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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麒麟兒

2026-10-15 03:38:38 作者: 不知齋

  山岡景隆在將兒子山岡景宗留下來擔任織田信忠的護衛後,便馬不停蹄地趕到了蒲生家的日野城。

  日野城坐落在一片矮丘之上,城垣不算高峻,石垣縫隙里爬滿了青苔與蔓草,被雨水浸得發黑。城下是一圈淺淺的堀,水面漂著幾片浮萍,蛙聲此起彼伏,像有人在堀底敲著一面小小的破鑼。天守閣在暮色中勾出一道深色的剪影,檐角的風鈴被晚風吹得叮咚作響,一聲接一聲,不急不緩,倒像是在數著時辰。幾隻蝙蝠從檐角下竄出來,在暮色中划過幾道歪歪扭扭的黑線,又消失在城垣的陰影里。

  山岡景隆打馬過了橋,蹄鐵在木板上敲出沉悶的響聲。橋板有些年頭了,踩上去吱呀作響,有幾塊板子邊緣已經朽爛,露出底下的黑水。蒲生家的家臣認得這位山岡家的家督,見他白髮蒼蒼卻腰背挺直地騎在馬上,身後只跟著兩名侍從,便沒有多問,只將門扉拉開半扇,引他入內。山岡景隆翻身下馬時,膝蓋微微僵了一下,他用手按了按,才站穩身子。那兩名侍從被引去偏房歇息,他則跟著家臣穿過幾重回廊,來到御殿之中。

  御殿裡點著幾盞紙燈,燈罩上繪著蒲生家的家紋,光線昏黃,照得樑柱上的木紋像流水一樣深淺不一。山岡景隆在客座上坐下,捧起侍從端來的茶,茶湯是淡褐色的,浮著幾片茶梗,入口微澀,卻也暖了暖一路風塵的腸胃。他喝了半盞,便聽見廊外傳來腳步聲,一前一後,一個沉穩,一個輕捷。

  紙門被從兩側拉開。

  蒲生賢秀走在前面。他今年五十出頭,身材中等,面容和善,下巴蓄著一把修剪得整整齊齊的短須。他穿著深灰色的肩衣,腰間繫著一條素色腰帶,沒有佩刀,倒像是在自家廊下散步的尋常模樣。可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精光,卻在燈下一瞬即逝,像水面下一條游魚的脊背,只露出一點若有若無的銀光,便又沉入深水。

  蒲生賦秀跟在父親身後半步。他今年二十六歲,身形清瘦,面容與父親有六七分相似,卻多了幾分稜角,下巴的短須修剪得極短,幾乎只是青色的鬚根。他走路時腳步極輕,膝蓋微曲,腳掌先著地再緩緩放下腳跟,像一隻在薄冰上行走的鶴。他的目光從進門起便落在山岡景隆身上,不閃不避,溫潤如玉,卻帶著一層薄薄的審視。

  「美作守別來無恙啊。」

  蒲生賢秀用這樣不咸不淡的話作為開場。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關切底下卻藏著一根細細的針。他想要山岡景隆主動表達來意,自己好占個先手。他一邊說著,一邊在對面坐下,動作從容,左手撫過膝頭的衣料,將並不存在的褶皺撫平。

  「我聽聞山岡家的瀨田城淪陷,以為您已經慘遭不測了呢,沒想到還能有再見之日。」

  山岡景隆看著共同侍奉過六角家與織田家的舊友,嘴角扯出一絲苦笑。那笑容里有疲憊,也有一種被看清來路的坦然。他想起永祿年間,兩人同屬六角家麾下,曾並肩在觀音寺城下抵禦織田軍的進攻。那時蒲生賢秀還是個三十出頭的壯年,鎧甲下的肩膀寬厚如岩,一桿長槍使得虎虎生風。如今二十年過去,兩人的頭髮都白了,肩膀都窄了,可眼睛裡那份東西,還是沒有變。

  「我看左兵衛大夫也風采依舊啊。」

  山岡景隆將茶碗擱在膝前的案几上,碗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乾脆的輕響。茶梗在碗底晃了晃,沉了下去。

  「不過在下此次前來,不是為了求你出兵幫我奪回瀨田城而來。」

  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像一塊石頭落入深潭。

  「此次前來,是代表城介殿前來下達主命的!」

  「什麼!?城介殿還活著?」

  蒲生賢秀被山岡景隆的消息驚得坐了起來,膝上的摺扇滑落在地,扇骨磕在榻榻米上,彈了一下,又滾了半圈。他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里映著燈火的碎光,臉上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又驟然鬆開。那一瞬間,他的腦子裡閃過無數畫面——安土城天守閣上明智光秀的信、日野城御殿中蒲生賦秀的判斷、土田御前那雙沉如古井的眼睛、濃姬攥著帕子發白的指節。信忠還活著?那個本該在二條御所化為灰燼的年輕家督,還活著?

  可就在他失態的剎那,他的目光不自覺地往身側一飄。

  他看到了側邊坐的兒子蒲生賦秀壓低的手勢。那隻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張開,只是輕輕往下一按,像按住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那手勢極輕極快,若非父子之間多年養成的默契,旁人根本不會注意到。

  蒲生賢秀喉結動了一下,又緩緩坐了回去。脊背重新靠上椅背,動作慢得像在泥漿里移動。他俯身撿起摺扇,扇骨已經在榻榻米上磕出了一道淺淺的白痕。他用拇指摩挲著那道白痕,指尖微微發顫,卻被他壓住了。


  「這真是神明庇佑,乃本家之幸啊!」

  他的聲音比方才高了半分,尾音卻在空中打了個顫,像一根被撥動後尚未平靜的弦。他想要掩蓋自己的失態,可那一瞬間的動搖,已經被山岡景隆看在了眼裡。

  「那麼美作守大人,城介殿需要本家做些什麼呢?」

  蒲生賦秀適時地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一條平緩流淌的溪水。他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山岡景隆臉上,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他的父親還在為「信忠還活著」這個消息而心神震盪,而他已經把心思轉到了「信忠需要我們做什麼」上面。

  山岡景隆看向坐在正對面的蒲生賦秀。

  他依稀記得上次遇到這個年輕人,尚是兒童時,他就已與一般兒童不同。那是天正三年,信長公與信忠上洛,在瀨田城留宿。蒲生賢秀帶著兒子前來拜見,別的孩子還在廊下追著蜻蜓跑,這個叫忠三郎的孩子已經能安安靜靜地坐在父親身側,聽家臣們稟報年貢的收支。小小年紀,眼神里卻有一種不屬於孩童的沉靜。信長公當時多看了他幾眼,後來便將自己的女兒許配給了他。

  如今他已經成為一名青年武者。他坐在那裡,肩背舒展,雙手自然地擱在膝上,指節分明的手指微微併攏,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不出則已,出則必有鋒刃。

  

  真乃「麒麟兒」啊。

  山岡景隆又想到自家兒子山岡景宗。今早他離開土山城時,景宗還追到門口喊了一句:「父親,若那蒲生家不肯出兵,我便帶人踏平了他那日野城!」氣得他差點回身給他一巴掌。二十六歲的人了,說話還像個十六歲的愣頭青。可話說回來,景宗雖然冒失,那份忠心卻是實實在在的。而蒲生賦秀的忠心呢?他的忠心藏在那一層溫潤如玉的笑意後面,藏在那一雙不閃不避卻深不見底的眼睛裡,你看得見,卻摸不透。

  山岡景隆忍不住想要嘆息一聲。但是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眼下不是嘆氣的時候。他輕咳了一聲,將嗓子裡那點癢意清去,正了正衣襟,朗聲開始傳達織田信忠的主命。他的聲音在御殿中迴蕩,像一面鼓被沉穩地敲響。

  「城介殿首先肯定了蒲生家沒有歸附叛賊明智光秀的忠誠,其次讚許對本家家眷的庇護之功。然而對於蒲生左兵衛大夫作為安土城守備放棄安土城之原由,需要其隨我一同回土山城稟告。並且為了重新奪回安土城,蒲生家現在需要開始徵召士兵,準備大軍所需。」

  聽完主命以後,蒲生賢秀面露難色。

  他的眉頭擰成一個結,嘴角微微下撇,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料。安土城,那是織田家的臉面,他棄城而走,無論有多少理由,在「追究」二字面前都顯得蒼白。去土山城稟告,說是稟告,可那位從火里爬出來的城介殿會怎麼看他?是會體諒他的苦衷,還是會藉機立威,拿他蒲生家開刀?他剛想要以明智家在安土城有重兵把守、此事需要從長計議為由推脫時,蒲生賦秀卻搶先開口了。

  「美作守大人,是否可以通融一二?」

  蒲生賦秀微微向前傾了傾身,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舒展開來,像一隻準備開口的鶴。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可語速比方才快了一絲,像溪水遇到了一塊石頭,繞了一下又繼續流。

  「我尚未正式繼任家督,恐怕留守調度徵召有所生疏,影響戰事推進。不如留我父於日野城中調度徵召,由我代為前往土山城拜見城介殿。這樣我也會向城介殿當面說明原因,您看可否?」

  他說完,微微低下頭,雙手在膝上併攏,指尖對指尖,像是在等一個答覆,姿態謙恭,卻不卑微。他的餘光掃過父親的臉,那一眼極短,卻像一根細細的線,將父親那顆正在往下沉的心輕輕提住了。

  山岡景隆想了一想。

  蒲生賦秀所說的確實有理。他尚未正式繼任家督,留在日野城調度徵召,確實不如老家督蒲生賢秀來得順手。而他又是城介殿的姻親——信長公的女兒嫁給了他,這樣安排,城介殿也不會怪責到他身上。讓他代為前往土山城,既全了蒲生家的面子,又給了城介殿一個交代。

  「好。」山岡景隆點了點頭,「便依忠三郎所言。」

  他端起茶碗,將最後一口涼透的茶飲盡。茶梗貼在碗底,澀味從舌尖漫到喉頭。他放下碗時,目光在蒲生賦秀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這個年輕人,方才那番話看似是在替父親分憂,實則把最重的擔子攬到了自己肩上。去土山城見那位從火里爬出來的家督,去直面一個真假難辨的「城介殿」,去替蒲生家在這場風暴中找一條活路。他的父親蒲生賢秀還在為「從長計議」四個字猶豫,而他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這一步邁出去,便沒有回頭路了。

  御殿外的蛙聲忽然停了,大概是有人從廊下走過,驚得它們噤了聲。片刻之後,蛙聲又起,比方才更響,一陣緊似一陣,像遠處有場大雨正在趕來。

  山岡景隆站起身來,白髮在燈下泛著微微的銀光,他整了整腰間的太刀,向蒲生父子微微頷首。

  「那便請忠三郎明日隨我一同返回土山城。」

  蒲生賦秀也站起身來,躬身一禮,禮數周全,脊背彎成一道柔韌的弧線。當他直起身時,目光從山岡景隆的肩頭越過,落向御殿窗外那片沉沉的暮色。暮色中,日野城的天守閣輪廓已經模糊了,只有檐角的風鈴還在響,叮咚,叮咚,一聲比一聲輕,像是被即將落下的夜幕一點點收進了口袋裡。

  「父親,」蒲生賦秀轉向蒲生賢秀,聲音壓得很低,「我走之後,日野城便交給你了。若我三日之內沒有音信,你便帶著織田家家眷前往安土城。」

  蒲生賢秀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只點了點頭。他忽然覺得兒子比自己高了——不,是站得更直了。那個曾經坐在他身側、安安靜靜聽家臣稟報的孩子,如今已經能替他扛起這片將要塌下來的天了。

  山岡景隆走出御殿時,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堀中浮萍的腥氣和遠處稻田的泥土味。他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西邊的天際。那裡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一線暗紅色的晚霞,像一道尚未癒合的傷口,橫亘在天邊。土山城的方向,就在那道霞光之下。織田信忠在那裡等著。等著蒲生家的答覆。等著下一步棋的落子。

  蒲生賦秀也隨後走出了御殿,他也要隨山岡景隆出發去土山城了,去見那個死而復生的織田信忠。他忽然想起信長公當年把女兒許配給他時,曾拍著他的肩膀說了一句話:「忠三郎,蒲生家以後靠你了。」

  那時他才十二歲,不太明白這句話的分量。如今他二十六歲了,站在日野城的御殿門口,望著暮色中逐漸亮起的燈火,忽然覺得那句話沉甸甸地壓在肩上,像整座日野城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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