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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山崎之戰三

2026-10-15 03:40:34 作者: 不知齋

  堀秀政本已是近江國長濱城城主。那座城是織田信長特意安排給他的,乃是扼守北近江的要道,足見其被右府殿看重程度。城垣依著琵琶湖的東岸蜿蜒而建,石垣用的是近江產的青色花崗岩,石塊之間咬合緊密,縫隙里填著灰白的砂漿。城下町的市集繁華,每逢集日,近江的商賈與北國的行商便在此匯聚,吆喝聲從清晨響到日暮。有賣近江米的,米粒飽滿如珍珠,裝在草袋裡堆成小山;有賣若狹海產的,鯛魚、比目魚碼在碎冰上,魚眼還亮晶晶地反著光;有賣越前刀具的,刀刃在陽光下晃出一道道白線。那些都是前城主羽柴秀吉的積累所成,秀吉在長濱經營多年,已將其打造成北近江的商貨中樞。

  信長特意安排其作為羽柴秀吉的與力,便是為了讓他與羽柴秀吉這個前城主打好關係,以便能夠快速接手北近江事宜。那時的堀秀政,三十不到的年紀,身披信長公親賜的具足。胴丸上漆著嶄新的黑漆,漆面光可鑑人,能映出街邊屋檐的輪廓。兜鍪前立著一枚鍬形,銀色的金屬片被打磨得如鏡面一般,在日光下閃著清亮的光,馬蹄每踏一步,那鍬形便微微顫動,折射出細碎的光斑。他騎馬走在長濱城的街道上,兩旁的町民會停下手中的活計,向他投來恭敬的目光。有人在檐下躬身,有人在路旁讓道,有孩童躲在母親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他那副閃亮的甲冑。他那時候覺得,這條路會一直這樣走下去,筆直而寬闊,通向一個註定光輝的未來。

  他在西國隨軍的這段日子裡,羽柴筑前守殿也不吝讚美,常拍著他的肩甲說「久太郎,日後北近江便靠你了」,語氣裡帶著一種粗糲的親切。秀吉的手掌厚而短,拍在肩甲上發出沉悶的金屬聲,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能讓人感到那份信任的分量。每次軍議之後,秀吉便會留他下來,在陣幕中多坐一會兒,喝一碗粗茶。茶是宇治產的,湯色黃綠,入口微澀,可秀吉總能一邊喝茶一邊說出些讓人心頭一暖的話來。他是整個西國軍團眾星捧月般的存在,年輕、受寵、手握一城,前程像一條鋪展開來的大道,筆直而寬闊,路兩旁開滿了花。

  然而當他聽聞織田信長、織田信忠雙雙殞命的消息時,他心亂如麻。那消息像一記悶棍,打得他腦中嗡嗡作響,眼前發黑。他想起信長公最後一次拍他肩甲時的力道,想起信忠殿下在岐阜城走廊上對他頷首微笑的樣子——那微笑溫和而節制,嘴角只是微微一揚,可眼中卻有光。那些畫面在腦中翻湧,攪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痙攣。當他聽聞長濱城被阿閉貞征攻陷時,他手足無措。那座城是他的根基,是他所有榮耀與俸祿的依託,是他向家臣們許諾的未來。而如今,那座城頭上飄起了別人的旗幟,城中的米倉、武器庫、馬廄,全都落入了他人之手。無論是主家還是領地,短短一時間,他變得一無所有。那感覺像被人從腳下抽走了石板,整個人往一個無底的深淵裡墜,耳邊只有風聲,和風聲里自己越來越遠的心跳。

  原本的他,擁有讓人羨慕的年輕,擁有使人嫉妒的重用。他的具足是織田家諸位年輕武將中最光鮮的,黑漆胴丸上每一片甲葉都被擦拭得鋥亮,連繫甲葉的絲繩都是新換的,紅色絲繩與黑漆對比鮮明,像雪地里開出的紅梅。他的佩刀是信長公親自為他挑選的,刀工是備前長船派的,刃紋如濤濤江水,刀柄上纏著素色絲繩,鐔是鐵地木瓜紋,鏤空處打磨得光滑圓潤。他的馬匹是從越後國的牧場上精挑細選送到近江國來的名駒,栗色的皮毛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鬃毛被梳得整整齊齊,四蹄踏地時沉穩而有力。羽柴筑前守殿在這段時間裡每次軍議後都會留他下來喝一碗茶,問他北近江的收成、長濱城的防務、家臣們是否同心。他是整個西國軍團眾星捧月般的存在,走到哪裡都有人向他問安,連山名氏政那般出身武家名門的人見了他也會微微點頭。可如今,這些全都成了風中的碎片,被吹得七零八落,連影子都找不到了。

  然而在中國大返還時,他鮮亮的鎧甲因為長途行軍而暗淡無光。黑漆的胴丸上布滿了劃痕,泥漿乾結在甲片的縫隙里,嵌成一道道深褐色的紋路,像老人臉上的皺紋。肩甲的鎖子斷了幾環,用銅絲草草纏著,銅絲上生了綠鏽,在雨中泛出暗淡的青色。兜鍪的鍬形前立歪了,他索性將它摘下來揣在懷裡,頭盔光禿禿地扣在頭上,像一隻被拔了冠的鳥。他矯健的愛馬因為長途行軍而萎靡不振,馬背上的毛被汗浸得打結,肋骨一根根凸出來,走路時蹄子打顫,嘴裡泛著白沫,每走幾步便低頭去啃路邊的野草,被他拽著韁繩硬拉回來。原本圍繞他的眾多武家更是四散而逃,不知所蹤。有的說回領內收攏兵卒去了,有的說去探聽京都消息了,有的乾脆連招呼都不打,帶著家臣便消失在岔路口,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沒。他一夜之間失去了他曾經擁有的一切。那感覺像一個被剝去了衣服的人站在寒風中,每一寸皮膚都裸露著,連風颳過時留下的痕跡都無處可藏。

  就在此時,羽柴筑前守殿依舊不顧自身的奔波疲憊,對其鼓勵。

  「久太郎,不要氣餒,一時間的失敗不代表什麼。」羽柴秀吉強撐起為了節省體力依附在馬背上的身體。他的臉被風吹得粗糙,像一張揉過的舊牛皮紙,眼窩深陷,顴骨上曬脫了一層皮,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嘴唇乾裂起皮,說話時嘴角扯動,裂口便滲出血絲,在唇邊凝成一小顆暗紅的珠子。他儘量用只能堀秀政與他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當年我也是從最底層的足輕組頭做起,如今也是令人稱讚的『木棉秀吉』了,哈哈!」那笑聲乾澀而短促,像一塊干布被用力擰了一下。他笑時肩膀抖了兩下,牽動了肋下的舊傷,眉頭微微一皺,又立刻鬆開。可他眼中卻依舊亮著,像一盞在風中不肯熄滅的燈。那光不亮,搖搖晃晃的,仿佛隨時會被風吹滅,可它就是不肯滅。「振作起來,你我依舊有未來,織田家尚有希望。」他說「希望」兩個字時,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可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像釘子釘進堀秀政的骨頭裡。


  堀秀政也被羽柴秀吉的話語為之一振。那幾句話像一盆溫水,兜頭澆下來,將他從冰窖般的絕望中拽了出來。他忽然覺得四肢不再那麼僵硬,胸口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鬆動了一點。他驅馬上前,想探個究竟。然而羽柴秀吉卻高深莫測地擺了擺手,示意節省體力抓緊時間趕路。他的手勢簡短而有力,手腕一翻,像在撥開面前的空氣,又像在擋開一切多餘的話。堀秀政勒住韁繩,看著秀吉那副疲憊至極卻依舊挺直的脊背,忽然覺得這個矮小的男人身上,有一種他從未真正看清過的東西。那東西像深埋在地底的根,平時看不見,可無論多大的風颳過來,那根都穩穩地扎在那裡。

  於是在六月十二日,堀秀政隨著奔波了十日的西國軍團趕往天王山參陣。西國軍團的足輕們腳底的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草鞋磨穿了底,便用布條裹著腳繼續走,布條上滲出黃水和血絲,混在一起,結成了硬痂。馬匹瘦得能數出肋骨,馱著糧袋和箭束,走路時四蹄打晃,像隨時會倒下去。可沒有人停下。十天的路程,他們硬是壓到了九天。每一步都在和時間賽跑,和死亡賽跑,和那個在京都點燃的野心賽跑。由於其作為織田信長奉行與西國軍團與力的雙重身份,堀秀政也擔負起了四國軍團與西國軍團之間的傳馬之責。他的馬隊在兩個軍團之間來回穿梭,蹄聲急促如鼓點,將一道道命令、一份份軍情,從這個陣傳到那個陣,像一根針線,將兩塊即將縫合的布緊緊連在一起。

  由於羽柴秀吉明白其率領的西國軍團在中國大返還之後已是強弩之末,無法短時間形成戰力,便將尚有餘力的西國軍團馬匹盡數調撥給了堀秀政便於對整個戰局進行指揮。那些馬匹從各隊中挑選出來,有的是將領的坐騎,有的是傳令的快馬,毛色雜亂,高矮不一,有黑的、栗的、灰的、花斑的,可每一匹都還留著最後的腳力。它們的肋骨同樣凸著,蹄子同樣打著顫,可馬眼中還亮著一絲未熄的火。堀秀政將它們編成四隊,自己親率一隊,隨時等待著傳達軍令或直接投入戰場。他在等待,等著一個需要他的時刻。

  就在其觀察整個戰局時,堀秀政便第一時間發現高山長房的陣線已有潰散之勢。他看見高山家的旗幟在雨幕中搖晃著倒下,又被扶起來,再倒下,又被人拾起,旗面上沾滿了泥漿與血點,圖案已經模糊難辨。他看見齋藤家的水藍色桔梗旗像潮水一樣漫過竹束和板盾,浪頭一個接一個,將高山家的陣線拍得支離破碎。他看見那些鐵炮手被長槍捅穿時仰面倒下的姿勢,看見足輕們跪在泥水裡、背靠著背、用短刀與數倍於己的敵人搏殺。有人被砍斷了手腕,斷口處血如泉涌,他卻用另一隻手抓起地上的長槍,挺著槍桿捅進敵人的腹部。有人被長槍釘在地上,雙手還死死抱住槍桿不放,讓敵人抽不出來,旁邊的同伴便一刀砍下對方的首級。那些畫面像一把燒紅的鐵釺,一根一根捅進他的胸腔。

  就是這個明智光秀!

  就是這個明智家!

  就是這些靠旗上印有水藍色桔梗紋的人!

  毀掉了自己的前半生,現在又準備徹底撲滅織田家復興的希望!

  他的手指攥緊了韁繩,指節發白,指甲嵌進掌心,掐出四道深痕。掌心的舊疤被掐得發白,像一道閃電刻在手上。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口劇烈起伏,甲冑下的衣袍被汗水和雨水浸透,貼在皮膚上,每一口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咸澀。

  不能等了!來不及傳令調兵填補陣線了,此時能拯救織田家的只有我!

  堀秀政勒馬於前,抽出佩刀。這個佩刀也是當年右府殿為表其戰功所拜領。刀身出鞘時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刀刃在雨中泛著冷冽的寒光,刃紋如流水般在刀面上起伏,一波一波,從刀根一直漫到刀尖。刀柄上纏著的絲繩被他的掌心捂得發燙,鐔上的木瓜紋在昏暗的天光中依然清晰可辨,鏤空的紋路里嵌著乾涸的灰泥,卻沒有被磨掉。他將刀尖指向明智軍陣線的方向,雨水順著刀刃往下淌,在刀尖處凝成一滴水珠,搖搖欲墜,映著灰白的天光,像一顆懸在刀尖上的眼睛。

  「今日便是我等為織田家未來奮力搏殺之時,突進!」他的吼聲從胸腔最深處炸出來,聲帶被扯到極限,尾音劈開雨幕,在山谷間迴蕩。那聲音里有恨,有怒,有絕望,還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他雙腿一夾馬腹,馬匹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又重重落下,濺起一片泥水,泥點飛濺到他的面頰上,他渾然不覺。他身後的四百餘騎同時策馬,蹄聲如悶雷碾過大地,釘拔紋的旗幟在風中獵獵翻卷,像一面被狂風拉滿的弓。

  他朝著明智軍本陣的方向,沖了過去。馬蹄踏碎了水窪,濺起的泥漿在身後拖成一條灰黃的尾跡。雨絲從側面打在他的甲冑上,發出細密的金屬聲。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盯著那面在雨中翻卷的水藍色桔梗旗,盯著御坊塚上那個端坐的身影。他的刀尖始終沒有放下,那滴水珠終於從刀尖滑落,墜入泥中,瞬間便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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