兵。

  趙虎最先看見,他從城頭跑下來,氣喘吁吁地說,「校尉,來了,好多旗。」

  康延壽走上城頭。

  谷道盡頭的煙塵先起,之後是旗幟,一面接一面,赤色的、白色的、青色的,在帕米爾的藍天之下格外顯眼,接下來就是騎兵,黑壓壓的一片,像一條從東邊山嘴中湧出來的長蛇。

  高仙芝到了。

  守捉使周大人親自出城迎接,康延壽在歡迎隊伍里望著名震安西的將軍從馬上下來,高仙芝比他想像中年輕得多,四十出頭,身材高大,面龐白淨,眼睛細長,下巴有一道淺淺的疤,穿著明光甲的人腰間佩著橫刀,刀鞘上沒有多餘的裝飾。

  周守捉使作揖,「高將軍遠道而來,辛苦。」

  高仙芝搖頭說,「馬步萬人已經走了二十多天,今天終於到來了。」

  他仰頭看了看石頭城的城牆,又看了看城外的河谷,說,這個地方比地圖上畫得還要險峻。

  周守捉使引他入城,高仙芝走得較慢,目光一直在城牆、箭樓、谷道上來回巡視,康延壽知道他在看什麼,他在觀察這座守捉的防禦情況,在判斷能不能守住這座城,也在判斷這座城市是否可以成為大軍的後方基地。

  夜裡守捉使設宴,高仙芝坐在上首,邊令誠在他旁邊,邊令誠是一個宦官,四十多歲,面無鬚髮,說話聲音細小,但目光一直在觀察著每個人,康延壽坐在末席,康延壽的品級在守捉里不算低,在高仙芝面前還排不上號。

  席間,高仙芝問周守捉使:「此去播密川哪條路最近?」

  周守捉使認為北邊的卡拉蘇山口繞遠,南邊排依克山口太高,中間奈扎塔什山口最近,但是路窄,大軍通行可能不夠快。

  高仙芝點頭,然後又問到從這裡到播密川要走多少天?

  「二十多天。」

  高仙芝低頭思考了一會兒,又問守捉里有沒有人熟悉這條道路?

  周守捉使看了康延壽一眼。

  「有,康校尉在蔥嶺守捉八年,他閉著眼都能走這一帶的路。」

  高仙芝才把目光投向康延壽,他觀察了許久,之後問道:「康校尉,奈扎塔什山口你經過多少次?」

  康延壽站起來,康延壽的身體記得這條路,他不需要回憶,他自己說了七次,春天兩次、夏天三次、秋天兩次。

  

  高仙芝又問,「山口東邊有道冰坂,你記得有多長?」

  「約三里,坡度極陡,馬匹空載勉強可以下去,載重就不能走。」

  高仙芝眼睛一亮,他又放下酒杯問起從蔥嶺守捉到播密川的路線上有幾處可以補充的地方。

  「兩處:一是奈扎塔什山口西邊的阿克蘇河谷,五識匿人在那裡放牧,有水有草,另一處在穆爾加布河上游,有幾戶牧民,夏天有人趕著牛羊上來。」

  高仙芝不再發問了,他拿起酒杯對周守捉使說,「這個人我帶走。」

  周守捉使愣了一下。

  高仙芝要求他作為前軍的嚮導,帶一旅人走在主力之前。

  周守捉使看了康延壽一眼,「康校尉,你願意嗎?」

  「願意。」

  三天後,大軍從石頭城開拔。


  康延壽帶了百人,張德清做旅帥,趙虎做隊正,一百人里一半是康延壽的舊部,另一半是從安西下來的精銳,高仙芝給了他這些兵,每人一匹戰馬、一輛馱馬,馱馬所載除乾糧箭矢之外還有300個火藥罐,其餘700個放在兩輛大車裡隨輜重部隊同行。

  出發之前,高仙芝把康延壽叫到帳里。

  「康校尉,你那些罐子是什麼?」

  「回將軍,是火藥罐,拋出可以炸人、傷馬。」

  高仙芝望著趙虎背上的陶罐,沉默了一會兒,說,「試一個給我看。」

  趙虎在城外找了一塊空地,他手握火藥罐,拉開引線等待兩息後扔出去。

  罐子落地時先冒出一股白煙,接著就炸開了,碎片和鐵釘飛出去,打在二十步以外的石頭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高仙芝走到跟前蹲下來看這些碎片,他拿起一塊陶片聞了聞,又看向趙虎,問還有多少?

  「九百多個。」

  高仙芝站起身來對李向陽說,「你的人走在最前面,遇到吐蕃人時先用這個炸,炸完之後再沖。」

  「是。」

  高仙芝又說,「從今天開始你這一旅就是前軍,遇到岔路時由你來決定方向,遇敵就先動手,遇到補給的時候,你先過目,明白嗎?」

  「明白。」

  康延壽行軍禮,康延壽的身體記得這個禮,左手按刀,右膝微屈,頭低下去。

  高仙芝看了他一眼,又說了一句,「你那個火藥罐,路上別讓人碰,誰動用,軍法處置。」

  康延壽回到隊伍時天色已近傍晚。

  趙虎擦刀,張德清餵馬,一百個兵坐在石頭上吃乾糧,李向陽走到趙虎旁邊坐下,趙虎問校尉,明天往哪走?

  往西。翻奈扎塔什山口。

  趙虎點頭,不再問。

  康延壽抬頭看著西邊的天,帕米爾的黃昏來得慢,太陽下去了,天還是亮的,山脊上一條金線慢慢暗下去,變成灰,變成黑。

  想起一年前在這座城裡製作的第一個火藥罐,那時候他剛剛接手康延壽的身體,傷口還在滲血,躺在床上不能動彈,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高仙芝要來了,我得做點什麼。

  高仙芝來了,他帶著一萬多士兵、皇帝的詔書、邊令誠和安西四鎮的精銳部隊,他要翻越蔥嶺去攻打連雲堡、小勃律。

  康延壽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要利用康延壽的身體,去走那條書上看到一百遍的路。

  第二天清晨,前軍一百人先出發。

  一百人分成三隊,張德清帶三十人先行探路,趙虎帶三十人守護火藥罐,李向陽帶四十人居中,隊伍分開半里路,沿帕米爾河谷往西走。

  河谷里還有雪,路面上有冰,馬蹄踩上去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康延壽行走在隊伍中間,兩邊的山就在眼前,他認識這些山是從書本上學來的,他知道了這座山叫什麼、哪條河叫什麼,哪些溝有水、哪道梁能走馬。

  但康延壽的身體知道得更多。

  他清楚哪塊石頭上可以停歇,哪片草底下有暗冰,哪條窄路馬不能並行,康延壽邊走邊把所學知識和自己腦子裡的書本知識合併在一起。

  走了三天到達了奈扎塔什山口之下。

  山口海拔四千五百多米,雪沒有融化,風大得旗子嘩作響,李向陽命令隊伍停止前進,騎馬到前方看路。

  山口東邊的冰坂還在,白茫茫的一片望不到頭,他下馬踩了踩冰面,硬但是下面實著,馬走上去會打滑,但是人牽著能過。

  他回到隊伍里說:「張德清,你帶人先把路上的冰砸一砸,撒點土,」趙虎卸下火藥罐背過去馱馬走。

  張德清問,「校尉,不等等主力?」

  「不一樣,先去探路找到適合宿營的地方,只有主力部隊到達後才不會混亂。」

  張德清點頭,帶人上去砸冰,趙虎把火藥罐從馱馬上卸下來,每個兵背兩個,鼓鼓囊囊地掛在胸前和背後。

  康延壽第一個走上冰坂。

  他牽著馬,踩了一腳下去,冰面沒碎,又用腳踩了一下,但仍然沒有裂開,回頭大喊一聲:「上!」

  一百人他一起翻過奈扎塔什山口。


  山口西面是阿克蘇河谷,河谷比東邊寬,雪化得也多,水從石頭縫裡流出來,匯成一條小溪,草已經綠了,五識匿人的羊群在山坡上吃草。

  康延壽站在山口往下看,看到穆爾加布河的方向,再往西走二十多天就是播密川。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東邊的雪山後面是高仙芝主力翻山的地方,他會沿著這條路走下去,走到播密川,再走向特勒滿川、連雲堡。

  而康延壽,已經走在了他們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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