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江國濱松城的御殿中,德川家康早在六月五日剛進入本領後便開始了徵召。
濱松城的天守閣不算高,只有三層,可站在最頂層也能望見遠州灘的海面。那幾日天氣陰晴不定,海面上時而灰濛濛一片,浪頭翻著白沫拍打岸邊;時而又露出一線晴空,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在波浪上鋪開一片碎金。城下町的武家宅邸與町屋錯落相間,屋檐上的瓦當被雨水洗得發亮,街巷裡的泥地被來往的軍馬踩得稀爛。德川家的旗印——三葉葵紋——一面接一面從各家的門楣上掛出來,在風中翻卷,葵葉的紋路在陰天裡顯得格外濃重。足輕們在城下的空地上列隊操練,長槍的槍尖在雨後的天光中泛著濕潤的銀光,鐵炮隊的火藥繩在風中冒著若有若無的青煙。馬廄里的戰馬被餵得膘肥體壯,新換的蹄鐵踏在石板上叮噹作響。
德川家康打出為織田信長與織田信忠報仇、討伐叛逆明智光秀的旗號。然而德川軍並沒有向西進軍,而是關注著關東軍團的情況。家康坐在天守閣最上層的廣間裡,面前攤著一張關東八國的輿圖。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從遠江、三河,一路向東,划過駿河、伊豆,最後反而停在甲斐與信濃的交界處。那裡標著織田家河尻秀隆的家紋。他的目光在東方與北方之間來回逡巡,手指在膝上輕輕叩擊著,一下,一下,不急不緩。他身邊的家老本多正信、大久保忠世等人肅立兩側,誰也沒有開口,只是靜靜等著家主開口。德川家康盯著輿圖看了許久,才緩緩說了一句:「關東若亂,甲信必反。北條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在場所有人都聽清了其中的分量。
而作為關東軍團的總大將,瀧川一益收到本能寺的消息是最晚的,比德川家康還晚上兩天。當他終於收到那封來自京都的急報時,他正在輿圖前推演兵力部署。傳令兵滿身泥濘地沖入御殿之中,信紙被雨水浸濕了一角,墨跡微微洇開,可信上的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指尖一縮。他並沒有派人去驗證消息的真偽,因為他知道,這個消息會如同一滴冷水滴入關東這口滾油中炸開。他手下聚集的人,無論是剛剛歸附過來的上野眾,還是參陣的信濃眾,甚至他從本領帶出來的伊勢眾,都有可能動搖。那些人的忠誠像一層薄薄的冰,底下是各懷心思的暗流,平日裡被織田家的威勢壓著,冰面還算完整,可一旦威勢出現裂痕,冰面便會瞬間碎裂,露出底下翻湧的浪濤。
而他面對的敵人,是兩個各自稱雄一方的大名。
一個是已經在關東積累五代之久的北條家。那是打出過河越夜戰、三千破八萬的北條家,那位被稱作地黃八幡的男人,北條綱成還活著!瀧川一益閉上眼,腦中便浮現出北條綱成的模樣——那個滿頭白髮卻雙目如炬的老將,騎著一匹黑馬,背插八面地黃八幡旗,在陣前馳騁時旗幟翻飛如一片翻湧的浪。好在此時北條家也並未有所異動,他們應該還在確認消息的真偽,防止是織田家的誘敵偽報。北條家的斥候一定也像織田家的斥候一樣,在近畿與關東之間的每一條官道上往來穿梭,打探消息,印證情報。小田原城的御殿裡,北條氏政與北條氏直父子一定也在連夜商議,面前攤著同樣一張關東輿圖,手指在織田家勢力範圍的邊緣徘徊。時間,就是瀧川一益眼下最需要的東西。
另一個是已經被織田家北陸軍團與關東軍團形成夾擊之勢的上杉家。沒有了「軍神」的庇護,上杉景勝獨木難支,上杉家的存續也猶如風中殘燭般搖搖欲墜了。越後國的群山之間,真正依舊忠誠於上杉家的旗幟在一面一面地減少,城池一座一座地陷落,家臣們有的戰死,有的出奔,有的暗通敵國。上杉景勝困守在春日山城中,像一頭被圍獵的困獸,爪牙還在,卻已經傷痕累累。如今收到本能寺的消息,上杉家可謂絕處逢生。柴田勝家那樣的老將絕對不會率領軍心浮動的北陸軍團挺進越後國的——柴田勝家在前田利家、佐佐成政等人的輔佐下,此刻一定也在為織田家的後繼之事焦頭爛額,北陸軍團中那些越前、加賀的國眾們,聽到信長公的死訊,第一反應一定是回守本領,而不是繼續深入越後的冰天雪地。因此他不必多慮,只要能穩定住關東局勢,他還有時間!
「將各家家督召集到御殿議事。」瀧川一益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般向侍從下令道。他的聲音沉穩如常,可攥著令旗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不多時,西上野眾的內藤昌月、小幡信貞、和田信業等武田家舊臣,南上野眾的由良國繁、長尾顯長等北條家舊臣,歸附來的北條高廣、長尾憲景等上杉家舊臣,以及信濃眾的真田昌幸、依田信蕃等人悉數來到御殿。他們魚貫而入,腳步聲在木廊上響成一片,甲片碰撞的金屬聲、刀鞘磕在柱礎上的悶響、草鞋踏過門檻的摩擦聲,混成一曲凌亂的節拍。他們面容肅穆,相互戒備,按照各自出身形成數個團體。武田舊臣聚在御殿左側,內藤昌月站在最前面,他面容清瘦,顴骨高聳,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裡,像兩口幽深的枯井。小幡信貞與和田信業分立兩側,三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這半步便是他們與彼此之間最舒適的距離——既不太遠,也不太近。北條舊臣聚在右側,由良國繁身材高大,肩寬腰粗,站在人群中像一截扎了根的樹樁,長尾顯長則要矮小許多,站在由良國繁身側,像一棵依附在大樹旁的藤。上杉舊臣的北條高廣與長尾憲景坐在稍後的位置,兩人都是四十出頭的年紀,面容上還留著越後風霜磨出的粗糲痕跡。而信濃眾的真田昌幸與依田信蕃則坐在最靠近門口的角落,真田昌幸面容沉靜如水,手指輕輕捻著膝上的衣料,依田信蕃則時不時抬眼掃視殿中眾人的臉色,像一隻在暗處觀察獵物的狐狸。他們偶爾交換眼神,又迅速移開,目光中藏著彼此的試探與戒備。
隨著瀧川一益坐上主位,整個御殿裡的人齊齊向其行禮。跪坐的膝蓋磕在榻榻米上,發出沉悶而整齊的一聲響,像一面鼓被同時敲響。
「我想諸位已經收到了來自近畿的消息了吧。」瀧川一益抬手制止了準備開口的真田昌幸。真田昌幸的嘴剛張開一半,便被那隻抬起的手擋了回去,他的喉結動了動,又閉上了嘴,只是眼神里多了一層若有所思的光。瀧川一益繼續用平和的語氣說道。
「我也知道,諸位現在也思緒萬千,有想要忠誠不渝的。」瀧川一益掃了信濃眾一眼。他的目光落在真田昌幸臉上,停了一息,又移到依田信蕃身上。真田昌幸迎著那道目光,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挺直了腰背,像一棵被風吹過的竹。
「也有想要左右逢源的。」瀧川一益又撇了南上野眾一眼。由良國繁的嘴角抽了一下,長尾顯長則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手指,仿佛那十根指頭上有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還有想要保存自身的。」瀧川一益最後跳過西上野眾等,望向御殿之外。內藤昌月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殿外,那裡只有雨後的庭院和幾株濕漉漉的松樹,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舒展開來。
「我都可以理解。若是我是諸位,也會有此打算。此乃亂世處世之道。」瀧川一益突然語氣嚴肅說道。他的聲音從平和的溪流陡然轉為沉沉的瀑布,落差之大,讓殿中所有人的脊背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一寸。
「那我也有一句話說與諸位聽。右府殿既然將關東諸事託付於我,我必然竭盡所能。就算他不在了,然而織田家還在;就算城介殿也不在了,右府殿還有其他兒子可以繼承家業。無論是哪位繼承家督,關東安泰依舊是主命,各位依舊有功,請諸位放心。」他說完這句話,目光緩緩掃過殿中每一張臉。那些臉有的沉靜如水,有的微微變色,有的低頭不語。御殿之中一時靜得能聽見檐角雨水滴落的聲音,一滴,一滴,砸在底下的石臼里,碎成更細的水霧。
御殿之中的眾人在短時間的面面相覷後,轟然應諾一聲。那一聲匯集了數十人的嗓音,低沉而響亮,將屋檐上的雨滴都震落了幾顆。可在那一聲應諾散去之後,殿中依舊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寂靜。瀧川一益聽見了那聲應諾,也聽見了應諾之後那絲寂靜。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擱在膝上的太刀輕輕拿起來,橫在身前,刀鐔上的木瓜紋在昏暗的殿內泛著沉穩的暗光。他的手指撫過刀鞘上的漆面,觸到一道細小的裂痕,那是某次合戰中留下的,漆面裂了,可底下的木頭還是完好的。他將刀放下,站起身來,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