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七載,春。
歸仁城的雪比石頭城化得早,吉爾吉特河谷里的風已經暖和了,河邊的柳樹發芽了。
康延壽站在歸仁城頭,看著河谷中操練的士兵,新招募的胡人騎兵已經能夠列隊衝鋒了,馬蹄踏碎石地發出沉悶的響聲,趙虎騎著一匹黃驃馬走在最前面,手舉一面紅底黑字的歸仁軍旗,旗角被風吹得筆直。
張德清從阿弩越城來述職,在康延壽旁邊站了一會兒,認為軍使趙虎的騎術比去年好得多。
康延壽點頭,沒說話。
他的心思不在這上面。
冬天他就一直想一個問題,火藥罐好用但是陶罐易碎,在運輸過程中容易破裂,炸開後的陶片雖然能傷人但威力不大,連雲堡之戰中火藥罐爆炸聲很大,但實際上被炸死炸傷的很少,吐蕃兵大多被響聲和火光所嚇退,當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唐軍已經衝上來了,敵人防備或者遇到更堅固的堡壘時,僅憑陶罐是不夠的。
鐵。
用鐵鑄彈。
李向陽也知道一些化學知識,鑄鐵外殼爆炸威力比陶罐大得多,飛出去的鐵片可以穿透皮甲,碎片更加鋒利,但是鐵從何而來呢?安西武庫只供應成品兵器,不提供鐵料,自己想辦法。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紙上是他用記憶畫出的草圖。前世寫論文時查閱過唐代西域礦冶分布情況,蔥嶺一帶有鐵礦,主要分布在喀喇崑崙山和興都庫什山交界處附近,具體位置記不太清楚了,但是大體上不會錯,小勃律境內吉爾吉特河上游有鐵礦石露頭,當地人很早就用土法煉鐵,但是產量很低,煉出來的鐵又脆又軟,只能打馬掌、鐵釘等東西。
康延壽把紙折好收起來。
「趙虎!」他朝城下喊了一聲。
趙虎勒馬停住,抬頭看到康延壽在城牆上向他揮手示意,就翻身下馬跑到城牆上去,滿頭大汗、甲冑沾著泥土。
「軍使,啥事?」
「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
「找礦。」
趙虎愣了一下:「找什麼礦?」
「鐵。」
趙虎越聽越糊塗,但是沒有再問,他已經習慣了康延壽說話的方式,康延壽說的話有時聽不懂,但事後都會被證明是對的,從石頭城到連雲堡再到孽多城,一次也沒有例外。
第二天早晨,康延壽率領二十人從歸仁城出發,沿著吉爾吉特河向上遊行進,趙虎帶著兩個會說胡語的斥候、三個當地獵戶一同出發,這三個獵戶是去年冬天被招募到歸仁軍的,在罕薩河谷深山裡住了多年,對山林的生活了如指掌,閉著眼睛也能說出哪裡有石頭露出地面,哪條溝有泉水,哪片山坡草最茂盛。
河谷越窄、山越高,河水從淺綠色變成深灰色的藍色,這是冰川融水所特有的顏色。
第四天,康延壽來到一處山崖前。
崖壁上有一道暗紅色的礦脈,從河面向上延伸,在灌木叢之後就看不見了,他用橫刀在崖壁上鑿下幾塊石頭來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石質重、顏色深紅、表面有金屬光澤、用刀尖劃開後留下的痕跡為深褐色。
鐵礦石。
趙虎靠近問:「軍使,這是鐵嗎?」
「是,但不是好鐵。」
康延壽把石頭扔掉,含鐵量低、雜質多的礦石用土法冶煉出來的鐵只能達到打馬掌的程度,小勃律一帶有富鐵礦,品位高的礦石應該是黑色的,有磁性,用磁石可以吸住,但具體在什麼地方,記不清了。
「再往上走。」他說。
再走兩天就到達罕薩河谷深處的一個山坳里,獵戶指著山坳里一塊黑碎石坡說道:「軍使,那黑石頭叫火石,是打火用的,」
康延壽疾步走來,彎腰拾起一塊黑色的石塊,冰冷沉穩,有金屬光澤,用橫刀敲擊發出清脆的聲音,他又讓趙虎拿著磁石來——趙虎身上永遠帶有一小塊磁石,那是康延壽讓他帶著的,說是用來辨別方向,其實磁石在帕米爾不能指北,康延壽帶磁石是為了找鐵礦。
趙虎掏出磁石往黑石頭上一貼。
吸住了。
「就是這個。」康延壽說。
趙虎蹲在地上看磁石緊貼在石頭上,笑著問:「軍使,這個東西能吸鐵嗎?」
「這就是鐵。」
康延壽站起身來環顧四周,碎石坡雖然小但是礦石品位高、露天開採比鑿崖壁容易得多,而且旁邊有一條常年不斷的小溪可以淘洗礦石、驅動水輪。
他在山坳里轉了一圈,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煉鐵有三個條件,礦石、燃料和水力。
礦石已經具備,燃料在吉爾吉特河谷兩岸到處都是樹木,硬木燒炭正好適合火藥原料的需求,一舉兩得,小溪落差雖然不大,但築壩蓄水、裝上水輪帶動風箱要比人力鼓風效果好很多。東漢杜詩發明了用水力鼓風鑄鐵的水排,唐代就有水排了,但是傳到帕米爾這樣的偏遠地區要多久才不知道呢?李向陽前世看過水排復原圖,結構不複雜,關鍵是水輪和傳動軸連接要牢固。
他在山坳里蹲著畫了大半天,用橫刀在地上畫出水輪尺寸、傳動軸角度和風箱位置,趙虎同獵人們站在旁邊看,沒有人能夠明白。
「軍使,這是什麼?」趙虎問。
「煉鐵的爐子。」
趙虎撓頭:「守城的人怎麼會去煉鐵呢?」
康延壽站起身來,拍掉手上的土,「你以為守城靠什麼?靠刀、靠箭,但是安西的刀箭運到這裡要三個月才能到達,用完了就沒有了,自己煉鐵、自己打刀、自己造箭,不需要別人送來,」
趙虎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咱們回去就干?」
「回去就干。」
回到歸仁城是半個月之後的事情了,康延壽從阿弩越城調來三百人,並從新兵中挑選出二百名身強力壯的人組成一支採礦隊,由趙虎率領,獵戶帶路,在黑石山坳里搭起營寨開始露天開採。
礦石被運到吉爾吉特河岸,落差大的地方築壩取水,裝水輪,水輪用榆木做,軸心包鐵皮,軸承用銅——銅是疏勒買的,熔了再鑄。
康延壽站在河邊長時間地望著水輪轉動,木輪吱呀作響地轉起來,濺起的水花帶動傳動軸轉動,傳動軸另一端連接的是一個木製圓筒,圓筒上裝有皮囊,一轉一縮把風送入煉爐里。
煉爐建在河岸台地上,用石頭、泥砌成圓形的筒形結構,底部留有鐵水出口,側面留有風口,木炭與礦石交替堆放進去,用水輪鼓風使爐內燃燒產生的熱量從出風口噴出來,熱浪逼人,趙虎站在爐子前看了許久,臉被火烤得通紅之後往後退了幾步。
軍使,這個爐子比打鐵鋪的爐子要熱得多。
「打鐵鋪的爐子燒不出好鐵。」
第一爐鐵水出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鐵水從爐底流出,冷卻後形成一塊灰黑色的鐵錠,康延壽翻看了一下斷面,斷面粗糙、氣孔多、雜質多、韌性差,只能打些不重要的東西。
趙虎上前問道,「軍使鐵可以用嗎?」
「能用,但不是最好的。」
康延壽認為,爐溫低造成礦石中的雜質沒有完全分離出來,鐵與渣混在一起冷卻之後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要想得到好的鐵就需要提高爐溫、加大鼓風量、加入石灰石做助熔劑。
他記得小勃律一帶有大理石,主要分布在喀喇崑崙山南坡附近,但是具體的位置他已經記不清楚了。
想到以前寫論文時查過的一個記載,《大唐西域記》里說梵衍那國(今阿富汗巴米揚一帶)產上鐵,質量最好,用這種鐵打造的刀劍可以削鐵如泥,梵衍那位於大勃律以西,翻越興都庫什山即到,路途雖遠但若能買到好鐵多花些時間也值得。
但是這些都是以後的事,當務之急先把爐溫提上去、建得大一些,然後再去找石灰石。
硝石的事更急。
火藥罐已經用去大半,還剩下不到一百個,歸仁軍防線從孽多城到阿弩越城綿延幾百里,僅憑這點火藥是守不住的,硝石為火藥的主要原料,石頭城李藥師處已買光,疏勒藥鋪也供應不上,必須自己找礦。
李向陽認為硝石礦一般分布在乾旱地區,地表有白色結晶,味道微涼澀,遇火能燃燒,唐代稱硝石為消石,藥鋪里入藥的硝石大多為土硝提純而來,產量小。
他想起前世看過的地質資料,吉爾吉特-巴爾蒂斯坦地區小勃律所在的地區硝石礦主要分布在乾旱河谷的崖壁上,尤其是在常年滲水的石灰岩洞穴附近硝石會析出。
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趙虎。
趙虎聽完後搔著頭問軍使你說的那個東西是什麼樣子?
白色,像鹽一樣但不咸,有輕微的澀味,放入火里會燃燒。
趙虎沉思片刻之後突然拍了下頭,對軍使說道:「你這一說我就想起來了,在阿弩越城北面有一條乾溝,溝里有好幾個岩洞,我的手下有一個士兵是本地人,小時候進去過一次,在洞壁上白花花的以為是鹽,舔了一口又苦又澀,回來後告訴了他娘,他娘說是石硝不能吃。
康延壽站起來:「帶我去。」
第二天一早他就帶人到阿弩越城,張德清聽說他要去找硝石,就叫來了一個本地士兵,那是一個二十出頭的胡人,名叫忽魯,去年冬天參軍,漢語說得不流利,但很機靈。
忽魯將他們帶入乾溝,溝不是很深,但是兩側的岩壁上確實有幾個向北開的洞口,裡面乾燥無濕氣,洞口朝北,洞內乾燥,岩壁上白花花一片結晶,手一摸就沾滿了白粉,康延壽用指甲刮下一點放進嘴裡嘗了嘗,涼、澀、舌頭微微發麻。
硝石。
他從趙虎那裡取了些粉末,用火摺子點火時粉末立刻迸發出白色的火焰來,快得幾乎看不見。
「軍使,這東西能燒!」趙虎說。
「這就是硝石。」康延壽說。
他進入洞裡仔細觀察,發現洞壁上硝石結晶的厚度各處不一樣,有處是厚白一層,有些地方只是薄薄的一層白霜,忽魯回去帶人拿工具到洞裡把牆上的硝石刮下來裝袋運回歸仁城。
去年他在石頭城上做了熱水溶解、過濾、冷卻結晶三次,但記憶中前世看到的資料提到唐代提硝石的方法除了用蘿蔔還有一種更古老的方法,蘿蔔吸附雜質可以使得硝石結晶更加純淨,他沒有嘗試過,但值得一試。
硫磺的事更麻煩。
小勃律沒有硫礦,按照前世的地質資料記載,帕米爾高原上的硫礦主要分布在塔吉克斯坦一側噴赤河谷,離小勃律有幾百里遠,而黃鐵礦、硫鐵礦在記憶中,小勃律一帶只有黃鐵礦分布于吉爾吉特河上游火山岩系中,礦石為黃銅色,具有金屬光澤,敲碎後斷面呈立方體解理,即硫鐵礦。
黃鐵礦可以煉硫,但工藝複雜,在實驗室里他做過試驗,工業上成熟的工藝是土法煉硫——把黃鐵礦砸碎,放入陶罐內加熱,使硫升華並冷卻成硫磺,陶罐和加熱設備都齊全,方法簡單,主要難題是找到礦源。
他將這件事交給張德清,由張德清守阿弩越城,平時巡邊的範圍比較大,讓斥候注意黃鐵礦線索,本地人眼中的黃色石頭只是顏色美觀的石頭,在康延壽眼裡卻是硫磺。
交代完之後康延壽就回到歸仁城。
站在城牆上向下看,吉爾吉特河谷的水輪還在轉,煉爐冒煙,新兵操練,礦工背著礦石從山上下來,河邊的硝石提純池裡泡著白色的溶液。
趙虎從城下跑上來,手裡拿著一塊新煉出來的鐵錠,比第一爐的好一些,斷面緻密了一些,氣孔少了一些。
「軍使,這塊鐵比上一爐的要好得多。」
康延壽看了一眼說道,「還不到火候,還要再燒,」
趙虎笑著說道,「軍使,你說不夠,」
康延壽沒接話。
他回頭向西看去,小勃律雪山在夕陽的照射下閃著金光,鐵、硝石、硫磺三種原料齊備以後就可以製造火藥,也可以鑄造鐵彈,歸仁軍的刀箭不再依賴安西運送,那時他的手中就不僅僅是一座城、三千兵了,而是一條可以自行運轉的生產線,採礦、冶煉、火藥、軍械形成一條完整的產業鏈。
秦州康家三世守邊,保衛的是一條由隴右經蔥嶺再到小勃律的線,這條線不能斷,僅靠刀劍和箭矢是守不住的,要使用其他工具。
他轉身走下城牆。
趙虎,明天再帶人去黑石山坳里挖礦洞。
「是。」
趙虎應了一聲,跑下城去。
康延壽回到屋內攤開紙張繼續畫圖。
硝石、硫磺和木炭齊全就可以製成火藥,配方可以改變,用陶罐換鐵彈,鐵彈用鑄鐵鑄造,外留火門,內裝藥,引線從火門出,鐵彈落地爆炸時飛出去的鐵片比陶片更傷人。
他在燈下畫出鐵彈剖面圖,標出火門位置、藥室大小、鐵殼厚度等,看後又做了幾處修改。
窗外傳來的吉爾吉特河水流動的聲音、水輪轉動發出的吱吱聲、煉爐風箱發出的呼呼聲以及歸仁城軍營操練喊殺聲此起彼伏。
康延壽吹滅油燈,躺下。
第二天還要繼續開採鐵礦、提純硝石、尋找硫鐵礦、檢修水輪機、改造煉爐、試鑄鐵彈等工作。
他閉上眼。
黑暗裡康延壽殘存的一點意識全部流入他身上,就像一條河流匯入另一條河流一樣,分不清哪一滴水是從哪條河裡流出來的,但是秦州康家三代戍邊的那根線他已經接過了。
他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那根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