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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銅炮

2026-10-15 03:36:21 作者: 翥燾

  天寶八載,夏。

  孽多城的集市已經連著開了三天。

  粟特商人從箇失密運銅錠而來,大食商人攜帶著琉璃、香料而至,護密的販子驅趕著羊群沿著河谷南行,城門口排隊進城的人晝夜不斷,趙虎站在城樓上看著,回憶起三年前剛來時街上只有幾個曬太陽的老頭。

  康延壽立於宮殿台階之上,小勃律國王麻來兮自殿內而出,著一身唐式圓領袍服、頭戴幞頭、腰束革帶、步履端莊而不似三年前那般縮肩低頭走路。

  「軍使,」麻來兮拱手行禮,動作標準。

  康延壽點頭還禮。

  麻來兮現在已經能流利地使用漢語了,他請了歸仁軍的文書教他認字,每天早上讀半時《論語》,晚上寫二十個大字,王宮正殿牆上掛著一幅自己寫的「忠孝」二字書法作品,筆法幼稚但結構整齊。

  「軍使,我想到城中創辦一所學校,」麻來兮說。

  「什麼樣的學校?」

  「教胡人小孩說漢語、寫漢字,也給唐軍士兵教授胡語,去年冬天有幾個粟特商隊來,我給他們做通譯的時候發現城裡能講三種語言的人很少。」

  康延壽看了他一會兒。

  「行,地方你選,先生你請,束脩由歸仁軍出,」

  麻來兮又行了個禮,轉身回到大殿裡,康延壽看著他走進去,想起三年前這個人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的樣子,小勃律國中事務由麻來兮自行決定,賦稅收多少、勞役怎麼派、部落糾紛如何調解,不再事事向麻來兮請教,但是每月初一必定到歸仁城向康延壽述職,從未缺席。

  趙虎從城下上來。

  「軍使,粟特人的銅錠到了,總共一千斤,成色很好,」

  「驗過了?」

  「李藥師驗過的,他說這種銅比疏勒買來的純,裡面的雜質少。」

  康延壽走下台階向官署走去,趙虎跟在後面絮叨著集市上的事情,哪一個部落又送來了多少牛羊,哪個商人想租官鋪開一個綢緞莊,孽多城往南的那條路該修了,一下雨就爛得沒法走。

  康延壽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官署里堆放著幾十個木箱,粟特商人安伽羅站在箱子旁邊,四十幾歲,胖子的臉,鬍子剪得很整齊,見康延壽進來,他就彎腰鞠了一躬,漢話講得流利。

  「軍使,一千斤銅是上等好銅,另外還有二十斤錫是我從大食商人那裡截下來的,」

  康延壽打開一隻木箱,銅錠碼得整整齊齊,表面呈紫紅色光澤,敲擊一下,聲音脆而沉,他拿起一塊掂了掂,分量足。

  「錫呢?」

  安伽羅打開另一隻箱子,錫錠比銅錠小,銀白色,表面發暗,康延壽拿來看了以後放下了。

  「你要什麼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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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伽羅搓了搓手。

  「軍使一千斤銅、二十斤錫,按個失密行情一斤銅換兩斤鹽,一斤錫換五斤鹽,但是……」

  他頓了一下。

  「但是什麼?」

  「但是我不要鹽。我想換金。」

  康延壽看著他,沒說話。

  安伽羅又連忙道:「軍使,您手裡的金子成色好。在箇失密、護密、大食我都走遍過,沒有見過這麼好的成色,不多要了,按照開元年的行情,一兩黃金可以換八斤銅,一斤十六兩,那就是一百二十八斤銅,但是小勃律路途遙遠,運輸銅到那裡要經過三座山和兩條河,每一關口都要交稅。一斤金換一百斤銅,一千斤銅,您給我十斤金,這些銅和錫都是您的。」

  趙虎在一旁忍不住說道:「十斤金子?你搶錢呀?」

  安伽羅賠笑道:「趙將軍,銅從箇失密運到這裡要走二十天,到了孽多城一斤銅的成本已經翻了三倍,軍使在蔥嶺守捉待過,知道這條路有多難走,」

  康延壽開口了。

  「八斤金。」

  安伽羅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軍使,八斤金連本錢都不夠……」

  「另外再給你一份通行證,歸仁軍轄區的各個關口一年內免收稅。」

  安伽羅的眼睛轉了一下,一年免稅,他可以多跑幾趟,賺的錢比十斤金還多。


  「成交。」

  康延壽命趙虎去庫房取金,金塊用皮囊裝,每個皮囊五兩,共十六個皮囊,安伽羅接過來打開看了一下,金子在陽光下閃著黃色的光,合上皮囊,鞠躬行禮退出去了。

  趙虎看著他的背影。

  「軍使,八斤金就換這麼點銅?」

  銅是用來製造火炮的,金子保留下來沒有用處。

  趙虎撓頭,金子沒用?他娘一輩子在疏勒賣胡餅也賺不到一兩金子。

  康延壽沒有作解釋,他走到地圖前面用手指指向孽多城北面那片山崖。金銀礦的坑口就在那裡,第一年采出的金砂冶煉了二十斤金,第二年煉出三十五斤,今年上半年已經煉出了四十斤。越往深的地方走品位就越高。歸仁軍倉庫里堆積著黃金但是沒有人來拿取。趙虎曾向康延壽詢問這些金子怎麼花。康延壽說攢夠後換成銅、換成鐵、換成能守城的東西。

  銅炮。

  從李藥師那裡得到了一本《唐本草》,裡面有講煉銅的一節,青銅是銅和錫的合金,配比不同硬度不同,做炮用的青銅要硬,可以承受火藥爆炸時產生的衝擊力,前世看過炮用青銅含錫量約一成左右的資料,太軟了炮身會變形,太硬了炮身會裂。

  銅和錫按十比一配。

  煉爐現成的,鐵匠鋪旁新建了一座熔銅爐,陶范是歸仁城陶匠按康延壽畫出的圖紙,製成圓筒形中間掏空、一頭粗一頭細的陶范,內壁要光滑不能有氣泡。

  康延壽計算出銅的用量,一千斤銅加上錫,按十比一配,可以鑄一千一百斤青銅,他決定鑄造兩種炮,小炮重150斤,輕便,守城時架設在城垛上,野戰時用駱駝拖帶,大炮重三百斤,射程遠、威力大,安裝在城牆角樓上。

  一千一百斤青銅造三門重炮各五十斤,用去四百五十斤,鑄兩門三百斤大炮,耗去六百斤,剩下五十斤用來做配件和修補。

  第一門小炮試鑄的那天,趙虎把歸仁城裡能夠來的人都叫來了,鐵匠、陶匠、新兵、老兵圍成一圈。康延壽站在爐邊,鐵匠把銅錠、錫錠按照一定的比例稱好以後放到坩堝里,並將坩堝架在炭火上燒。風箱一拉起,炭火就由暗紅變為橘黃,再由橘黃變為白亮。坩堝中的銅開始熔化,表面浮起一層渣,鐵匠用鐵勺撇去銅水中的雜質之後,剩下的銅水泛著金色的光。

  把錫放進去,銅水顏色由金紅變淺,最後變成銀白,鐵匠攪拌後舀了一勺倒入陶范中。

  「慢點。」康延壽說。

  鐵匠減緩速度,銅水從陶范頂部的澆口慢慢流下,白色熱氣從陶范縫隙里冒出來,有金屬酸味,灌滿後鐵匠停下。

  所有人都等著。

  陶范逐漸冷卻,康延壽蹲在地上,看著陶范的顏色由灰白變暗,他用手背貼了一下陶范的表面,還熱,但是不灼人了,站起來對鐵匠點了點頭。

  鐵匠用小錘子輕敲陶范,外層泥殼裂開,露出內部的青銅炮管,炮管長1.5尺,口徑2.5寸,壁厚0.5寸,表面略粗糙、有氣孔但是已經成形。

  趙虎湊上來看,伸手想摸。

  「別動。」康延壽說,「還熱。」

  趙虎把手縮回去。

  康延壽蹲下來仔細地看,炮管尾部有個小孔,叫火門,炮口朝上,內壁光滑無裂紋,他用手伸進去摸了一下,厚度一樣,鐵匠的手藝比預想的好。

  「拿火藥來。」

  趙虎返回庫房取了火藥和一枚鐵彈,康延壽把火藥裝入炮管,用木棍壓實後放入鐵彈,火門處插有一根引線,麻繩浸過硝水,曬乾了。

  所有人退出十步以外,康延壽自己點上一根火摺子,蹲在炮管旁,他把火摺子靠近火門,引線就嗤地一聲燒起來。

  一息。兩息。

  轟。

  炮管突然往後一坐,鐵彈從炮口飛出去,打在二十步外的石壁上,碎石四濺,炮管跳下架子翻身跌在地上,濃煙從炮口噴出,使人咳嗽。

  趙虎跑過去看石壁,鐵彈子嵌入岩石里,周圍有一圈裂縫。

  「軍使!這比火藥罐厲害十倍!」

  康延壽走到炮管跟前看,炮身沒有裂,但炮口有輕微變形,往外翻一些,火門被熏得發黑,他用手敲了敲炮管,聲音還是脆的。

  「能用。但還要改。」

  「改什麼?」

  「炮管壁再厚一點,架子要加固不能讓它往後跳,火門的位置往前移一寸,」

  趙虎盯著石壁上嵌著的鐵彈,然後又回頭看炮管,他的嘴咧開,笑得合不攏。

  軍使有了它,吐蕃人不管來多少人都不怕。

  康延壽搖頭。

  三門小炮,兩門大炮不夠,要十門,二十門,」

  他轉身往官署走。趙虎跟在後面。

  「軍使,銅不夠。」

  因此要讓安伽羅再去買,大食人有銅,箇失密也有銅,護密也有的銅,用金子換,金子不夠就拿杏干、核桃、羊皮來換,」

  趙虎想了想。

  「軍使,咱們的金子庫房裡還有不少,」

  「拿出銅、錫、鐵、硝石、硫磺等,換成可以守城的東西,」

  當天晚上,康延壽坐在官署中畫圖,炮架要換用榆木做,並在下面安裝輪子以便於推行,炮管加長以後射程就會更遠,火門上裝一個蓋子防止火藥受潮。

  趙虎端了一碗青稞酒進來。

  「軍使,喝一口。」

  康延壽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繼續畫畫。

  趙虎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軍使,麻來兮今天問能不能讓他的兒子也學造炮。」

  康延壽停筆。

  「他兒子多大?」

  「十二。」

  「太小了,先讓他讀書,過兩年再說,」

  趙虎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趙虎。」

  「嗯?」

  明天去孽多城把麻來兮叫來,有事要跟他說。

  第二天早上,麻來兮來到歸仁城官署,身穿洗得發白的唐式長袍子,幞頭正直端莊地戴在頭上,進門之後先拱手行禮,然後站在一旁等康延壽開口說話。

  康延壽坐在桌後,桌上攤著一張地圖。

  「麻來兮,孽多城的糧倉去年收了多少錢?」

  「回軍使所轄的歸仁城官倉存糧有一萬八千石,孽多城官倉存糧六千石,兩城百姓共兩萬餘人,民間存糧至少有十萬石,」

  「夠吃多久?」

  「歸仁城三千兵,一人一年五石,一年需一萬五千石,官倉存糧一萬八千石,足夠吃一年有餘,百姓有十萬石的糧食,加上今年秋天收穫的糧食,明年的糧食不會短缺。」

  康延壽點頭。

  「今年冬天歸仁軍往孽多城增派五百人,糧草從官倉出,你來安排。」

  「是。」

  麻來兮應當果斷,沒有猶豫,沒有問為什麼,康延壽看了一下他。

  「你不問增兵做什麼?」

  麻來兮想了一下。

  「軍使增兵當然有增兵的道理,孽多城是歸仁軍的南大門,守著娑夷河和藤橋舊址,吐蕃人如果從大勃律翻山過來,孽多城將首當其衝,增加兵力是應該的,」

  康延壽從桌上拿起一塊金子,扔給麻來兮,麻來兮接住,低頭看,是一塊拇指大小的金塊,成色極好。

  「這是從孽多城北面礦里采出來的,」康延壽說,你身為小勃律國王,在你的土地上,金子自然有你一份。

  麻來兮拿著金子,手有點顫抖,他抬起頭來,嘴唇動了動。

  「軍使……這金子,我不能要。」

  「為什麼?」

  「三年前小勃律國滅亡,吐蕃人逼迫我的父親娶吐蕃公主為妻,並且要父親臣服於吐蕃,百姓苦不堪言,唐軍來了之後留下軍隊,現在孽多城的百姓有糧食吃、有衣服穿、有商隊來往,王宮用的、吃的、穿的哪一樣不是歸仁軍供給的?金子挖出來就歸軍使。」

  康延壽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金子歸你,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軍使請講。」

  「好好學唐話,好好讀唐書的道理,小勃律百姓跟著你學,十年以後這裡的人就會說漢語、寫漢字、穿唐式衣裳、行唐式禮儀,吐蕃人來的時候百姓就不再自己主動離開了。」

  麻來兮把金子攥在手中用力點頭。

  「我記住了。」

  康延壽走到門口望著孽多城的方向,集市上駝鈴聲遙遙傳來,與吉爾吉特河的水聲相混,煉爐冒出的煙在山谷中盤旋,水車吱呀作響,趙虎正在城下操練新兵,喊殺聲一浪高過一浪。

  他轉過身,看著麻來兮。

  「回去告訴兒子,過兩年到歸仁城,我自己親自來教他,」

  麻來兮深深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康延壽回到桌前繼續畫炮架圖,青銅炮第一門已經試過,第二門、第三門正在鑄,安伽羅帶著八斤金子到箇失密去,下個月回來時會帶更多的銅。

  窗外吉爾吉特河谷的杏花又開了,風從雪山吹來,帶著鐵鏽、硝石和青稞酒的味道,遠處孽多城炊煙在夕陽里升起,一縷縷的歸仁城煙霧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唐人的還是胡人的。

  康延壽放下筆,吹滅油燈。

  明天還要鑄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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