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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坦駒嶺

2026-10-15 03:35:16 作者: 翥燾

  連雲堡之戰第三天即七月十五日,唐軍主力撤出婆勒川向西進入瓦罕河谷。

  臨行時高仙芝把邊令誠和三千名病弱士兵留在了連雲堡守城,邊令誠站在堡牆上送大軍西去,臉色陰沉得像帕米爾高原即將下雪的陰天一樣,康延壽騎在馬上回頭看了眼,倒掛在連城樓上的吐蕃大旗已經被換成了大唐的赤色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他並不知道邊令誠在想什麼,也不想知道。

  從連雲堡往西去的路越來越危險,瓦罕河上游的河谷漸漸變窄,兩岸山峰刀削斧劈般陡峭險峻,崖壁上常年積雪不化,在陽光照耀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河水冰冷刺骨,馬匹踏進去之後水花濺到腿上,就立刻凝結成細小的冰晶。

  趙虎縮著脖子,把羊皮襖裹得緊緊的,嘟囔著:「校尉,這個地方比蔥嶺守捉還冷,」

  康延壽沒有答話,他騎在隊伍的最前面,一直把目光放在兩側山脊上,他對這種地形太熟悉了,蔥嶺守捉八年,見到的雪山冰川比這條路兇險百倍,但他憂慮的是地理情況而不是其他問題。

  三天前攻下連雲堡後,高仙芝連夜審問了幾個吐蕃俘虜,被俘人員交代說吐蕃在阿弩越城駐有少量軍隊但都是精選出來的高原武士。而更為嚴重的是,從阿弩越城向南通往小勃律都城孽多城的路上有一座橫跨娑夷河的大藤橋。那座橋是吐蕃援軍進入小勃律的唯一通道。如果阿弩越城守軍事先得知消息並放火燒掉藤橋,那麼即使唐軍打到孽多城,吐蕃大軍也會從大勃律方向源源不斷地開來。

  高仙芝聽完之後,沉思了一盞茶的功夫才說出兩個字:「快走,」

  因此大軍加快了行軍速度,騎兵還可以,步兵幾乎就是跑著的,帕米爾高原夏天短得像兔子尾巴一樣,白天行軍時間應該被充分利用起來,每天天一亮就起程,走到太陽西斜的時候才停下來,即使如此,從連雲堡到坦駒嶺也用了整整三天的時間。

  七月十五黃昏,前軍到達坦駒嶺下。

  康延壽勒住馬,仰頭望去。

  坦駒嶺。

  山嶺橫貫在帕米爾高原與亞辛河谷之間,就像一道天造的牆,東面為雪瓦蘇爾冰川,西面為達科冰川,在兩片冰川之間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即達科山口,山口海拔四千七百米左右,比蔥嶺守捉高出約一千米,而山口之下就是一面幾乎是垂直的陡坡,從山口到谷底的落差超過四十里,山坡上覆蓋著厚厚的冰川積雪,表面看起來平整,其實裡面布滿深不見底的冰縫。有些冰縫被薄薄的一層雪所覆蓋,看上去和普通的雪沒有區別,踩上去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四十里等於二十公里,下坡二十公里垂直落差處腳下有隨時吞人冰縫,這不是行軍,而是玩命。

  康延壽翻身下馬,來到路邊一塊突出的岩石旁,從那裡往下看去山坡是如此陡峭以至於人頭暈目眩,夕陽由西邊射來將冰川染成刺眼的橘紅色,而山坡上的雪面卻帶有一種奇異的青灰色,這是冰層透出的顏色,康延壽曾在蔥嶺守捉見過這種顏色的地方,即該處有較多的冰縫。

  高仙芝的中軍到了。

  高仙芝騎著那匹黑馬,眉頭緊鎖,他翻身下馬走到康延壽身邊也向山下望去,看了許久沒說話。

  李嗣業從後面追上來,手裡還握著那杆破了好幾個口子的紅旗,他走到崖邊看了一眼,立刻往後退了兩步,臉上橫肉抽動了一下。

  「這娘的怎麼下?」李嗣業的聲音有些發虛,「馬根本站不住,人走上去都會摔死。」

  高仙芝不說話,只是望著那條若有若無的冰坡,風從山口吹來,捲起雪沫打在臉上又冷又痛。

  身後傳來嘈雜聲,康延壽回頭一看,前軍的士兵已經陸陸續續到了崖邊,然後他看到了讓他心裡一沉的一幕:士兵們站在崖邊,沒有人說話,整片山坡上幾百個士兵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站著不動,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山下,有人發抖,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有人手裡的橫刀掉在地上,噹啷一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年輕的士兵突然蹲下身子,雙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裡面,肩膀抖得像篩子,他旁邊的伙長想去拉他,但是手伸到一半就縮了回來,因為那個伙長自己的腿也在發軟。

  沒有人嘲笑他們,在帕米爾高原上走過了兩個月的人能活到這已經很了不起了,但坦駒嶺不一樣,婆勒川再深,水再冷,腳下至少是平的,坦駒嶺是刀劈一樣的陡坡,一腳踩空的代價就是萬劫不復。

  

  趙虎湊過身去,壓低聲音說,「校尉,這坡……我寧願再打一次連雲堡,」

  張德清從後面擠過來,胳膊上的傷還沒好利索,繃帶在風裡飄著,他向懸崖下看了一眼,臉色頓時就白了,轉身就往後走,一邊走一邊念叨:「這不是打仗,這是跳崖……」


  高仙芝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是在風中能聽得很清楚:「傳令下去,原地紮營,」

  命令下達之後,士兵們卻沒有行動,他們像釘子一樣站在那裡,眼睛仍然死死盯著山下的冰坡,有些人開始小聲說話,聲音越來越大。

  「大使要把我們帶到哪裡去?」

  「這坡下不去。下去就是死。」

  「我們回連雲堡吧……」

  高仙芝站在那裡,一言不發,康延壽見高仙芝手按腰間刀柄上、指節發白,但是高仙芝沒有拔刀,他比誰都清楚,此時刀不能解決問題,士兵們的恐懼是真實的,二十公里長的垂直冰川,滿布裂縫連李嗣業這樣的勇將也腿軟更不用說普通士兵了。

  天色慢慢變暗了,大軍在坦駒嶺東側的山坡上紮營,篝火點起來,火光隨風搖擺,沒有人唱歌也沒有人說笑,整個營地被壓抑的沉默所籠罩。

  康延壽並沒有回到自己的帳篷里,他一個人沿著崖邊走,一直走到營地邊緣,他在一塊岩石後面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根麻繩,繩子雖然不長,只有一丈多,但是這是在蔥嶺守捉用了三年的繩子,他用石頭將繩子來回磨了幾下,又用手拉了拉,確認繩子沒有問題。

  然後他起身走向高仙芝的中軍帳。

  中軍帳內燈火昏暗,高仙芝坐在一張羊毛氈上,面前攤著地圖,李嗣業站在一旁,手裡端著一碗酒不喝,兩個人誰都不說話。

  康延壽在帳門口站定,高仙芝抬頭看見了他,便說:「康校尉進來吧,」

  康延壽走進去,行了個軍禮。

  高仙芝說:「坦駒嶺的情況你都看到了,你有什麼想法?」

  康延壽說:「將軍,這坡能下。」

  李嗣業突然抬頭看著他,能下去嗎?

  蔥嶺守捉八載,所經之冰坂比這陡峭的多得很,但是問題在於,「康延壽頓了頓說」,我一個人可以下去,一百個人也可以下去,一萬人都下不去,」

  高仙芝看著他:「為什麼?」

  「因為害怕,」康延壽說得很直白,「將軍,士兵們不是怕死,而是怕這樣死去,刀砍來他們不怕,箭射來也不怕,可是腳下踩著一層雪,雪下是幾十丈深的冰縫,腳下一滑連屍體都找不到了,這樣的死法他們接受不了,」

  高仙芝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說得對,」

  李嗣業把酒碗往地上一墩:「那怎麼辦?總不能在山上住下來,吐蕃援軍一到,咱們全完,」

  康延壽沒有立刻回答,他俯身查看地圖,手指緩緩地沿著坦駒嶺西側山谷移動,帳外狂風呼嘯著把帳篷吹得嘩作響,遠處傳來士兵低沉的私語聲,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但是那種不安的情緒像水一樣在營地里蔓延。

  康延壽的手指停留在阿弩越城的位置上,他抬頭看著天空。

  「將軍,我有個想法。」

  高仙芝看著他:「講。」

  「士兵們怕下山是因為兩個原因,一是腳下滑倒摔死,二是下去以後被吐蕃人堵住,康延壽認為:「如果我們讓他們相信山下有人接應,而且吐蕃人過不來,那麼他們就不會害怕了,」

  李嗣業皺眉道:「山下怎麼沒有人來接應?阿弩越城是吐蕃人守著的,」




  高仙芝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康延壽接著說:「派二十多個機靈的弟兄換上胡服從西邊繞下山,西邊有一條牧民小路,我向蔥嶺守捉的老兵打聽過後,可以走人,夜裡派人從山下往上走,裝作是阿弩越城派來的迎接大軍的使者,」

  李嗣業眼睛一亮,接著問然後呢。

  康延壽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句:「阿弩越城胡人好心奉迎大唐軍隊,」第二句,「娑夷河上的大藤橋被砍斷了,吐蕃的援軍過不來了,」

  高仙芝的目光變得犀利:「藤橋被砍斷了?」

  「沒有,」康延壽麵對他的目光沒有躲避,「但是要讓士兵相信砍斷了。將軍,士兵們恐懼的是未知,是那種腳底打滑、無處可著力的感覺。如果我們讓他們相信山下有人接應,而且吐蕃人過不來,他們就會覺得下山不是送死,是去接受阿弩越城的歸順。一旦邁出第一步,腳下站穩之後,恐懼就消失了。連雲堡就是個例子,攀崖之前弟兄們害怕,炸開堡牆衝進去之後誰也不怕了。」


  帳內安靜下來,篝火噼啪的聲響從外面傳來,夾雜著風聲。

  高仙芝盯著康延壽看很久,然後他轉向李嗣業說:「你覺得呢?」

  李嗣業舉起酒碗一飲而盡,抹了下嘴道:「我覺得可以,這坡硬著下不了去,得給弟兄們找個理由,康校尉這個由頭找得好,」

  高仙芝又沉默了一陣子,帳外的風聲忽然大起,掀起帘子的一角,一股寒氣闖進來,吹得燈火搖曳不定,高仙芝起身來到帳門口處揭開帷帳向外望去,夜色下坦駒嶺輪廓如一頭伏獸,士兵們的篝火在獸脊上忽明忽暗。

  他放下帘子,轉過身來。

  「康延壽,此事就由你來辦,挑選出二十個人中最聰明、能說幾種少數民族語言的人去辦理,明天一早讓他們從西邊繞下去,再往上面走,要做得像,不能讓將士看出破綻,」

  「是。」

  高仙芝又攔住康延壽,「告訴那二十個人,事情成了以後每人賞十兩銀子、升官一級,」

  康延壽出了中軍帳,徑直去找趙虎,趙虎正在帳篷里啃乾糧,聽康延壽說完後,嘴裡的餅子忘記咀嚼了。

  「扮胡人?」

  「對,挑二十個最機靈的,會說幾句胡語的優先,明天天不亮就出發,從西邊繞下去,你們要在日出之後從山下往上走,一邊走一邊喊,就說阿弩越城胡人前來迎接大唐軍隊,娑夷河藤橋已斷,吐蕃援軍過不來了,」

  趙虎把餅子咽下,咧嘴一笑:「校尉,這活我喜歡,」

  「別光顧著樂,」康延壽低聲說,「記住了,你們要從西邊繞過去,不能走正面,正面太陡峭,你們也無法下到山腳,西側有一條牧民的小路,我從蔥嶺守捉的老兵那裡問過,那條路走得遠一些,但是可以供人行走,夜裡就出發,要在天亮之前趕到山腳下,到達山下之後往上走,越張揚越好,」

  趙虎點頭,把剩下的餅子放進懷裡,轉身就要走。

  等等,康延壽喊住他,從懷裡掏出那根已經磨了三年的麻繩,「帶上這個,西邊這條路有一段要攀崖,繩子用得上,」

  趙虎接過繩子,停頓了一下,他認識那根繩子,康延壽在蔥嶺守捉的時候就是用這根繩子帶他們爬到石頭城後面的冰壁上,繩子已經磨得很細了但是仍然很結實。

  「校尉,這繩子……」

  拿著,康延壽說,事情辦成了再還給我。

  趙虎把繩子系在腰上,轉身鑽出帳篷。

  康延壽沒有睡。

  他坐在帳篷門口,背靠著帳篷杆,看著東邊的天空,帕米爾的夜空乾淨得如同黑琉璃一般,星星密密麻麻地鋪展開來,銀河橫亘在頭頂上,亮得讓人睜不開眼,遠處的坦駒嶺在星光下若隱若現,像一隻伏在地上巨獸。

  趙虎他們走了兩個時辰,根據康延壽的估計,他們此時應該已經到山下,再過一兩個小時天就要亮了。

  康延壽想起了八年前剛到蔥嶺守捉的時候,那時候他才二十多歲,什麼也不懂,第一次跟著老兵去巡邊,在一處冰坂面前腿也軟了,老兵什麼也沒說,只是將繩子系在腰上,再一腳把他踹了下去,他在冰面上滑行十幾丈,嚇得魂飛魄散,但是爬起來之後就不再害怕了。

  之後他就成了守捉使最信任的斥候,帕米爾的每一處冰川、每一個冰縫,他幾乎都走過,他目睹過冰縫吃人、雪崩埋人、戰友們在暴風雪中行走的時候突然消失的情形,但他從來沒有怕過,因為他說怕沒有用,在帕米爾,怕死的人死得最快。

  天邊泛起一線灰白。

  康延壽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他走到崖邊往下看,山坡上的雪面發出青灰色的光,冰縫如同蛛網一般在雪面下延伸著,看起來和昨天一模一樣,但是他知道趙虎他們此時已經到了山腳下。

  營地里開始有走動,伙夫在點火做飯,士兵們陸陸續續地從帳篷里鑽出來,沒有人往崖邊去,昨天的恐懼還未散去,反而因為睡了一夜之後更加沉重了,一個老兵蹲在篝火旁,手裡端著碗,卻沒有吃,他的目光停留在地上,目光空洞。

  高仙芝從帳中走出,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崖邊,他看到康延壽就點了點頭。

  太陽從東邊山脊的背後升起來,金色的光鋪在坦駒嶺的冰面上,雪面開始反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就在這時,山下傳來喊聲。

  「阿弩越城的胡人來迎接大唐軍隊……」


  喊聲從山下傳來,經由冰川和岩壁的迴響之後變得模糊不清但是仍然可以分辨,營地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士兵們站起來,跑向崖邊。

  「阿弩越城胡人迎接大唐軍隊。」

  又一聲,這一次離得更近了,緊接著一個身影出現在山坡下方,他穿胡服、戴胡帽,手拿一面小旗一邊往上走一邊喊,他的身後又出現了一個、兩個、三個……一共二十多人,都穿著胡服在喊。

  「阿弩越城胡並好心奉迎……」

  「娑夷河藤橋已斫訖……」

  「吐蕃援軍過不來了……」

  崖邊的士兵都愣住了,接著就像一滴水掉進了滾油里一樣,整個營地突然炸開了。

  「藤橋斷了!」

  「吐蕃人過不來了!」

  「阿弩越城的人來接我們了!」

  有人開始笑,有人開始哭,老兵把碗摔在地上,碎成八瓣,蹲下來用手捂著臉,肩膀劇烈抖動,昨天那個蹲在地上的年輕士兵忽然站起跑向山崖高喊:等我一下……我就下來了……

  高仙芝站在中軍帳前,看著這一幕,李嗣業走到他身邊,輕聲說:「將軍,康延壽的計策已經成功了,」

  高仙芝沒有笑,他目光越過崖邊歡呼的士兵,落到山坡上的二十多個「胡人」身上,趙虎走在最前面,身上的胡服很不合身,袖子長出一截,褲腿捲起一些,但是他在笑,露出一口白牙。

  「娑夷河藤橋已斫訖……」

  趙虎的喊聲在山谷間迴蕩,陽光照在他臉上,他額頭上的汗珠發光。

  士兵們開始往山下走了。

  第一個人下去了,第二個人接著往下走,第三個人拉住前面人的腰帶,他們沒有繩子就用橫刀在冰面上鑿踏腳的地方,一步一步的往下挪,有人滑倒的時候周圍的人立即去扶他,有一個人踩空了,下面的人便用自己的肩膀頂住他,他們走得較慢但是仍然前行著。

  康延壽站在崖邊看著士兵們一個個從他身邊走過,他們不再顫抖了,眼睛盯著山下、盯著二十幾個胡人、盯著那個叫阿弩越城的地方。

  高仙芝走到康延壽身旁,站了一會兒之後說:「康校尉,你先下,」

  康延壽行了個軍禮,轉身走到崖邊,他沒有使用繩索也沒有用橫刀,在蔥嶺守捉練了八年的肌肉記憶,使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的地方,腳掌緊貼冰面,重心放在前腳掌上,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身後的一萬唐軍跟他,像一條黑色的長龍從坦駒嶺的冰坡上緩緩往下走,他們腳下的冰川到處都是冰裂縫,前面就是阿弩越城和娑夷水,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整面冰坡都被金光照得一片光明。

  康延壽走在最前面,趙虎從山下迎上來,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趙虎低聲說了一句話:「校尉,藤橋的事……」

  「我知道,」康延壽說道,「真真假假等到孽多城再看,現在,叫下面的人上來,」

  趙虎點頭把腰上的麻繩解下來給康延壽,康延壽接過來,系在自己腰上。

  山口吹來,捲起雪沫子打在臉上,康延壽回頭一看,坦駒嶺冰坡上的一萬唐軍就像一條黑河從天而降。

  他轉過身,繼續往下走。

  坦駒嶺,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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