蔥嶺守捉出發後的第二天,前鋒一百人到達播密川。
穆爾加布河在這裡轉了一個大彎,河谷寬廣、水草豐美,五識匿人的帳篷散落在河兩岸,牛羊成群,康延壽命令隊伍停下來,在河邊紮營等待主力。
三天後,高仙芝的主力到了。
一萬多人從奈扎塔什山口下來,綿延十幾里,騎兵、步兵、輜重、馱馬、牛羊把河谷填得滿滿的,高仙芝騎著一匹黑馬走在最前面,邊令誠跟在後面,再後面是各鎮兵馬使。
康延壽迎上,把前軍探到的路況說了一遍。
山口西側道路較寬,可以容納三馬並行,阿克蘇河谷內有草有水、五識匿人願售羊以鹽易貨後繼續向西行進三天抵達拉巴特為岔路口,南下可至特勒滿川、西入護密國。
高仙芝聽完,問,「吐蕃人在哪?」
康延壽說,「五識匿人說,連雲堡有吐蕃兵一千人,在城南十五里還有一道山柵,駐紮八九千人。」
高仙芝點頭,又問:「婆勒川的水怎麼樣?」
康延壽愣住了,婆勒川就是瓦罕河,位於連雲堡城下,康延壽的記憶中沒有這條河,但是知道那條河夏天漲水,白天水大、晚上水小。
他說,「回將軍,婆勒川的水白天大晚上小。」
高仙芝看著他,「為什麼?」
康延壽認為婆勒川的水是雪山融化的,白天氣溫高,雪化得多,水就大,晚上氣溫低,雪不化,水就小。
高仙芝沉默片刻,說,「你怎麼知道?」
康延壽說,「我在蔥嶺守捉八年,帕米爾的河都是這樣。」
高仙芝沒再問。
主力在密川休整了三天,高仙芝在拉巴特分兵,賈崇瓘率三千人走赤佛堂路,趙崇玭率三千人往北谷,他自己帶主力前往護密國。
康延壽的前軍跟著高仙芝。
從拉巴特向西走,路越來越窄,山越來越高,護密國的都城在塞迦審城,海拔三千多米,城牆用石頭砌的,不高但厚,護密國王真檀出城迎接,帶了幾百個兵,還有糧草。
高仙芝在塞迦審城又住了兩天,然後繼續往南沿著瓦罕河走。
瓦罕河就是婆勒川。
康延壽在隊伍的最前面,他能感覺到河水的味道越來越近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濕冷的感覺,摻雜著雪山的寒氣,河谷兩邊山勢越來越陡峭,崖壁上掛滿冰雪,河岸道路彎曲狹窄只容得下兩匹馬並排走。
走了五天,前軍到了連雲堡北邊。
康延壽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連雲堡位於婆勒川西岸的一個山包上,山包不高,但是三面都是陡崖,只有南面有一條緩坡通向河邊,堡牆是石頭壘的,不高但厚,堡里有旗幟,吐蕃的旗幟,黑底紅邊,在風裡飄。
堡南十五里處還有一道山柵,木柵欄沿山脊分布,裡面是帳篷密布的營地,那是吐蕃人的主力部隊,有八九千人。
婆勒川從北邊流過來,在連雲堡山下拐了個彎,往南流去,河面並不寬,但水流很快,康延壽望著河水,水是灰白色混著泥沙的,他蹲下身子把手伸進水裡。
冷。刺骨。
他站起來往後走,高仙芝的主力已經到了,在離河五里的地方紮營,康延壽走到中軍帳里,高仙芝正與邊令誠交談著。
邊令誠說,「水這麼大過不去,等到水小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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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仙芝不說話,只看地圖,在婆勒川上指指點點。
康延壽在帳門口站了一會,高仙芝抬頭看到他,說康校尉你來了。
康延壽走過去。
高仙芝指著地圖上的婆勒川,「你認為這水什麼時候小?」
康延壽說:「凌晨,天還沒亮的時候水最少。」
高仙芝問,「你確定?」
「確定,帕米爾的河都像這樣,白天太陽曬,雪化得多,水就大,晚上冷,雪不化,水就小,凌晨的時候水最少。」
邊令誠說你一個校尉懂什麼水文?
康延壽沒有看邊令誠,看著高仙芝,他說「將軍,我在蔥嶺守捉八年,帕米爾的河天天都在看,婆勒川的上游是冰川,冰川白天流,晚上不流,所以凌晨時水最少。」
高仙芝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問,「凌晨渡河,水能有多深?」
「到小腿為止,馬能過人也能過,旗不會濕、馬鞍不會濕。」
高仙芝又看了他一會兒,就轉身對邊令誠說,「明早渡河。」
邊令誠還想說什麼,高仙芝擺了擺手讓他出去。
帳里只剩下高仙芝和康延壽。
高仙芝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向外看婆勒川,河水轟隆隆地響,浪花很高,他看了許久突然嘆息。
這一聲嘆息很輕,但是康延壽聽到了。
高仙芝說,「康校尉,我打了半輩子的仗,從安西打到碎葉,從碎葉打到這裡,坦駒嶺翻過、連雲堡打過、這條河過不去。」
他轉過身,看著康延壽。
「一萬多人從安西出發到蔥嶺,走了兩個多月,翻越雪山、穿越冰川時人死馬失,來到這裡,一條河擋住了去路,前功盡棄,過不去就白死了,過不去了這些人就白白犧牲了,過不去了,我高仙芝回去如何交代?」
康延壽沒說話。
高仙芝又說:「你認為凌晨的水少,好,信你,但是萬一水不小呢?吐蕃人發現怎麼辦?如果渡到一半水漲了該怎麼辦?」
他停了停,聲音低下去。
「康校尉,我不是怕死,我是怕這一萬多人會死在這條河裡。」
康延壽看高仙芝,他想起了舊唐書中的那句話,仙芝以三牲祭河,命諸將選兵馬,人齎三日乾糧,早集河次,水難渡,將士都認為是發瘋,史書上記載的是高仙芝果斷的一面,沒有記載他在河邊發出的嘆息。
康延壽說,「將軍,婆勒川的水我拿命來保證,凌晨水小可以過,渡河之後吐蕃人還在睡覺,我們突然襲擊他們。」
高仙芝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用生命做保證,明天凌晨你第一個過。」
「是。」
當天夜裡高仙芝就殺掉三牲來祭祀河,牛、羊、馬各一頭,擺到河邊,高仙芝親自焚香禱告並誦念祭文,然後把酒灑入河中。
將士們在河邊站著,河水依然很大,翻著浪花,發出轟隆隆的聲音,有人小聲地說這水能過嗎?又有人說將軍祭河了,河神會幫忙的。
康延壽沒有說話,他讓趙虎把火藥罐搬到河邊,檢查引線,每個罐子都要進行一次檢查,不能受潮封泥也不能出現裂縫,趙虎認真地逐個檢查著。
張德清低聲問道,「校尉,水真能小嗎?」
康延壽說,「能。」
張德清點頭,不再問。
凌晨,丑時。
康延壽睜開了眼,他根本沒有睡,躺在帳篷里聽著河聲,聲音比白天小了許多。
他走出帳子。
河邊已經有人了,高仙芝站在河邊看著河水,康延壽走過去,站到他旁邊。
水小了,白天翻湧的浪花,現在平了很多,水流還是流動著,但是浪沒有了,只留下水面淺淺的一層波紋。
高仙芝蹲下去,把手伸進水裡。
他站起來,說,「渡河。」
命令傳下去,先派一百人前去,康延壽走在最前面,趙虎在後面跟著,張德清排在最後面,百人牽馬列隊沿三列行進到河岸。
康延壽的腳踩進水裡。
冰冷,水到了小腿,果然只到小腿,他往前走,水不再變深了,河底的石頭硌腳,但是走得穩當,康延壽的腿記得如何走路,身體重心壓在前腳掌上,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動。
旗沒濕,趙虎手裡舉著高高的紅旗,紅旗角在風中飄動而沒有沾上一點水,馬鞍未濕,馬鞍放在馬背上,馬行走在水中,水剛剛到馬肚子的位置,鞍子還在水面上。
康延壽走上對岸,回頭看。
一百人跟在他後面,全部過了河,沒有人掉隊,沒有人被水沖走,旗子是乾的,馬鞍也是乾的。
高仙芝也過了河,他站在對岸,望著身後的隊伍,一萬人從河裡走出來,就像一條從水中鑽出來的長龍。
他轉身對邊令誠說,「我軍半渡如果被敵軍襲擊就會敗,如今大功告成、列陣成功,這就是天賜給我對付這賊的機會。」
邊令誠沒說話。
高仙芝望著康延壽,走到他面前,走到康延壽麵前站住。
「康延壽。」
康延壽行了軍禮。
高仙芝說,「渡河之功,我給你記上,打完這一仗就回安西報功。」
康延壽說,「謝將軍。」
高仙芝又說「你先帶人上去,火藥罐炸開寨門。」
「是。」
康延壽轉身對趙虎喊道,「前軍準備!」
一百人跟在他身後,沿著河岸列陣,火藥罐從馱馬上卸下,每人背上兩個,趙虎背了五個,檢查一遍引線,火摺子揣在懷中。
康延壽站到隊列前面,看著連雲堡方向,天還沒亮,在東方山脊處才剛露出一點灰色,連雲堡在晨曦中若隱若現,唯有堡牆上的火把還在亮著。
他握緊橫刀,等著高仙芝的命令。
這時北邊谷道上又傳來了馬蹄聲。
高仙芝停下來,回頭朝北看,一支騎兵從北面谷道中衝出,打著唐軍的旗號,最前面的是騎著黃馬的一名將軍,後面跟著三千騎兵。
那是疏勒守捉使趙崇玭的人馬。
趙崇玭跳下馬,跑到高仙芝面前。
將軍!北谷路已經打通,我部三千人準時到達。
高仙芝點頭。
還沒來得及說話,東邊赤佛堂方向又傳來號角聲,從東邊河谷里走出了一隊人馬,打著撥換守捉的旗號,賈崇瓘帶領三千兵士到達了。
三路大軍,在連雲堡下匯合。
高仙芝站在婆勒川西岸,看著從三個方向匯合而來的唐軍,北邊的趙崇玭、東邊的賈崇瓘加上他自己的主力一共有一萬多人全部到達連雲堡下。
他轉過頭,看著南邊的連雲堡。
堡牆上的吐蕃旗幟還在飄,黑底紅邊,在晨風裡獵獵作響,堡里的吐蕃兵還未發現唐軍已渡過河,山柵中八九千名吐蕃人還處在睡眠之中。
高仙芝轉過頭來看康延壽。
康延壽站於前軍最前邊,手拿橫刀,腰掛火藥罐,趙虎舉著火摺子,張德清握著刀,一百個士兵整整齊齊地站在河岸上。
高仙芝說,「康延壽。」
康延壽應聲。
高仙芝說,「三軍已到,你帶前軍打頭陣。」
康延壽行了軍禮。
「是。」
他轉過身面對連雲堡,晨光打在他臉上,額頭的舊傷留下的淺痕,他深吸一口氣拔出橫刀。
刀鋒在晨光里閃了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高仙芝,高仙芝站在婆勒川岸邊,身後是一萬唐軍,河水還流動著,但是聲音越來越小,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後面升起,照在連雲堡上、婆勒川上和唐軍旗幟上。
高仙芝朝他點了點頭。
康延壽轉回頭,看著連雲堡。
他舉起橫刀,往前一指。
前軍,跟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