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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五日

2026-10-15 03:39:43 作者: 不知齋

  一千人的美濃眾舉著印有織田家家紋的旗幟,終於火急火燎地趕到了土山城外。

  隊伍從美濃國一路急行而來,馬蹄揚起的塵土在隊列後方拖成一條灰黃的尾巴,長長地橫亘在山道間,像一條被踩爛了的舊綢帶。足輕們的綁腿鬆了又緊,緊了又松,腳底磨出的水泡破了又結痂,草鞋上沾滿了泥漿與碎草屑,每踩一步便發出濕漉漉的噗嗤聲。有人腳趾從草鞋前端拱了出來,指甲縫裡嵌著黑泥,踩在碎石上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旗幟被風扯得嘩嘩作響,旗面上織田家的木瓜紋在塵土中時隱時現,像水底沉浮的木片,又像一隻在泥沙里掙扎的困獸。有人邊走邊啃著乾糧,干硬的米糰咬下一角,碎屑落在衣襟上,又被汗濕的手掌胡亂拂去。有人將長槍橫扛在肩上,槍尖挑著一小塊布巾,裡面裹著鹽巴和梅干,布巾的角被風吹得翻卷,露出裡面皺巴巴的梅干,酸味隱隱飄散。馬匹的鼻息噴在晨霧裡,凝成一團團白氣,又迅速散開,蹄鐵踏在石板上叮噹作響,偶爾踩到水窪,濺起的泥水沾濕了路旁足輕的褲腳。

  為首的並不是稻葉一鐵,而是他的女婿丸毛兼利。

  丸毛兼利今年三十出頭,身材不高,卻生得肩寬腰粗,騎在馬上像一截扎了根的樹樁。他的臉被日頭曬得黝黑,顴骨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疤,是早年做信長馬回眾時留下的。那道疤從顴骨斜拉到耳根,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了一分,像一道被風吹皺的水痕。他遠遠望向土山城,看著城上插著北畠家的旗幟,不由得苦笑。那苦笑從嘴角漫開,一直爬到眼角,將眼尾的紋路擠成了幾道細溝,溝里嵌著趕路時落的灰,像是用炭筆描過一般。他勒住韁繩,馬匹在城外的土道上打了兩個響鼻,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刨出一個淺坑,又用蹄子將它踩平,再刨,再踩。

  「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趕去土山城。」

  「見到大人不用看清樣貌都先下拜,表現出一副因為沒完成主命而擔憂被主家責罰的害怕模樣,頭越低越好,沒有人讓你起身就不要起身。」

  「儘量聯繫上你的父親丸毛光兼,向他了解近江國局勢。」

  「把姿態做低,多聽少說,把土山城的情況了解透徹後再回信給我。」

  這些反覆的話語這兩天充斥在他的腦中,像一群趕不走的蒼蠅,嗡嗡地響個不停。岳父稻葉一鐵說這些話時,三封信擺在案上,燭火在他臉上跳來跳去,將那幾條深刻的皺紋映得忽明忽暗。他每說一條,就伸出一根手指在案上點一下,指甲磕在木面上,篤篤地響,那聲音不急不緩,一下一下敲在丸毛兼利的心口上。丸毛兼利當時跪坐在旁,每聽一條便應一聲,膝蓋在榻榻米上挪了又挪,可心裡卻越聽越沉,像有一塊濕透的棉布裹住了胸口,悶得他喘不上氣來。現在來到這土山城一看便知,不出岳父稻葉一鐵預料,一定是那北畠信雄假傳織田家主命,而他現在帶領的一千美濃眾怕是得羊入虎口,有來無回了。他環顧四周,城垣不算高,可牆頭上站滿了持槍的足輕,槍尖在晨光中泛著冷白的光,像一排密密的冰錐,錐尖上凝著露水,將落未落。城門口還有幾家旗幟,丸毛兼利並不認識,一面面他認得或不認得的家紋在風中翻卷,有的被風擰成了麻花,又猛地抖開。

  但是他也無可奈何。他也得遵從老岳父的指令,否則回美濃國以後不知道老岳父會如何處置他呢。稻葉一鐵的手段他比誰都清楚,那個老人能在西美濃屹立數十年不倒,靠的從來不只是刀槍。他記得有一年,稻葉家一個家老私通外敵,被一鐵發現後,老人只是當著眾人的面將那家老最心愛的一隻茶碗摔碎在地上,然後說了一句「你的心就像這隻碗」。第二天,那家老便切腹了。那把刀,比任何刀都要鋒利。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帶著一股子憋悶的濁意,像是從一口枯井底冒上來的。丸毛兼利換了一副火急火燎的樣子,將韁繩一緊,馬匹吃痛,前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濺起一片塵土。他一馬當先奔向了土山城,身後的美濃眾見狀也紛紛加快了腳步,腳步聲雜亂而急促,像一陣突然加急的雨點。

  「在下丸毛三郎兵衛兼利,奉主命率領美濃眾前來參陣!」丸毛兼利邊驅馬邊向著土山城大喊。他的聲音被風扯得有些走調,尾音在空中打了個顫,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再緊一分便要斷了。可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緊攥韁繩,指節發白,臉上那副焦急的模樣做得十足,連額角的青筋都恰到好處地凸了起來,像一條細小的蚯蚓伏在皮膚下。馬匹奔到城門前時,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腳底落地時在泥地上踩出兩個深坑,泥點濺上了他的褲腳,他也顧不上擦。他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又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那汗是趕路時真出的,倒不用假裝,手背一抹便濕了一片。

  不多時,他所率領的美濃眾也有條不紊地進入了土山城之中。丸毛兼利一邊走,一邊用餘光掃視著城中的布防。城內已經人滿為患,到處堆著糧袋和箭束,幾個足輕正合力將一捆長槍從車上卸下來,槍桿相撞發出嘩啦的脆響,像一捆干竹被踩碎。馬廄里擠滿了各家的馬匹,有的在吃草,有的在互相啃咬對方的鬃毛,嚼草聲、噴鼻聲、蹄子刨地聲混成一片,空氣中瀰漫著乾草與馬糞的濃烈氣味。丸毛兼利看了一下城中各家的旗幟,大部分都是北畠家的,其餘的零零散散有幾面參插其中也不認識,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又迅速壓平,像水面被風吹皺又立刻恢復平靜。


  他隨著小姓往御殿走去,心裡也開始腹誹起他的老岳父來。就算他老奸巨猾,然而依舊沒有蒲生家的火候。同樣是將主家出賣,蒲生家已經攀上織田家結成姻親,又被任命為安土城守備重職,而稻葉家現在頂多是一個西美濃國眾筆頭,未來在織田家中的地位簡直雲泥之別。所以他也只能有我這樣國眾出身的女婿罷了。丸毛兼利自嘲一笑,嘴角扯了一下,又迅速收回。那笑容里有幾分苦澀,也有幾分認命,像嚼了一顆沒熟透的柿子,澀味從舌尖漫到喉嚨,又不得不咽下去。他腳下的石板路被前幾日的雨水洗得乾乾淨淨,石縫裡鑽出幾根細草,被來往的草鞋踩得倒伏在地。石板邊緣生著薄薄一層青苔,踩上去微微發滑。他低頭看了一眼青苔,又抬起頭,御殿的檐角已經出現在眼前,朱漆的廊柱在晨光中泛著沉穩的暗紅。

  小姓通稟後便推開門準備引他入內,而丸毛兼利卻一個閃身到御殿廊下,雙膝跪地,將額頭緊緊貼著御殿外的泥土。便一動不動了。

  數個腳步聲逐漸由遠及近傳來,在他前方停下。那腳步聲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壓,像是踩在人的脊背上。

  「看來有些人已經知道自己之過了啊。」一個年輕但是威嚴的聲音傳入丸毛兼利耳中。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錘子,不輕不重地敲在他的腦中,敲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丸毛兼利並沒有敢抬頭,依舊額頭死死貼住御殿外地面上。額頭的冷汗已經將他思路沖得七零八落,汗珠從髮際線滲出來,沿著太陽穴往下淌,滑過顴骨,滴在榻榻米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的後頸繃得發酸,肩胛骨聳起,像一隻蜷縮起來的刺蝟。因為他對這個聲音太熟悉了。當年他還是作為織田信長馬回眾時,便已經牢牢記住了這個織田家未來家督的聲音。那聲音他聽了整整三年,從清洲到岐阜,從岐阜到京都。他記得信忠殿下十五歲時第一次在陣前訓話,聲音還帶著少年人的清亮,尾音微微上揚,卻已經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沉。他記得信忠殿下二十歲時在安土城天守閣宴請家臣,舉杯時那聲音里的從容與威儀,酒杯舉到一半,滿座便已肅然。他絕對不會認錯!這聲音只屬於城介殿!只屬於織田信忠殿下!丸毛兼利的指甲在掌心掐出四道深痕,痛感從手心躥上來,混著冷汗,又咸又澀,掌心的舊疤被掐得發白。

  「今天已經是六月十一日了,本家的信是六月六日便已寄出,就算途中要避開叛軍,也頂多一日便可送達美濃國。當年本家上洛,僅用三天便已抵達。就算需要動員集結,為何會拖至十一日才到!」織田信忠這句話的聲音並不大,但讓丸毛兼利一下子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將頭壓得更低。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五日。從六月六日到六月十一日,整整五日。他出發時便已遲了,而動員卻早已下令,本來準備的說辭也是應付北畠信雄而準備的,如果只是北畠信雄來問,丸毛兼利有信心來一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就算北畠信雄再如何發怒,美濃眾依舊不是他的家臣,他也無權隨意處置他們。然而現在堂上的可是織田信忠本人!

  正當丸毛兼利思緒萬千,還未來得及想到如何推諉之時,從他身旁忽然有個身影而出。那身影從他身側掠過時帶起一陣微風,衣擺的一角擦過他的肩甲,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像蛇蛻擦過枯葉。丸毛兼利只能用眼角餘光瞥見其人衣服一角,那布料是上好的絹,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經緯線的紋理細密而均勻,衣角上赫然繡著一枚家紋——圓環內兩隻相對的鳥,鳥喙相觸,羽毛舒展,那是蒲生家的家紋。他認得,那是蒲生家的家紋。那隻鳥的翅羽繡得極為精細,每一根羽軸都用深淺兩色絲線交替繡出,在燭光下竟像要振翅飛起來一般。丸毛兼利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一塊石頭被丟進了深井,半天聽不見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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