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高仙芝下令班師。
孽多城王宮中諸將分列兩側,高仙芝坐在正中的椅子上,面前放著地圖,蘇失利之和吐蕃公主已押在軍中,六個親吐蕃的首領已被斬首,小勃律國中無人敢再公開反抗唐軍,高仙芝選擇了一位叫麻來兮的小勃律貴族當新的國王,留下詔書、印信讓他忠於大唐,按時納貢。
但小勃律不能沒有人守。
高仙芝帶著主力回安西,路途遙遠,帶著俘虜和輜重,至少要走兩個多月,若不在小勃律留一支兵馬,唐軍一走,吐蕃人就會捲土重來,麻來兮擋不住,兵力太少不行,兵太多又會使得高仙芝返回安西的兵力不足,路上遇到變故也難應付。
議事時高仙芝提出了這個問題,帳內眾將互相觀望,沒人開口說話,留在此處意味著遠離安西,孤軍駐守、氣候惡劣、補給困難且隨時會遇到吐蕃的反擊,沒有人願意幹這差事。
康延壽站了出來。
「將軍,末將願留。」
高仙芝抬頭看他,帳內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到了康延壽身上,趙虎站在帳門口,嘴張了又收回去。
高仙芝問:「你想好了?」
康延壽說:「想好了,小勃律是吐蕃進入西域的門戶,守住了小勃律,就守住了安西的西門,我在蔥嶺守捉待了八年,帕米爾氣候道路都熟悉,這裡比蔥嶺守捉暖和,末將可以守得住,」
高仙芝沉默了一下,說:「你要多少人?」
「一千騎兵,」康延壽說,人多反而會吃掉糧草,成為拖累。
高仙芝點頭,又問:「吐蕃如果來攻呢?」
吐蕃援軍從大勃律方向而來,藤橋已斷,修復至少需要一年,康延壽說這一年裡吐蕃人無法渡河進攻小勃律,等末將把小勃律防務整治好了之後再與吐蕃軍隊交戰也不會害怕。
高仙芝看著他,目光中帶有讚許也帶著一些不易察覺的感慨,從蔥嶺守捉到連雲堡、坦駒嶺至孽多城,此校尉一路走來每一步都是踏實,現在他又把最苦的差事攬在自己身上了。
高仙芝說:「我給你留下一千騎兵,這些兵都是跟你從連雲堡打過來的老兵,糧草器械按半年計算留給你,半年之後安西的補給就由蔥嶺守捉運過來,」
康延壽行了個軍禮:「謝將軍。」
高仙芝站起走到康延壽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動作使帳中諸將大感意外,高仙芝治軍嚴謹,很少與下屬有如此親密的舉動,但康延壽卻不同,婆勒川渡河、連雲堡攀崖、坦駒嶺假扮胡人、孽多城勸降國王、娑夷河砍斷藤橋,每一件事都關係到全軍的存亡,沒有康延壽的話,這次遠征無法到達孽多城。
高仙芝說:「康延壽,我會回安西向朝廷為你請功,你在這裡守著等我的消息,」
「是。」
三天後,高仙芝率大軍啟程回國。
康延壽帶人送出了十里,孽多城外河谷處,唐軍的隊伍朝北蜿蜒而行,晨風裡飄著旗幟,蘇失利之與吐蕃公主一起乘坐馬車被一隊騎兵押送,李嗣業騎馬走在隊伍中間,回頭向康延壽揮手告別,手中破旗已經換成了新的。
高仙芝騎在黑馬上,走到康延壽跟前停下馬,兩人互相看著,高仙芝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便策馬離去。
康延壽站在路邊看著大軍漸漸遠去,一直到最後一人消失在河谷轉彎處,風從雪山那邊吹來,帶著一股濕冷的氣息,他轉身面向身後的一千騎兵。
趙虎站在最前面,張德清站在他旁邊,兩個人都在望著他。
「回城。」康延壽說。
趙虎與張德清被分派了不同的任務,趙虎帶三百人守孽多城,負責城防、倉庫,張德清帶三百人駐阿弩越城,控制通往坦駒嶺的通道,他自己帶四百人在兩城之間機動,同時負責招募本地兵卒、修繕道路、囤積糧草。
最初的半個月最難,糧草要從安西運過來,最快也要一個多月,高仙芝留下糧草只能支撐兩個月,康延壽只能省著用,士兵每天只吃兩頓飯,把乾飯換成稀飯,肉類減半,他自己同士兵一樣吃飯,沒有搞特殊,趙虎有一次偷偷地給他碗裡多盛了兩塊羊肉,被他罵了一頓。
本地人不信任唐軍,麻來兮雖然是唐廷冊封的國王,但是他在國內沒有威望,沒有被殺的部族首領表面順從,暗地裡都在觀望,康延壽知道,單靠刀劍是壓不住這些人的,他帶領士兵幫胡人修水渠、建房子,把從安西帶來的鹽和絲綢分給各個部落換取牛羊和糧食,遇到部落之間糾紛的時候自己親自去調解,不偏向哪一方。
孽多城的集市漸漸地又開張了,阿弩越城的牧民也願意和唐軍做買賣。康延壽在阿弩越城設了一個收糧點,用鹽、茶換青稞、干肉。張德清一開始不明白,說校尉咱們是來守城的,怎麼做起買賣來了。康延壽認為,你不懂得,從安西運過來的糧食大部分都會在路上被消耗掉,不如就地交換。胡人有了鹽和茶就不會鬧事,我們有了糧就能守住。
三個月後,安西的使者到了。
那天是十月末,孽多城落下了第一場雪,康延壽在操場上訓練新招募的胡人兵卒,趙虎從城門方向跑過來,氣喘吁吁。
「校尉,安西來人了!朝廷的詔書,」
康延壽停下操練,快步走向王宮,使者是一個四十幾歲的文官,滿臉灰塵、臉凍得發紫但是精神很好,他從背囊中取出一卷黃綢子展開高聲宣讀。
詔書內容長,康延壽跪著聽時心裡很熱。
高仙芝被任命為安西四鎮節度使,接替夫蒙靈察,這是可以預見的事,連雲堡大捷、小勃律歸降這樣的功勞足可以讓任何一個將領升遷,但是康延壽卻停了下來。
詔書規定,小勃律國改為歸仁軍,設軍使一人,編制三千人,康延壽因功升為果毅都尉,任歸仁軍使,統領歸仁軍駐守小勃律,歸仁軍除原有留守兵馬之外可以再招募兩千兵卒,朝廷按編制撥付餉銀和糧草,歸仁軍受安西四鎮節度使統轄,在戰時可自作主張。
康延壽跪在地上很久沒有站起來。
趙虎從後面推了他一把:「校尉,接詔!」
康延壽才醒悟過來,叩頭致謝,雙手接過詔書,使者又拿出一封高節度使親筆寫的信,康延壽拆開一看,是高仙芝的手跡,只有幾行:康延壽,歸仁軍的事情我保你,三千人的編制是你提出的,兵你自己招,餉銀朝廷給,守好小勃律三年內我去看過你。
康延壽把信折好,貼身收起來。
當天晚上,康延壽叫來趙虎、張德清兩人,並將詔書和信給他們看,趙虎看完一拍大腿,「校尉,不,軍使!可以招三千人,」
張德清語氣平靜地說:「軍使,三千人不是個小數目,糧草、軍械、營房、馬匹等都要錢,朝廷的餉銀什麼時候到?到了之後能不能足額?這些都要問清楚,」
康延壽說:「餉銀之事,使者已告知,自明年正月起,每季一次,由安西都護府轉交,」糧草從安西、蔥嶺守捉兩路運送過來,自己也要想辦法,不能只依靠朝廷。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的地圖前面,這是他從連雲堡帶回來的地圖,上面標註了小勃律的山川河流和道路,他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圈。
「趙虎,你帶人沿吉爾吉特河往下游找一個適合的地方建主營,背山面水、地勢高處屯兵、囤糧之地,找到就回來告訴我,」
「趙虎帶領手下沿著吉爾吉特河往下尋找合適地點建立大本營,要背靠山,面對水,地勢高,能夠屯兵,能夠存糧,找到了再回來告訴我,」
「張德清你繼續守阿弩越城,同時負責招募本地胡人,胡人熟悉地形、騎術好,招進來以後單獨編隊,由老兵帶著他們訓練,三個月後要有一支能夠打仗的胡人騎兵。「
「是。」
康延壽轉身看著他們,「從今天起,歸仁軍就是我們的旗號,無論朝廷怎麼看,不管安西怎麼想,我們在小勃律一天就守一天,守住小勃律就是守住大唐的西門,」
趙虎和張德清同時行了個軍禮。
康延壽之後開始組建歸仁軍。他先把留守的一千騎兵重新整編,把年老體弱的淘汰掉,然後從剩下的人員中提拔最能幹的人為校尉、旅帥。隨後又親自帶著趙虎沿著吉爾吉特河去勘測地形,在孽多城下游三十里處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有一片地勢較高的平地背靠陡峭山崖,前面有吉爾吉特河經過,地勢比周圍高十幾米,容易防守,難於攻擊。將這裡作為歸仁軍的主營地,取名為歸仁城。
冬天來臨前歸仁城的第一批營房已經建好,土坯牆、木樑頂,雖然簡陋,但是可以擋風禦寒,康延壽把軍部和主力轉移到了歸仁城,孽多城只留有少量守軍,冬天氣溫低的時候帕米爾山積雪覆蓋不能行走,唐軍也不能出營。
康延壽用冬天來招募胡人中的人加入到軍隊裡,消息傳開以後,罕薩河谷、吉爾吉特河谷的年輕人就紛紛前來投奔,有的是牧民、有的是農夫、有的是山裡的獵戶,康延壽不拒絕任何人的加入,但是必須自願,不能強拉壯丁,入伍之後還要學漢話、守軍紀,餉銀按月發放,無剋扣現象,鹽茶每人定量配給,不會短缺。
春天來臨時,歸仁軍已經招到一千五百名新兵,再加上原來的一千老兵,兵力共計兩千五百人,約等於三千人的編制,康延壽將新兵和老兵混合編組,老兵帶新兵,胡人學漢話,漢人學騎馬,每天清晨的歸仁城校場上喊殺聲震天,吉爾吉特河谷的鷹都被驚得飛起。
第二年夏天,安西的餉銀、糧草按時到達,高仙芝又派人從安西武庫中帶出一批陌刀和橫刀來,康延壽站在歸仁城城牆上看河谷里操練的士兵時想起了一年前在孽多城王宮接到詔書的時候,那時他手裡只有一千人,糧草只能吃兩個月,連過冬的房子都沒有。
如今他有了一座城、兩萬五千兵、一年糧草,再加上朝廷的正式編制,歸仁軍旗插在歸仁城上,紅底黑字,迎著吉爾吉特河谷的風獵獵作響。
趙虎從城下上來,手中端著一碗酒,他把酒遞給康延壽,說:「軍使,請喝酒,」
康延壽接過碗,喝了一小口,酒是當地胡人釀製的青稞酒,帶酸味、澀味但可以暖身,將碗還給趙虎,並望向西面的雪山,小勃律雪山被夕陽鍍上一層金色光輝,同帕米爾不一樣但是同樣高,也同樣冷。
康延壽問趙虎:「高將軍現在在哪裡?」
趙虎想了一想說,「在安西當他的節度使,吃羊肉,喝好酒,不需要在雪地里蹲著,」
康延壽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下城牆,校場上新兵還在操練,喊殺聲一浪高過一浪,他過去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棍站在隊列前。
再來一遍,他說,出刀要快,收刀要穩,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