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七年秋天,吉爾吉特河谷一片金黃,杏樹葉已經落在地上,核桃樹果實纍纍,胡人百姓在樹下摘果子,遠望唐軍巡邏隊經過的地方不像以前一樣躲避,有的還抬手打招呼。
康延壽站在歸仁城頭,望著河谷里的景物,心裡想著一件事,小勃律的糧食不足,每年都得從箇失密購買糧鹽,那條路要經過朅師,吐蕃人隨時可以掐斷,依靠安西運糧更加遙遠,翻越蔥嶺、穿越播密川,途中消耗了一半以上,到達歸仁城所剩無幾,去年冬天省吃儉用,士兵每天只吃兩頓稀飯,他和士兵一起吃,今年不能再像這樣了。
他轉身下城,叫來趙虎和張德清。
從今天開始,歸仁軍分三件事做。
第一件是屯田,第二件是通商,第三件是找礦。
趙虎問:「找什麼礦?」
「金礦,銀礦。」
張德清皺著眉頭說,「軍使,小勃律有金、銀礦嗎?」
康延壽從懷裡拿出一捲紙,那是他憑記憶默寫的《大唐西域記》片段,他以前就研究過隋唐西域史,辯機和尚記載缽露羅國「出金銀」,缽露羅就是小勃律的前身,金銀礦藏就在這一片山里,但是沒有人知道它具體的所在。
「《大唐西域記》里寫得清楚明白,此地產金銀,前人能找到的我們也能找到,」
趙虎湊過來,看見紙上歪歪扭扭的字,看不懂。
「軍使說找就找。」
康延壽把三件事分派下去。
屯田事務由張德清負責,歸仁城上下游有很多河谷平地,水源充足,土壤貧瘠但是能種,小勃律人多地少,河谷內居住的是胡人百姓,勞動力充足但糧食短缺,康延壽派張德清帶三百人開渠引水,在吉爾吉特河邊的荒地上翻地,第一年先種植麥子、大麥,這兩種作物耐寒,帕米爾高原本來就有胡人種,種子是從胡人手中換來的,用鹽和茶交換。
張德清問軍使:「士兵種地、操練怎麼辦?」
「半天勞動、半天學習,農忙時全天參加生產活動,農閒時全天操練。」
「胡人百姓願不願意跟著種?」
康延壽十分確定地說,「把種子給小勃律的人種,收成對半分,種出來的糧食先歸他們吃,剩下的歸我們收,小勃律人多地少,百姓自己那點地不夠吃,跟著我們開荒,他們有糧,我們也有多餘的。」
張德清想了想,點頭走了。
通商之事由康延壽自己來管,他對阿弩越城和孽多城的集市進行了整頓,胡人商人來做生意的時候,唐軍收稅不固定,有的時候多,有的時候少,商人就不敢來,康延壽定下規矩,大商隊收十分之一,小商販收二十份之一,買賣鹽、茶、鐵器免稅,又派兵沿吉爾吉特河巡邏,保障商路安全。
消息傳開後,粟特商人從護密方向來了,大食商人從箇失密方向來了,攜帶麝香、織錦、香料、金銀器來換當地出產的杏干、核桃、羊皮、馬匹,歸仁城集市由每月一次變為每十天一次再變為五天一次。
趙虎看著集市上人來人往,對康延壽說:「軍使,比打仗還熱鬧,」
打仗是為了什麼?康延壽問,「打仗是為的什麼呢?」康延壽問他。
趙虎答不上來。
「打仗是為了讓百姓能這樣生活,集市上有買賣,百姓有飯吃,守城才有意義,」
趙虎撓撓頭,覺得有道理。
找礦最難,康延壽從新兵中選出了三十個機靈的,又請了三個常年進山打獵的胡人獵戶做嚮導,他自己帶人沿吉爾吉特河往上遊走,再往罕薩河谷深處鑽。
白天翻山,晚上在崖壁下宿營,康延壽教士兵認石頭,金礦石多數是石英脈狀體、白色亮澤、含有黃色小點,銀礦石為灰黑色,斷口面有銀白色的光澤,每人懷中放幾塊,遇到相似的就撿回來。
找了半個月沒有找到金礦,但是發現了幾處銅礦和鐵礦,康延壽不灰心,他把找礦的事情分成兩隊,一隊沿著河谷找,另一隊由趙虎帶隊往南邊山里找。
一天有個胡人獵戶跑來報信,他在罕薩河谷最深處找到了一條乾涸的溪溝,在溝底石頭縫裡可以找到一些黃澄澄的小塊,小時候他把它當作石頭來玩,後來被一個路過的商人用一袋鹽換走了。
康延壽站起來:「帶我去。」
走了三天到達了那條乾溝,溝底碎石到處都是,康延壽蹲下去翻了幾塊沒有找到,又翻了幾塊,也沒有,他讓士兵分散尋找,自己順著溝底往上走。
走到溝盡頭崖壁下有一堆塌落的碎石,他搬開幾塊露出一條細小的石英脈,橫刀鑿取幾塊放在陽光下觀察,石英白亮帶黃色顆粒,在日光照射下閃閃發亮。
金。
他又鑿了幾塊,大的小的都有,他用手掂了掂,比普通的石頭重多了。
趙虎跑過來:「軍使,是金子?」
康延壽將石頭遞給他,然後說:「收好了,」
趙虎捧著石頭,手在抖。
康延壽圍著崖壁走了一圈,發現石英脈向山里延伸,士兵們順著脈挖了有幾丈深的地方越往深處黃色顆粒就越多,他站在溝底看四周的地勢,心裡已經有所計劃。
康延壽將金礦的事情壓了下來,只把消息告訴趙虎和張德清,嚴格命令三十個找礦士兵不許外泄。
張德清問:「為什麼不報?」
「向誰報告?報給安西還是朝廷?」康延壽看著他說:「金礦的事一旦傳出去,安西都護府就要來管,朝廷也要派監礦使,到那時,礦是朝廷的,兵是朝廷的,在小勃律說話就不作數了,」
張德清沉默了一會兒,「軍使想自己管,」
「小勃律離安西幾千里,離長安上萬里,朝廷管不到這裡,我們自己管理,用金子養兵、買糧、修城,等朝廷知道了再講,」
張德清點頭。
康延壽又說:「金礦的事先放一放,先把鐵礦、硝石礦抓好,沒有刀劍火藥,有金子也守不住,」
張德清領命去了。
秋末的時候屯田有了結果,張德清帶領大家開墾的三千多畝地里大麥和小麥都收了,再加上小勃律百姓原來耕種的土地,整個河谷的糧食產量比去年翻了好幾倍。新開地產量不高,一畝只能收穫一石多,但是三千畝就是三千多石。歸仁軍有二千餘人加上本地人,今年的糧食基本可以自給。這是第一年,土地是新開的,肥力不夠。明年把糞肥用上,產量還能再增。
康延壽站在地頭看著士兵們割麥,胡人百姓也來幫忙,割完自己的也幫唐軍割,張德清把收下來的糧食分了一半給幫忙的百姓,百姓喜氣洋洋,明年他們還要跟種。
康延壽告訴張德清,明年再增加兩干畝地,把水渠修得再往上一點,引進更多的水來。
張德清說軍使,兩畝地需要很多人。
「小勃律人多,河谷里全是百姓,你貼出告示,願意來開荒的,種子我們出,收成對半分,前三年不收賦稅,」
張德清想了一想,「來的人都會很多,」
人多了,地就開墾了,糧也就多了。
冬天到來之前,歸仁城糧倉里堆滿了糧食,加上從胡人手中買來的青稞和干肉,歸仁軍可以撐過整個冬天,不需要等待安西的糧車翻越蔥嶺,小勃律百姓家有存糧,往年冬天會有人餓死的情況今年沒有再出現。
商路也通了,入冬前最後一批商隊離開歸仁城,往箇失密方向去了,他們帶走了歸仁城出產的杏干、核桃、羊皮,留下了鹽、茶、布匹和鐵器,康延壽讓趙虎在集市上設官鋪用鹽茶換糧食牛羊,換來的都入庫。
趙虎問道:「軍使,我們為什麼要換這麼多東西?」
「囤著。明年打大勃律要用。」
趙虎不問了。
冬天的大雪把谷道封住了,歸仁城同外界失去了聯繫,康延壽在這個冬天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為鑄鐵彈,把鐵礦石煉成的鐵水澆入模具里,再用鐵水鑄成拳頭大小的鐵球,鐵球外面留火門,裡面裝火藥,引線從火門引出,第一批共鑄造了二十個鐵炮,在康延壽的帶領下到城外進行試驗。
趙虎點了一枚,擲出去,鐵球落地後先冒出白煙,然後爆炸,鐵片飛出去打在二十步外的木板上,釘進去半寸深。
趙虎跑過來,對著陶罐說:「軍使,比陶罐厲害,」
康延壽蹲下看鐵片斷面,厚實、鋒利,比陶片傷人得多,但是他又搖頭說,「還不夠,鐵殼太厚,裝藥少,炸得不夠碎,」
鐵匠把鐵殼鑄薄一些,裝藥多一些,第二批試飛時,鐵片射出三十步後打在石頭上發出火星。
趙虎說:「這個能打死人。」
康延壽點頭:「先鑄一百個。」
第二件事就是提純硝石,從阿弩越城北面乾溝里刮回來的硝石,康延壽用熱水溶解、過濾、冷卻結晶反覆三次,但是他認為還不夠純,他想起了前世看到的資料,唐代用蘿蔔吸附雜質來提硝石可以提得更純,他讓人從地窖里取蘿蔔切成塊放進硝石溶液中煮熟後撈出再冷卻結晶,出來的硝石比原來白得多,嘗起來涼澀味更重,點火燒得更快。
趙虎看著雪白的硝石對軍使說:「比藥鋪的還要好,」
藥鋪硝石為土硝,雜質較多,我們自己提出的純度高的。
冬天過去之後開春的時候,歸仁城糧倉有糧、庫房有鐵彈、地窖有硝石和硫磺,硫磺是張德清從阿弩越城北面的黃鐵礦中煉出來的,量不多,但夠用。
康延壽站在城頭,望著吉爾吉特河谷的春天,杏樹開花時,胡人百姓在地里播種,商隊駝鈴聲由遠及近傳來,河邊升起煉爐的煙。
趙虎從城下跑上來,手裡拿著一塊新鑄的鐵錠。
軍使,鐵匠說這塊鐵比上一爐好。
康延壽接過來看了看,斷面比上次密實一些,氣孔也少了。
告訴鐵匠繼續煉,把更好的鐵製成的武器賜給官員升官,」
趙虎嘿嘿笑:「鐵匠也能升官?」
只要對歸仁軍有利,誰都能當官。
趙虎跑下城去傳令。
康延壽轉過身,望著西邊的雪山,小勃律的雪山春天陽光下閃耀著白色的光芒,雪水從山上流下來匯入吉爾吉特河,灌溉著河谷中的田地。
他想起以前在書房裡研究這一段歷史時,總是覺得小勃律是遙遠而模糊的地方,現在他站在這個地方,腳下踩著真實土地,面前站著真正的百姓與士兵。
但他知道,單憑刀劍是無法守住的,要有糧、有鐵、有火藥、有商路,要使百姓有飯吃,使士兵有錢花,使胡人願意來投。
唐軍在小勃律的人數只有兩千五百人,加上新招募的胡人兵員也不到三千,吐蕃人在大勃律有上萬人,隨時可以翻山越嶺過來,光靠打仗不能守住,要依靠經營。
他把趙虎和張德清叫到跟前。
從今天開始,歸仁軍分為四營,一營操練、一營屯田、一營守城、一營採礦煉鐵,每隔十天換一次輪流來,」
趙虎問:「那打仗呢?」
打仗的時候全上,不打仗的時候各干各的,」
張德清問:「商路誰管?」
趙虎管,商隊來了先向你報告,你報我,大宗買賣由我定奪,小宗則由你來決定,」
「是。」
康延壽走到城垛邊,眺望著河谷的遠方,杏花滿山遍野地開在河谷里,胡人百姓在地里彎腰播種,唐軍士兵在河邊操練,水輪轉動著,煉爐冒煙了,商隊駝鈴叮噹聲從遠處傳來。
他想起李思忠,那個與他在石頭城換差的旅帥,在腿傷痊癒之後留在蔥嶺守捉,去年托人捎信來,說守捉使周大人調走了,新來的守捉使不和氣,李思忠想調到歸仁軍,康延壽寫了回信,說等到歸仁城再穩一些的時候,就讓高仙芝把李思忠調來。
他又想起高仙芝,去年秋天由商隊帶給高節度使一封書信,說朝廷已經批准了歸仁軍的編制,自明日起按照季度撥付餉銀,信末有句話是康校尉、小勃律守得住,在安西等你消息。
康延壽將信收好,高仙芝在安西,他小勃律隔著蔥嶺和播密川,但是高仙芝知道他在幹什麼,那封親筆信里有一句守好小勃律三年內我去看你,他記得。
三年之內他要使小勃律發生改變,糧食自給、鐵器自造、火藥自產、商路自通,到那時高仙芝再來看的時候,看到的就不是一個歸仁城,而是一個能自己站得住的小勃律。
他轉身走下城頭,趙虎在城下等他。
「軍使,今天做什麼?」
「去鐵礦。看看新爐子。」
趙虎跟在後面,兩人沿著吉爾吉特河往上遊走,河水潺潺、杏花落地,水輪吱呀作響、煉爐的煙升上藍天。
康延壽走在河谷中,腳下是鬆軟的泥土,頭頂是帕米爾高原的藍天,祖父守蔥嶺、父親守石頭城,他則守小勃律,他從別人手裡接過這根線,要使它更結實、更牢靠。
不光是靠刀劍。
靠糧食、鐵器、火藥、商路,依靠人心。
他走到煉爐前時,鐵匠正在往爐子裡添加礦石,火勢熊熊燃燒著、熱氣迎面撲來,康延壽站在爐邊看了一會兒,伸手拿過鐵鉗夾起一塊燒紅的鐵錠翻看。
趙虎站在旁邊問:「軍使,這塊鐵可以打刀嗎?」
康延壽放下鐵鉗:「再煉一爐,煉出好鐵,我們就不用等安西送刀來了,」
趙虎笑出聲來,以後就自己打造。
自己打刀,自己造箭,自己鑄彈,康延壽望著爐火說:「歸仁軍要自己養活自己,」
爐火照在臉上,舊傷留下的淺痕被火光映出,二十五歲的面孔上既有康延壽的形貌也有李向陽的眼神,兩個人站在一起站在帕米爾高原的煉爐前看著鐵水流出冷卻成一塊灰黑色的鐵錠。
趙虎把鐵錠搬開,康延壽轉向歸仁城走去,河谷里杏花的香氣被風吹到身上,溫暖宜人地吹著,遠處傳來士兵操練的喊殺聲一浪接著一浪,在帕米爾山谷中迴蕩。
他回到了歸仁城,登上城頭,夕陽西下雪山披上金衣,河谷里村莊升起炊煙,胡人百姓收工回家,唐軍士兵列隊回營,集市上的商販正在收攤,駝隊準備明天出發。
康延壽站在城頭,看著這一切。
小勃律平定以後,歸仁軍得以建立,有糧、有鐵、有火藥、商路暢通無阻,但是吐蕃人控制的大勃律一方藤橋已經被切斷了,可以再修建加固孽多城,增兵備戰。
他轉過身,走下城頭。
趙虎在城下等他,手裡拿著兩碗青稞酒。
「軍使,喝一碗。」
康延壽端起碗來喝了一口,酒味雖酸澀但是暖身。
趙虎喝了口酒,抹了下嘴問,「軍使,高將軍什麼時候到?」
「三年。他說三年之內來。」
「那我們就等他三年。」
康延壽看著趙虎,從疏勒出發時年僅十九歲,現在已是二十多歲的青年,臉上留著歲月的痕跡,手上有老繭,趙虎的母親還在賣胡餅等兒子歸來,但趙虎沒有回來,而是一起與康延壽守護小勃律。
「趙虎。」
「嗯?」
「你想不想回疏勒?」
趙虎搖頭表示自己的娘親有人照顧,軍使在哪裡他就到哪裡。
康延壽沒有說話,只是拍拍趙虎的肩膀。
暮色中的歸仁城,吉爾吉特河谷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風從雪山吹來,裹挾著春夜微涼的氣息,遠處傳來水輪吱呀聲、煉爐風箱聲和河水流淌的聲音。
康延壽把碗裡剩下的酒喝了以後,就把酒碗給了趙虎。
明天去阿弩越城了解張德清的新兵訓練情況。
趙虎接過碗:「是。」
康延壽回到屋裡,桌上的地圖還在燈下畫著,鐵礦、硝石礦、硫磺礦、金礦的位置已經標出來,水渠、營房、糧倉、集市也都已標註出來,歸仁城居中,北邊為阿弩越城,南邊為孽多城,西邊為娑夷河。
他放下筆,吹滅油燈,窗外的吉爾吉特河晝夜不停流淌著,從雪山到河谷、帕米爾到印度河、大唐到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