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陸的寒風裹挾著雨水鑽進甲冑的縫隙,凍得足輕們瑟瑟發抖。
那風從日本海的方向刮來,越過越中國的群山,裹著海水的咸腥與山間的寒氣,像一把濕冷的刀,貼著皮膚一寸一寸地刮。足輕們的蓑衣被雨水浸透,棕毛貼在身上,像一層濕透的獸皮,沉甸甸地往下墜。他們的綁腿鬆了又緊,緊了又松,腳趾在草鞋裡凍得發紫,踩在泥地里每拔一步都帶起一坨爛泥,泥漿濺在小腿上,很快又被雨水沖淡。馬匹的鬃毛被風吹得倒向一側,露出底下濕漉漉的皮膚,馬眼中泛著疲憊的光,鼻息噴出的白氣剛一出口便被風扯碎,散成一片薄薄的霧。
雖然六月三日便攻克了越中國的魚津城,守備的上杉家臣山本寺孝長等十三人切腹,毫無疑問北陸軍團的越中攻略已然完成,接下來便是準備越過山脈直取上杉家的本據春日山城。
魚津城的城垣上還殘留著攻城時留下的痕跡——石垣的稜角被鐵炮轟出了缺口,灰泥剝落,露出底下參差不齊的石塊,石塊邊緣被火藥熏得發黑。城門被撞木撞裂了半邊,木屑散落在門洞兩側,像撕碎的紙片,有幾片還沾著守軍的血跡,被雨水泡得洇開了暗紅色的邊。城內的箭矢用盡,弓弦散落在泥地上,被雨水泡得發軟,有的已經斷了,像一條條死蛇。上杉家守軍的屍體已經被拖走,可石垣根部的泥土還是暗紅色的,被雨水一衝,便滲出一道道淡紅的細流,蜿蜒著匯入城下的水溝,在水面上散成一片若有若無的緋色。
北陸軍團的足輕們在城中清理戰場,將還能用的箭矢撿起來,用布擦去箭頭上的泥污;將斷了的弓弦歸攏成一堆,準備帶回後方重新絞制;將丟棄的陣笠和草鞋收進筐里,有人撿起一頂陣笠,笠面上的家紋已經模糊不清,他翻過來看了一眼,又隨手丟進筐中。遠處山脊線上,越後國的方向被雨幕遮得嚴嚴實實,可每個人都知道,翻過那道山,就是春日山城。上杉景勝的居城,上杉謙信畢生心血凝結的地方,那個被稱為「越後之龍」的男人雖然已經死了五年,可他的影子還籠罩在北陸的每一座山、每一條河上。
然而本能寺的消息在兩日後便傳來。
迫使柴田勝家不得不下令於六月六日放棄已經攻下的魚津城,向越前國本據北之莊城撤軍。撤軍的命令下得極快,快到許多足輕剛剛將魚津城內打掃好便又被叫來重新打點行裝。有人蹲在城門口,抱著剛煮好的飯糰,一邊往嘴裡塞一邊站起身來,米粒還黏在嘴角,便跟著隊伍往南撤。有人在城門旁回頭看了一眼魚津城的天守閣,那裡面已經空了,只有幾面被遺棄的旗幟歪靠在牆角,旗面上的上杉家紋在昏暗的光線中模糊難辨。一個年輕的足輕停下腳步,朝那座空蕩蕩的城池鞠了一躬,然後轉身跑著去追隊伍,草鞋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北陸軍團由於取得了魚津城的勝利,剛開始並沒有像關東軍團那般收到消息便軍心動搖,但是也避免不了一些參陣的國眾後續幾日裡趁黑脫離軍團。那些國眾離開時是在夜裡,馬蹄聲被風雨吞沒,火把的光點一盞接一盞地消失在黑暗深處,像一群被驚飛的螢火蟲。第二天清晨,他們的營地已經空了,只剩下幾堆熄滅的灰燼和幾頂歪倒的陣幕,陣幕的繩結被割斷了,斷口整齊,一看便是用刀斬的。更有甚者,內通一向宗的禿驢們與仍舊忠於上杉家的國眾們開始不斷襲擊北陸軍團。
一向宗的僧兵們像從地底鑽出來一般,在越中國與能登國的通道一帶不斷襲擊著北陸軍團。他們穿著白色的法衣,頭戴斗笠,手持長柄刀與鐵炮,從山道兩側的密林中殺出來,打完便退,退得極快,草鞋踏在濕滑的山石上如履平地。他們熟悉這片山地的每一道溝壑、每一條溪流、每一片可以藏身的密林,襲擊時像狼群一樣分散,退卻時像水銀一樣無孔不入。足輕們被這些襲擊攪得草木皆兵,走在山道上時連路邊的灌木叢都不敢多看一眼,有人甚至對著風中的樹影開了鐵炮,硝煙散去後才發現打中的只是一叢被風吹動的芒草。
幸好有「府中三人眾」之稱的前田利家、佐佐成政、不破光治等人通力協作,才打退了數波來自一向宗與上杉家的襲擊。
前田利家騎著一匹黑馬,槍尖上挑著一串鈴鐺,每當隊伍行進時,鈴鐺便叮噹作響,既是給足輕們壯膽,也是在向暗處的伏兵宣告——槍之又左在此。那串鈴鐺是他從尾張帶出來的,跟了他十幾年,銅面上已經磨出了深淺不一的斑痕,可聲音依舊清脆。他騎馬走在隊伍最前面,甲冑上的雨水順著肩甲往下淌,在馬背上匯成一道細流。他的目光始終掃視著兩側的山林,耳朵捕捉著風聲里每一個不尋常的響動。有一次,他忽然勒住馬,鈴鐺猛地一響,整支隊伍立刻停下腳步。他盯著左側山坡上的一片竹林看了許久,竹林里什麼動靜也沒有,只有雨打在竹葉上的沙沙聲。他看了很久,才鬆開韁繩,繼續前行。走出半里路後,身後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鳴,那片竹林整片滑了下來,泥石流將山道埋了個嚴嚴實實。
弓箭隊都是從尾張帶出來的老卒,各個箭無虛發。每當一向宗的僧兵衝出密林,便先挨上一輪箭雨,箭矢從高處射下來,釘在斗笠上、肩甲上、泥地里。有個僧兵被一箭射穿了斗笠,箭鏃從額前冒出來,他踉蹌了兩步才倒下,斗笠滾落在泥地里,轉了幾個圈。佐佐成政本人則站在最高處的一塊岩石上,雨水順著他的兜鍪往下淌,他渾然不覺,只是不斷張弓、放箭、再張弓,動作流暢得像一台精密的機關。
鐵炮隊守在隊伍後方。他們裝備精良,火藥從不短缺,每當僧兵襲擊後方,他便下令鐵炮齊射,硝煙在雨中騰起,彈丸打得樹葉簌簌落下。鐵炮足輕們三人一組,一人裝填、一人瞄準、一人射擊,輪換之間毫無間隙,彈丸像雨點般傾瀉而出。一個老練的炮手能在十息之內完成三次射擊,槍管打得發紅,便用濕布裹住降溫,白汽從布面上升騰而起,在雨中格外分明。
柴田勝家已經六十歲了,雖然身體依舊健朗,然而精力卻大不如前。他的兩鬢已經全白,額上的皺紋深如刀刻,眼窩凹陷下去,顴骨上的皮膚緊緊繃著,像一層薄紙覆在骨頭上。他騎在馬上時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可每次他的膝頭在陰雨天便隱隱作痛,那是年輕時在戰場上留下的舊傷,每逢風雨便像有針在骨頭縫裡扎。他的咳嗽聲也比過去多了,常常在軍議時忽然咳上一陣,咳得面紅耳赤,咳完後便靠在椅背上喘息,胸膛里像拉著一隻破舊的風箱,呼哧呼哧地響。
幸好有柴田勝豐、柴田勝安、柴田勝敏等養子從旁協辦家中事務,才讓這位老將能夠專心戰事。
柴田勝安掌管糧草調度,每一石米、每一束箭都經他的手分派到各隊,從不短缺。他做事極其細緻,糧草的帳目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哪天從北之莊發出多少石米、運到哪座城、分給哪支隊伍,每一項都精確到石、到斗、到升。有次一個糧官想虛報損耗,被他當場查出,他沒有發怒,只是看了那人一眼,說了一句:「我父親帶兵時,一粒米都不會浪費。」那糧官嚇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柴田勝豐負責斥候與情報,每晚將探馬傳來的消息整理成簡報,用端正的小字寫在紙上,呈給柴田勝家過目。他的字寫得很小,密密麻麻,一張紙能寫上幾十條消息,每條消息後面都用硃筆標註了可信程度,一目了然。柴田勝敏則貼身跟隨養父,為他端茶遞藥,扶他上下馬,夜裡便睡在陣幕外間,一有動靜便立刻醒來。他年紀最小,卻最細心,柴田勝家一個皺眉、一聲輕咳,他便能判斷出養父是渴了、餓了、還是傷口又疼了。
而隨著探馬不斷傳來的近畿消息,柴田勝家的臉色卻越發陰沉。
京極高次於六月八日奪取了長濱城,其後合流武田元明的若狹武田家舊部攻陷佐和山城。京極高次與武田元明是姻親兼義兄弟,他們的反覆在柴田勝家看來只是跳樑小丑,等他回軍便可解決。他在輿圖上用指甲在長濱城與佐和山城的位置各掐了一道深痕,指甲幾乎嵌進紙面,紙面上留下兩道半月形的印記。
他的手指移到高島郡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似乎也被想到的津田信澄那幾個字停住了。
津田信澄,不僅是明智光秀的女婿,對於柴田勝家來說,他更重要的身份是他是織田信勝的兒子,是他親手帶大的孩子。柴田勝家年輕時便是織田信勝的家老,信勝死後,他便將信行的兒子信澄帶在身邊,教他騎馬,教他射箭,教他在陣前如何穩住呼吸。他記得信澄小時候第一次握弓,手指被弓弦彈出血痕,那孩子咬著嘴唇不吭聲,只是將手指藏在身後,血珠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衣擺上。他記得信澄元服那日,穿著嶄新的直垂禮服,向他行了一禮,那禮數端正而拘謹,像一隻剛學會展翅的雛鳥。他記得信澄第一次隨他出陣時,騎在馬上緊張得渾身僵硬,他拍著信澄的背說:「別怕,我在這裡。」信澄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滿是信任。如果他也參與了此事?
柴田勝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那暈眩來得極快,像有人將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他的視野在一瞬間變得模糊,耳朵里嗡嗡作響,輿圖上的字跡像被水浸過一般洇開,變成一團團模糊的墨跡。身旁的柴田勝敏看到養父頭上不斷冒出的冷汗,也趕忙上前擦拭。那汗水是冷的,黏膩地貼在柴田勝家的額角,柴田勝敏用袖口輕輕擦去,又用手背探了探養父的額頭,觸到一片冰涼的潮濕。
「權六,辛苦你了。」
柴田勝家看向這個最年幼的養子,心中滿是疼愛。那聲「權六」喚得極輕,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只有對最親近之人才會流露的柔軟。柴田勝敏年方十七,面容還帶著少年人的圓潤,眉眼間卻已經有了柴田家特有的剛毅輪廓。「權六」這個稱呼便可以看出其在柴田勝家心中的位置,因而時刻令其陪伴在側,這次出陣也一樣。
「去把你的兩位兄長找來。」
柴田勝家示意自己已經身體無事,便讓柴田勝敏去將柴田勝豐與柴田勝安喊回本陣之中。柴田勝敏點了點頭,轉身跑出陣幕,腳步聲急促而輕快,甲片碰撞的聲響在木廊上響了一路。不久,柴田勝豐與柴田勝安便前後進入本陣之中。
柴田勝豐作為柴田勝家最為年長的養子,他能力出眾,精明強幹,作為柴田勝家的左膀右臂已經可以獨當一面,被任命為越前國丸岡城城主,擁有近五萬石的領地。他進門時腳步沉穩,甲冑上的泥水已經擦淨,只留著幾道淡淡的水痕。他的面容與柴田勝家有幾分相似,都是方臉闊額,眼神銳利,目光掃過輿圖時,一眼便看見了那兩道指甲掐出的深痕。而柴田勝安也同樣作為柴田勝家的左膀右臂,能力也不遑多讓,被任命為越前國勝山城城主,僅是因為年輕數歲因而領地稍遜於柴田勝豐。他進門時微微落後兄長半步,目光先掃了一眼柴田勝家的臉色,又迅速移開,像在確認什麼。再加上從旁的柴田勝敏,三人站在陣幕中,像三棵並排而立的松樹,樹幹筆直,枝葉交錯。
柴田勝家看著意氣風發的三人,眼中仿佛又看到了津田信澄的身影。
那個被他親手帶大的孩子,那個本該成為織田家家督的孩子。如果情報無誤,如今織田信長、織田信忠都已殞命,織田信長正室濃姬無所出,僅剩庶子。按照傳統,正當是以織田信長同母弟織田信勝所出的津田信澄為家督。信澄的血統比信孝、信雄、信包都更近本家,他是信長公的親侄子,是織田家嫡流最近的一支。若信澄能繼任家督,那織田家的基業便能延續下去,而他柴田勝家作為信澄的養育之恩,自然便是第一重臣。他得快點打通進入近畿的通路。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從北之莊城向南劃了一條線,穿過若狹、近江,直抵京都。那條線被他的指甲劃得深陷紙面,像一道刀痕。他的指尖在近江國的高島郡停了一瞬,那裡是津田信澄的領地。他的手指微微發抖,卻被他用力按住了。
「我需要快速率領本部精銳進入近畿。」
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那暈眩似乎已經被他壓了下去,脊背重新挺直,肩胛骨在甲冑下繃成兩道堅硬的弧線。
「而越中國、能登國、加賀國的一向宗與上杉家正不斷在發動襲擊甚至攻陷城池,如果放任不管恐怕之前之功會毀於一旦。我現在安排你們三人分別率領所部前往越中國、能登國、加賀國進行警固。」
柴田勝豐與柴田勝安對視一眼,又同時低下頭去,應了一聲「是」。柴田勝敏站在最末,也跟著應了一聲,聲音比兩位兄長低了些,卻同樣堅決。三人領命而出,甲片碰撞的聲響在木廊上響了一路,漸漸遠去。
隨著柴田勝家三個養子領命而出,柴田勝家抬頭看了眼星空。
雨已經停了,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幾顆疏疏落落的星子。那些星光清冷而遙遠,像幾粒碎冰嵌在天幕上,一閃一閃地亮著。柴田勝家站在陣幕外,仰著頭看了許久,夜風灌入他的衣領,他卻渾然不覺。他為津田信澄向諸天神佛請求庇佑。嘴唇無聲地翕動著,那些禱詞被風吹散了,像一縷煙,飄向那片裂開的雲縫,飄向那幾顆冷冰冰的星。
他的白髮在星光下泛著微微的銀光,像一蓬被風吹彎了的蘆葦。
可柴田勝家不知道的是,諸天神佛並沒有庇佑他所祈禱的津田信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