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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騷亂的四國軍團

2026-10-15 03:39:04 作者: 不知齋

  已經收到本能寺之變消息的四國軍團,在眾將商議下進駐大阪城修整。

  大阪城內的兵卒三三兩兩地靠在牆根下,長槍橫放在膝上,槍尖朝外,可他們的目光卻是散的,望著遠處不知什麼地方。

  名義上的總大將神戶信孝坐在御殿中。他身披具足,外罩一件緋紅色的陣羽織。那顏色是他特意選的,緋紅在雨中格外扎眼,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陣羽織的領口繡著神戶家的家紋,五瓣桔梗花圍著一個圓點,繡工精細,每一瓣的脈絡都清晰可辨。他今年不過二十出頭,面容清瘦,顴骨微微凸起,眉宇間有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陰鬱。他的嘴角總是微微下撇,像是時時刻刻都在忍著什麼,連笑起來時那撇痕也抹不平。

  由於他的母親生他時連個側室都不是,因此在家中地位並不高。

  他記得小時候在清洲城,乳母帶他去向父親請安。那是天正元年的秋天,庭中的楓葉紅透了半邊天。乳母牽著他的手穿過幾重廊下,在御殿門口停下,讓他自己進去。他跨過門檻時,腳上的草鞋在木板上發出「啪嗒」一聲,他嚇了一跳,縮了縮腳。御殿裡,父親正抱著信忠坐在膝上教他認字。信忠那年七歲,穿著一件素白的絹衣,袖口用銀線繡著木瓜紋,是濃姬夫人親手縫製的。父親的手握著信忠的手,一筆一划地在紙上寫下一個「信」字。信忠抬頭看了父親一眼,父親便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那笑容,他從未在父親臉上見過。

  他站在廊下,腳趾在草鞋裡蜷了蜷,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三郎也來了。」父親抬了抬眼,說了一句,便又低下頭去,手指點著紙上的字,對信忠說,「這個字,是信。你的名字里也有這個字。」

  他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沒有人再看他。乳母在身後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他便退了出來。退出來時,他看見信忠腳上穿著一雙嶄新的足袋,白得刺眼。

  比起側室所出後被正室齋藤濃姬收為養子的織田信忠,那簡直是雲泥之別。

  信忠穿的是濃姬親手縫製的絹衣,他穿的是乳母從舊衣上改下來的粗布;信忠的佩刀是父親從備前長船定製的,刀身刻著「信忠」二字,刀柄纏著金線;他的佩刀是父親用舊了賞下來的,刀身上有幾道磨不掉的暗痕,刀柄的纏繩已經換了三次。信忠的住處是清洲城西郭的獨立院落,有庭有池,池中養著錦鯉;他的住處是東郭的一間偏房,窗子朝北,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熱得像蒸籠。

  而跟與織田信忠同母所出、卻能夠入繼南伊勢大名北畠家的兒子北畠信雄比,他信孝只能入繼北伊勢國眾神戶家。

  北畠家是堂堂國司大名,領有伊勢國南部五郡,石高近十萬,家格尊貴。而神戶家不過是北伊勢的一個國眾,領內石高連北畠家的零頭都不到,城池狹小,家臣寥寥,連參加大名間的評定都只能坐末席。這卻是讓他滿心不甘。

  憑什麼北畠信雄那個廢物光憑出身便能得到北畠家偌大家業?

  他記得每一次家宴。信雄坐在信忠身側,穿著北畠家的家紋禮服,深藍色的直垂上繡著北畠家的菊紋,坐在上首靠前的位置。而他坐在下首,穿著神戶家的素色肩衣,肩衣上只有一個小小的丸桔梗,中間隔了整整三排坐席。那距離不遠,卻像隔著一條河。信雄的案上擺著描金的食盒,盒中裝著京都風味的菜餚;他的案上擺著素漆的食盤,盤中是尾張風味的煮物。信雄喝酒時,侍女跪在旁邊為他斟酒,酒壺是錫制的,擦得鋥亮;他喝酒時,自己拿起酒壺倒,酒壺是陶製的,壺嘴缺了一角。他低頭喝酒時,餘光看見信雄正和信忠說著什麼,兩人都笑了。那笑聲不高,卻像針一樣扎在他耳朵里。

  本來這次作為四國軍團總大將,他認為父親織田信長已經看到了自己的能力。

  不僅讓他拜三好康長為養父入繼三好家名,還許諾立功之後,會將贊岐國與阿波國賜予他。那兩封書信他至今還收在懷裡,貼著胸口放著,信紙的邊緣已經被他反覆摩挲得起了毛邊,毛邊處沾著汗漬和體溫。如果有了這兩國,他的家業甚至比那個廢物北畠信雄還多出不少!

  贊岐國與阿波國,那是四國島上的富庶之地。贊岐國有鹽田,雪白的鹽粒堆在瀨戶內海邊的鹽田裡,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阿波國有良港,商船從堺町駛來,載著絲綢、瓷器、鐵炮,又載著阿波國的靛藍染料、贊岐國的砂糖駛回去。他在腦中描繪過無數次——他在贊岐國的天守閣上,俯瞰瀨戶內海,海上白帆點點,商船往來如織。他在阿波國的港口邊,看著堆積如山的貨物,聞著海風裡咸腥與香料混雜的氣味。而信雄那個廢物,只能縮在伊勢國的山溝里,數著北畠家那點可憐的舊家底,連一座像樣的港口都沒有。

  因此他將所領北伊勢二郡所有十五歲到六十歲的男女都組織起來了,可謂是傾巢而出。男子扛槍,女子運糧,老人修路,連半大的孩子都被編入斥候隊,在山道上奔跑傳遞消息。他把能拿出來的都拿出來了,鐵炮、弓箭、馬匹、糧草,連自己購置的甲冑都分給了家臣。他要讓父親看看,他神戶信孝,不比任何人差。


  然而在他磨刀霍霍準備大展拳腳之時,本能寺之變的消息傳來。

  那個清晨,傳令兵沖入陣幕時幾乎是摔進來的。他滿身泥濘,草鞋跑丟了一隻,腳上裹著布條,布條上全是泥。他嘴唇哆嗦著,牙齒打著顫,好半天才拼出一句——本能寺燒了,右府殿薨了。

  

  陣幕內先是一片死寂。

  然後便像一鍋沸水炸開了。有人摔碎了茶碗,瓷片飛濺,有一片划過一個人的臉頰,血珠滲出來,那人渾然不覺。有人拔刀砍在案角上,刀鋒入木三分,拔了兩下才拔出來。有人癱坐在地上,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嗚咽,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狗。蜂屋賴隆等人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那種白是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像死人臉上的顏色,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可神戶信孝沒有驚慌。

  他坐在上首,目光掃過眾人的臉。一張張面孔在他眼前晃動——驚恐的、憤怒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丹羽長秀身上。丹羽長秀坐在那裡,雙手按在膝頭,指節微微發白,可他的脊背是直的,呼吸是穩的,胸膛起伏的節奏像一口深井裡吊桶的繩索,不緊不慢,一上一下。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可神戶信孝從那雙眼睛裡讀到了某種東西。

  一種和他自己心中正在翻湧的東西一模一樣的東西。

  然後今夜便是一場有預謀的突襲刺殺——尚在城中的織田家一門眾,也就是織田信長之弟織田信勝之子、他的堂兄弟卻又是叛賊明智光秀女婿的津田信澄,被他與丹羽長秀率部聯合突襲而死。

  他當時命令下得極快,語速平穩,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庶務。家臣們愣住了,有人張了張嘴想要勸諫,可對上他那雙冷冰冰的眼睛,便又把話咽了回去。那雙眼睛在燭光下像兩塊黑曜石,不反光,不閃動,你看進去,什麼也看不到。

  津田信澄被從營帳中拖出來時還在大喊「我無罪」。

  他的聲音穿過雨幕傳遍了整個營地,悽厲而絕望,像一隻被按在砧板上的魚的掙扎。他穿著白色的寢衣,赤著腳,腳趾在泥地里蹬出一道道深溝。他的頭髮散開了,沾滿了泥水,貼在臉頰上,遮住了半張臉。他喊著,喊著,聲音越來越嘶啞,越來越微弱,最後變成了含混的嗚咽。可沒有人敢為他求情。他昔日帶過的那些兵,他親手提拔的那些將,都站在雨里,低著頭,沉默著,像一排排被雨淋濕的木樁。

  刀光閃過。

  那顆頭顱滾落在泥地里,眼睛還圓睜著,瞳孔里映著天上的雨雲。雨水將臉上的血跡沖成一道道淡紅的溪流,順著脖頸流進衣領里,把白色的寢衣染紅了一大片。

  神戶信孝站在雨中,看著那顆頭顱,看了很久。雨水打在他的緋紅陣羽織上,顏色更深了,像一團被水澆過的火,將熄未熄。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走回了陣幕。

  而隨著津田信澄的死,尚且慌亂的四國軍團更加人心惶惶。

  當天夜裡便有不少國眾率部離開了大阪城返回本領。馬蹄聲在夜色中漸漸遠去,火把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散入群山之間,一盞接一盞地消失在黑暗深處。起初還有幾匹馬在城門口猶豫,馬背上的武士回頭望了一眼大阪城的天守閣,天守閣的燈還亮著,最上面一層的窗中透出昏黃的光。他看了幾息,咬了咬牙,一夾馬腹,追著前面的光點去了。

  而神戶信孝也並未做任何阻攔。

  他只是默默將這些人的家名記下。他坐在陣幕中,借著燭光,用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一個個名字。每寫一個,筆尖便在紙面上頓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寫完之後,他將那張紙折好,收入懷中,貼著那兩封許諾贊岐與阿波的書信。

  做完這一切,他忽然覺得胸口發悶。他站起身來,走到陣幕外。雨已經小了,只剩細細的雨絲在風中飄散,像誰在天上撒著看不見的線。遠處的天守閣還亮著燈,那是丹羽長秀的所在。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津田信澄喊「我無罪」時的聲音。

  他攥了攥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然後他轉身回了陣幕,坐在案前,鋪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開始書寫

  「津田信澄通敵,已伏誅。」

  他簽下自己的花押,留下了給丹羽長秀與蜂屋賴隆的位置。

  他吹了吹墨,遞給門外的小姓。小姓接過信,快步消失在雨夜中。陣幕里只剩下他一個人。燭火被從帳幕縫隙中灌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他的影子在帳幕上忽大忽小,忽長忽短,像一個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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