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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山崎合戰二

2026-10-15 03:40:21 作者: 不知齋

  伴隨著明智軍先陣大將齋藤利三的出陣,明智軍士氣高漲,一聲聲進攻的螺號響徹圓明寺川兩岸。那螺號聲低沉而悠長,從明智軍本陣的方向傳來,一聲接一聲,穿過雨幕,越過河面,在山谷間迴蕩,像一頭沉睡了許久的巨獸終於睜開了眼,發出沉悶的咆哮。水藍色的桔梗旗在雨中翻卷著向前推進,旗面上的五瓣桔梗被雨水浸透,顏色深了一重,貼在旗布上,像一朵朵從水裡撈出來的花。

  然而與齋藤利三所料想的不一樣。在一陣陣鐵炮聲後,齋藤家的足輕成片倒下。那鐵炮聲來得極快,先是一聲孤零零的脆響從對岸傳來,緊接著便是連成一片的轟響,像一道從地底竄上來的驚雷,將雨幕撕開了一道道口子。鐵炮噴出的白煙在對岸陣地上騰起,被雨水一打,散成一片朦朧的白霧,霧中卻露出了一排排黑洞洞的鐵炮槍口,直直對準了下一批准備衝鋒的齋藤家足輕。那些槍口像一隻只睜開的獨眼,冷冰冰地凝視著渡河而來的人群。齋藤家的足輕站在淺水中,河水沒過膝蓋,浸透了綁腿,水面上漂著幾頂被沖落的陣笠。他們回頭看自己的大將,又轉頭看對岸那排鐵炮,腳步便像生了根似的釘在河底,再也拔不出來。

  區區一介國眾出身,哪來的這麼多鐵炮!齋藤利三心中狂跳,那心跳聲擂得他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蓋過了遠處的螺號。他的瞳孔縮了縮,在雨中急速掃視著對岸的陣線。高山家的旗幟在鐵炮陣地的後方飄揚,那面旗幟下的武士們伏在竹束和板盾後面,裝填手正飛快地將火藥與彈丸塞進槍口,通條在槍管里上下抽動,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驚。一個足輕倒下,後面的人便立刻補上,裝填、瞄準、射擊,三段擊的戰術像一台上了油的機器,在雨中有條不紊地運轉著。此時齋藤家足輕已經渡過圓明寺川來到對岸,腳底踩上爛泥,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沖,陣線已經拉開了。如果現在回撤,勢必將被高山家趁勢反衝,鐵炮會在他們背過身去的那一刻收割生命,到時候明智軍反而會全面潰敗,先陣一潰,整個明智軍的陣線都會像被抽掉了地基的牆,轟然倒塌。

  「隨我衝過去!天下是惟任殿下的!為了明智家!」齋藤利三的吼聲從胸腔最深處炸出來,聲帶幾乎被扯裂,尾音帶著一絲尖銳的破音。他不再騎馬,那匹馬在泥地里只會成為靶子。他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跑,太刀出鞘,刀身在雨中劃出一道銀白的弧線。他身邊的齋藤家精銳武士跟著他沖了出去,足輕們看見大將親自衝鋒,腳底的泥濘忽然不再沉重,綁腿不再松垮,他們嘶吼著,挺著長槍,跟在齋藤利三身後,像一股洶湧的濁流,朝著高山家的防線撞了過去。

  在齋藤家武士的衝鋒下,高山家的防線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最先出現在左翼,幾個齋藤家的武士踩著同伴的屍體攀上了竹束,竹束被壓倒,板盾被掀翻,鐵炮手來不及後退,便被一刀劈在肩胛上,連人帶槍倒進泥里。齋藤家足輕趁勢沖了進來,槍尖與刀刃在雨幕中交錯,寒光閃爍間,血水混著雨水在地上淌成暗紅的溪流。兩家足輕的廝殺聲響成一片,咒罵聲、慘叫聲、刀鋒入骨的悶響、槍桿折斷的脆響,全都攪在一起,像一鍋被煮沸的泥漿,翻騰著,冒著泡,吞噬著一切。

  「右近,撤吧!沒必要為了織田家將高山家的武士全都葬送在這裡!」高山長房身側的家臣上前勸諫道。那家臣的兜鍪歪了,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淌下來,分不清是雨還是淚。他的聲音嘶啞而急促,右手按在腰間的太刀上,指節發白。「高山家已經為他們支撐得夠久了!」

  高山長房站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他望著前方正在崩潰的陣線,望著那些他一手帶出來的高山家武士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望著齋藤家的水藍色旗幟像潮水一樣漫過他的竹束和板盾。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終究還是不夠啊,」他低聲說,聲音被雨聲吞掉了大半。他想著一開始利用鐵炮對齋藤家造成的傷亡,那些倒在淺水裡的齋藤家足輕,那些被鐵炮打穿的陣笠,那些在水面上散開的血花。心裡也是滿心遺憾。他雖然已經皈依南蠻教,依靠南蠻商會的巨大支持,本家的鐵炮數量也遠超攝津國的其他幾家,那些黑黝黝的鐵炮是他以此換來的,每一桿槍管里都塞滿了異國的工藝與野心。然而在齋藤家優勢兵力突擊下,依舊將高山家從鐵炮獲得的戰場優勢慢慢磨平。他看見前方的足輕接二連三地倒下,旗幟歪倒下去,旗面上的家紋被泥水糊住。高山家防線潰散也僅僅是下一刻的事情了。

  無視家臣的勸諫,高山長房緩緩閉上了眼。他將掛在胸前的十字架緊緊握在手心,那十字架是銅製的,常年貼身佩戴,表面被體溫磨得光滑發亮,邊緣的稜角已經圓潤。他的拇指摩挲著十字架的橫樑,感受著金屬上傳來的微微涼意。然後他開始了自己死前的禱告。嘴唇無聲地翕動著,雨滴落在他的睫毛上,順著眼角的紋路往下淌,像一滴多餘的淚。

  另一邊的中川清秀也不好過。當發現自己移陣的行為被明智軍發現時,他便開始讓手下準備結陣迎敵。他的命令下得極快,傳令兵甚至來不及上馬,便徒步衝下天王山山麓,一路喊著「結陣!結陣!」中川家的足輕們迅速將長槍斜插在泥地里,槍桿與槍桿交叉,形成一道簡易的拒馬。


  這讓伊勢貞興的突襲並未取得預計的效果。伊勢貞興的奉公眾衝上山坡時,迎面撞上的是一片密不透風的長槍陣,槍尖在雨中泛著冷光,像一排平放的鋼鐵荊棘。沖在最前面的幾個奉公眾被長槍拍倒,還來不及呻吟便被後面湧上來的同僚踩踏而死,山坡上樹林茂密,弓箭與鐵炮也沒有多大用處。

  雙方便開始了激烈的搏殺,中川家的足輕與伊勢家的奉公眾,刀對刀,槍對槍,貼近糾纏,腳下打滑,便抓住對方的衣甲一起滾下去,停下來便在泥漿中互相掐著脖子,或用短刀,或用山上的石塊,或用自己的牙齒進行攻擊。

  與此同時,明智軍右翼松田政近與並河易家的兩千人也開始向中川清秀突進。他們的旗幟在雨中時隱時現,他們的意圖很明顯——趁羽柴秀長等尚在天王山上無法及時支援前,配合伊勢貞興將中川清秀擊潰,迫使織田軍從進攻態勢轉為防禦態勢,以此彌補明智軍兵力上的劣勢。

  明智光秀端坐在御坊塚的本陣之中,望向前方逐漸對本家有利的戰場。御坊塚是一處小小的丘陵,塚上長滿了松樹,雨水從松針上滴落,砸在他的陣幕上,發出沙沙的輕響。他坐在折凳上,身披具足,外罩一件水藍色的陣羽織,腰間的太刀擱在膝頭,刀柄上纏著黑色的絲繩,被他的手掌捂得微溫。前方戰場的喊殺聲、鐵炮聲、螺號聲混成一片,傳到他耳中時已經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潮水在遠方拍打礁石。他微微眯起眼,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他開始對齋藤利三這位重臣稱讚起來,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篤定的欣慰:「利三果然不負我望。」身邊的家臣也連聲附和,陣幕內的氣氛鬆快起來。

  

  正當明智家本陣內一片讚美之聲時,明智光秀似乎從遠處織田軍本陣處看到一個黑點。那黑點極小,在雨幕下格外難以看清。他眯起眼,那黑點慢慢變大,從一粒塵埃變成了一顆豆子,又從一顆豆子變成了一塊模糊的墨痕。他不由得揉了揉已不再清晰的眼睛,指節壓著眼眶,揉了兩下。等他再看時,這次他看清了——那是一支騎馬隊,人數並不多,頂多五百人。隨著黑點再一次變大,旗幟的輪廓從雨幕中浮現出來,最後,他看清了那面旗幟上的紋樣——釘拔紋。是那個堀秀政的家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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