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探性的攻擊開始了。
高仙芝本來只是想了解吐蕃人防守的情況,沒想到吐蕃守軍的反應如此激烈,堡牆上一位戴鐵盔的吐蕃百夫長揮動令旗,頓時從木寨里衝出幾百名弓弩手,他們手中握著的是比漢族更細、更長的那種矛槍,真正讓人害怕的是後面跟著的甲士——全身裹著厚重鎧甲,只露出眼睛的吐蕃精銳部隊,他們從寨門出來列好隊伍慢慢向山下移動。
滾木雷石從堡牆落下,唐軍前鋒舉著長牌大盾,在亂石堆里艱難地前進,有人被砸中倒下,但後面的士兵馬上跟上,用橫刀劈開寨前的木製拒馬,填平壕溝,同衝出來的吐蕃甲士相撞,短兵相接之時,金屬相擊聲、喊殺聲、慘叫聲混成一片,鮮血在晨光之中四濺,染紅了婆勒川岸邊的碎石。
但吐蕃人的防禦遠比想像中頑強。
他們的甲士不是突厥、回紇那種輕騎游射的草原兵,而是有著修築堡壘傳統的高原武士,前排戰死,後排立即補位,厚重的甲冑使唐軍橫刀很難一擊致命,而他們手中長劍「人皆用劍,不戰亦負劍而行」在近身搏殺中占盡優勢,唐軍仰攻消耗體力大,吐蕃人占據制高點不斷滾石,半個時辰過去了,寨牆前唐軍屍體堆疊三重也無法衝進堡內。
高仙芝在中軍旗下看著這一幕,臉色發青。
「將軍,」邊令誠湊過來說道:「吐蕃人守得嚴,不如暫且退兵等……」
「不能退,」高仙芝打斷了他的話,「三路大軍跋涉數千里,今日若退則士氣盡失,吐蕃援軍一旦到來,我軍就會處於腹背受敵的境地,」
話雖如此,但是高仙芝知道帕米爾高原沒有林木,無法製造雲梯、衝車這樣的攻城器械,連雲堡三面是懸崖,只有南面一條緩坡可以進攻,吐蕃人只要守住這條坡道,唐軍即使有萬人也施展不開,更加棘手的是時間——吐蕃援軍隨時會從後面趕來,如果陷入曠日持久的消耗戰,這支孤軍深入的遠征軍將會面臨滅頂之災。
他回過頭看看身後的婆勒川,凌晨渡河時水只到小腿,現在太陽升高後河水開始上漲,浪花又重新翻湧起來,如果今天不能拿下連雲堡,明天渡河就更加困難了,後勤補給線也會被完全切斷。
「傳李嗣業。」
高仙芝說話聲音低沉且決絕,他做出一個決定。
李嗣業應聲而來,一個身高八尺的大漢拿著一面紅旗、掛著陌刀。
你帶領陌刀隊,從堡後攀崖而上,高仙芝指向連雲堡北面那片近乎垂直的峭壁,「不管你用什麼方法,中午前拿下此堡,」
李嗣業抬頭望著那面崖壁,帕米爾晨曦斜照在灰褐色岩壁上,高數十丈的崖壁頂就是吐蕃主堡後牆,沒有壕溝、沒有拒馬、沒有守軍,因為吐蕃人根本不相信有人能從那裡上來。
「得令。」李嗣業轉身就要走。
「且慢。」
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
康延壽站在隊列前面,右手按著橫刀,腰間的火藥罐由於他的動作輕輕碰撞,發出陶器之間沉悶的聲響,目光從崖壁收回落在高仙芝臉上。
「將軍,末將有一計。」
高仙芝轉過頭,這個從蔥嶺守捉走出來的校尉,過去二十多天的行軍里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價值——他帶來的火藥罐在渡河前震懾了五識匿人的部落,那些陶罐爆炸時的火光和巨響讓當地人不敢靠近唐軍營地,但是此刻是攻城,是實打實的山地攻堅戰,不是荒野里嚇唬牧民。
「講。」
康延壽說:「堡後崖壁雖陡,但不是絕壁,我在蔥嶺守了八年冰山,這比那還難攀登的雪山都要高得多,給我一百人帶上火藥罐爬上山頂從吐蕃人背後出其不意地發起攻擊。」
高仙芝凝視著對方許久之後又把目光投向那些陶罐,趙虎背上的火藥罐被粗布包裹著,引線從封泥里露出來,在風裡微微地晃動,高仙芝想到渡河前親自看過的那一次試爆,陶罐落地爆炸後飛出的碎片、鐵釘有二十步遠落在石頭上叮噹作響,攻城時如果這東西能在堡內炸開……
「後崖無路,你如何上去?」
「用繩索、鉤爪,」康延壽說,「末將帶的一百人在石頭城上練了整整一年攀崖,最陡的冰坂上上下下走了十幾趟,連雲堡的崖壁再陡也不如坦駒嶺的冰阪高,」
高仙芝沉思了一會兒,便問道:「你想要多少人?」
一百人就足夠了,每人帶三個火藥罐,引線加長,在攀崖時不至於受潮,李將軍的陌刀隊跟在後面,待我們炸開缺口之後馬上從正門進攻,兩面夾擊,吐蕃人再強也無法抵擋。
李嗣業在一旁聽著,此時插話道:「崖頂上去之後,你們那一百人怎樣守住?吐蕃人一旦發現後路被斷,就會拼命反撲,」
因此不能給他們反應的時間,康延壽轉身對李嗣業說:「火藥罐一炸,李將軍立刻從正面強攻,只要正面壓力大到一定程度,吐蕃人就不會抽調兵力去後堡,我們那一百人就能在堡內攪得天翻地覆,」
高仙芝不再猶豫。
「好,李嗣業率陌刀隊正面佯攻,牽制吐蕃守軍,康延壽帶一百人從後崖攀上,以火藥罐為號,炸響之後兩面夾擊,午時之前,」他的聲音沉了下來,目光由李嗣業掃到康延壽,「必須拿下連雲堡。」
「得令!」
康延壽轉身就跑向前面隊伍,趙虎蹲在地上檢查火藥罐引線,見他回來抬頭問校尉,打哪?
「堡後,攀崖。」
趙虎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攀崖好,吐蕃人想不到,」
張德清從旁邊湊過來,剛在寨牆前沖了一陣子,胳膊上纏著帶血的布條,一聽說要攀崖就皺起了眉頭,「校尉,這崖壁這麼陡,萬一中途被吐蕃人發現……」
所以才要快,康延壽打斷他:「你帶二十人在崖下掩護,趙虎帶七十人跟我上,每人三個火藥罐,引線全部檢查一遍,受潮的換掉,」
「是。」
一百人迅速在堡北崖壁下集結。
此處的崖壁比起遠處看到的時候要更險峻,連雲堡建造在一座獨立的小山上,北面是婆勒川沖刷出的陡峭河谷,岩壁近似垂直,灰褐色的岩石上只有稀疏的枯草和苔蘚,再往上就是覆蓋著積雪的岩頂,距離地面至少有四十丈,仰頭望去,在晨光中崖頂的輪廓泛著白光,就像刀尖一樣指向天空。
康延壽將橫刀背在背後,用鉤爪檢查繩索的強度,蔥嶺守捉的一年沒有白費,他在那些日子裡帶著趙虎和兵士到營地後面的石壁上反覆練習攀爬,從開始時的十步一歇,到最後能帶刀甲一口氣爬上三十丈高處,此刻,在帕米爾寒風裡磨出來的老繭成了最可靠的依靠。
「上!」
第一個鉤爪出去了,鐵爪碰到岩石後擦出一串火星子,在一道岩縫裡卡住了,康延壽拽住繩索跳起來,腳尖在岩壁上找落腳點,康延壽的身體已經學會這些動作,肌肉記憶比大腦反應快一些,手腳交替著沿崖壁一點點向上攀爬。
身後跟著趙虎、接著就是其他士兵,百人像螞蟻一般緊貼著垂直的岩壁向上攀爬,繩索在岩壁上摩擦出沙沙聲,偶爾有碎石從上面滾下來砸在下面人的肩上,沒有一人說話。
崖頂漸漸近了。
康延壽能聞到上面飄來的煙味,吐蕃人在堡內燒牛糞取暖,嗆人的煙味摻雜著酥油的氣息,從垛口後面散出,停在岩壁上聽了一會兒,上面靜悄悄的,偶爾有腳步聲但不多,吐蕃人把大部分兵力都調往南邊防禦唐軍強攻,後堡只留有少數士兵守衛。
他回頭向下看,趙虎就在五步之外,再往下是密密麻麻的繩索和攀爬的士兵,已經上來了大半,張德清站在崖底仰頭看著他們,手中橫刀在陽光下閃爍著寒光。
康延壽吸了口氣,將最後一個鉤爪甩上去,卡在崖頂岩石邊緣,他雙臂用力翻上崖頂,伏在岩石後面。
眼前就是連雲堡的後牆。
石頭壘成的堡牆只有一人多高,牆頭上插著幾面吐蕃旗幟,黑底紅邊,在晨風裡獵獵作響,一個吐蕃哨兵背對著他,正往堡內張望,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動靜,堡內傳來嘈雜的人聲,有人在喊什麼,南面的喊殺聲更激烈了——李嗣業佯攻開始了。
康延壽抽出橫刀伏身向前,哨兵聽到動靜後轉身,臉上還沒有來得及展開驚愕的神色,橫刀已經劈開了他的喉嚨。
沒有聲音,屍體被輕放在地,康延壽抬起左手向下揮了揮手。
趙虎爬上了山崖頂,接著就是第三個、第四個……士兵們一個個從下面爬上來,每個人腰間都掛著三個火藥罐,手裡握著橫刀,安靜地如同一群幽靈。
「火藥罐準備,」康延壽小聲地說。
七十個士兵在堡牆之後一字排開,陶罐從腰間解下,引線拉出,火摺子點燃。
南面喊殺聲越來越大,李嗣業的陌刀隊已經開始強攻正門了,吐蕃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南面,堡內空地上有幾百名吐蕃甲士正在向南移動去支援城頭。
康延壽看見了那面旗,堡中央的高台上,一面黑底紅邊的吐蕃大纛正在風中飄揚,旗下站著幾個戴鐵盔的指揮官,正在大聲下令調兵。
「炸。」
七十個火藥罐同時點燃引線。
片刻之後七十道弧線從城堡上方划過,陶罐掉在空地里、人群中、帳篷上、糧草堆上,落地時白煙先起,緊接著……
轟!
連雲堡在爆炸聲中顫抖。
陶片、鐵釘、碎骨、斷肢混著濃濃的血霧向四處飛散,吐蕃人從未聽過這樣的聲音,也未曾見過這般情形——火藥爆炸的巨響在懸崖峭壁間來回迴蕩,猶如山崩地裂一般,戰馬受驚四散奔逃,甲士無措慌亂,那面大纛被爆炸的氣浪掀斜了,旗下數名指揮官已經倒在血泊之中。
南面正門處李嗣業聽到爆炸聲。
火藥罐響了,他扯下頭盔,高舉紅旗,大聲地喊,「陌刀隊,跟我上!」
八百名陌刀手一齊舉起長柄陌刀,像一條鋼鐵洪流一樣向南面坡道衝去,吐蕃人被堡內的爆炸嚇得魂飛魄散,回頭張望時,陌刀隊已經衝上了寨牆,李嗣業一馬當先,陌刀橫掃,面前三名吐蕃甲士連人帶甲被斬成兩段,鮮血潑灑在堡牆上。
康延壽,李嗣業高喊著守住後門!
康延壽率七十人翻越堡牆,沖入堡內。
趙虎一手拿刀,一手拎著火藥罐見人就扔,陶罐在吐蕃人群中連環爆炸,濃煙滾滾、碎片四濺,張德清率二十人從側翼殺入,專門砍那些試圖組織反攻的吐蕃軍官,康延壽沖向高台,用刀砍翻了旗手,奪取了一面黑底紅邊的大纛並用力拉了下來……
旗幟倒了。
吐蕃人的抵抗頃刻間土崩瓦解,堡內殘存的守軍失去指揮,又被火藥罐炸得暈頭轉向,唐軍從南北兩面同時殺入,就像兩把鐵鉗合攏一樣,有人想翻牆逃跑,被張德清帶著人從堡外崖下截殺,有人跪地求饒,很快就被繳械看押起來。
最後一股抵抗來自堡北的石砌碉樓,裡面還有幾十名吐蕃甲士,他們用長矛封住入口負隅頑抗。
「趙虎,火藥罐。」
趙虎把最後三個火藥罐放在碉樓門下,引線點燃。
轟!
石門崩塌,碉樓內一片慘叫聲,唐軍湧入,橫刀砍倒了最後幾個還舉著劍的吐蕃武士。
堡內的喊殺聲漸漸平息下來。
康延壽站在堡中央高台上,身邊就是被砍倒的吐蕃大纛,他全身血跡斑斑,左臂上有一道箭傷——不知道什麼時候中的,箭杆還插在甲片縫裡,趙虎跑過來幫他拔掉箭杆,用布條裹住。
「校尉,你受傷了。」
「沒事。」康延壽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還在東邊偏南的位置,凌晨渡河至今不足兩個時辰,康延壽爬上後崖到此時大約一個小時。
正門方向李嗣業大步走來,滿臉是血,手中那面紅旗已經破了好幾個口子,但還在風裡飄著,走到康延壽麵前打量了一下他忽然大笑起來。
李嗣業一拳打在康延壽肩膀上,「你那一百人比我的陌刀還管用!」
康延壽笑了,沒說話,低頭一看,堡內到處是吐蕃人的屍體和丟棄的武器,婆勒川方向高仙芝的主力已經渡河完畢,正沿著南面坡道進入堡內,山下平地之上,唐軍的旗子一片片在飄蕩著。
高仙芝騎馬進入連雲堡的時候,太陽才剛剛升到山頂。
陽光從東邊山脊之後傾瀉而下,照射到連雲堡石牆上、婆勒川河面上以及唐軍將士血跡斑斑的臉上,高仙芝翻身下馬,踩著滿地碎石和陶片,走到城堡中心的高台。
那面黑底紅邊的吐蕃大纛被趙虎重新掛起來,但是掛的是反面,紅底黑邊的一面朝外,上面沾滿了塵土和血跡。
高仙芝看了那面倒掛著的吐蕃旗幟一眼,又轉身看向堡內和堡外。
一萬唐軍已經全部過河,在北岸列陣,旌旗如雲,刀槍似林,婆勒川的河水仍在流淌,浪花已小了,晨光灑在水面上鋪出一層金紅色的光輝。
他抬起頭,看著東邊升起的太陽。
七月十三日辰時已過,午時未至。
連雲堡攻克了。
高仙芝轉身,目光在人群中找到康延壽,那個從蔥嶺守捉出來的校尉站在台下,左臂裹著帶血的布條,正在和趙虎清點剩下的火藥罐子——300個罐子,這一仗用了200多個,還剩下不到100個。
「康延壽。」
康延壽抬起頭。
高仙芝立於台上,陽光在他背後鋪開,明光甲反射出刺目的光芒,趙崇玭的北谷騎兵、賈崇瓘的赤佛堂步兵正往堡內行進,三路大軍在連雲堡勝利會師。
「渡河之功、攀崖之功、破堡之,」高仙芝的聲音隨風傳出,「我高仙芝給你記上。」
康延壽行軍禮,左手按刀,右膝微屈,頭低下來。
高仙芝又看他又說,接下來要到小勃律去了,你一百人作前軍。
「是。」
康延壽直起身來,轉頭看向西方。
連雲堡西面為高而險峻的興都庫什山脈,是坦駒嶺垂直冰阪、阿弩越城、娑夷河上大藤橋、小勃律國的都城,吐蕃援軍正在趕來,藤橋還在河上,時間不多了。
趙虎湊過來低聲問:「校尉,下一步往哪裡走?」
康延壽望著西邊,帕米爾高原的天空藍得發黑,雪山在極遠處閃著寒光,他說,「翻山向西,」
趙虎點頭,不再問。
遠處的中軍帳內,高仙芝已經把諸將召集到一起商量下一步的行軍路線,邊令誠站在帳外,臉色陰沉;他方才勸高仙芝就此止步,被高仙芝拒絕了,宦官用陰冷的目光掃視康延壽之後,就轉身進了帳里。
康延壽不在意,蹲下來和趙虎一起對剩下的火藥罐逐個檢查、封泥、包紮,做好準備繼續向西行。
連城牆上趙虎之前倒掛著的那面吐蕃大旗在風中翻卷著,黑底紅邊變為了紅底黑邊,像一面殘破的旗幟,堡外婆勒川水聲潺潺,太陽升高了,整個帕米爾高原被照得一片通明。
七月十三日,大唐的旗幟在連雲堡城頭高高飄揚。
而西邊的遠方,小勃律的雪山靜靜地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