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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山崎合戰四

2026-10-15 03:40:47 作者: 不知齋

  堀秀政率領的傳馬隊如同天神下凡般沖入高山長房陣線之中。

  四百餘騎從山坡上俯衝而下,馬蹄踏碎了泥濘,濺起的泥漿像兩道展開的翅膀,在隊伍兩側翻飛。堀秀政沖在最前方,佩刀橫在身側,刀刃上的雨水被疾風甩成細碎的銀珠,向後飛去。釘拔紋的旗幟在他身後獵獵翻卷,旗手將旗杆壓得極低,幾乎貼著馬背,旗面在風中發出撕裂般的響聲。他們沖入高山家陣線時,正值齋藤家足輕將高山家的竹束推開、板盾掀翻,水藍色的桔梗旗插上土坡的那一刻。堀家的騎馬隊像一把燒紅的鐵錐,從側翼直直刺入齋藤家正在擴散的陣形之中。馬匹撞飛了前排的足輕,刀光閃過,水藍色的明智家紋被一片片染紅。血水濺在旗面上,將桔梗花的花瓣糊成了一團團暗紅的墨漬。齋藤家的足輕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打懵了,有人回頭便跑,有人在泥地里滑倒,被後面的人踩進泥漿里,再也沒能站起來。堀秀政的刀從左劈到右,從右劈到左,刀刃砍在甲片上的聲音沉悶而短促,像鐵匠鋪里連續不斷的錘聲。

  就算齋藤利三還想再次組織進攻將其擊退,家臣們也不顧其嘶吼著不能退的命令,架著他向後退去。兩個家臣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一人抱著他的腰,將他從陣線最前方硬生生拖了回來。齋藤利三的腳在泥地上劃出兩道深溝,他的太刀還在空中亂砍,刀刃上沾著碎肉與泥漿的混合物。「放開我!讓我回去!陣線還能守住!還能守住!」他的吼聲撕裂了嗓子,尾音變成了一陣干啞的嘶鳴。家臣們誰也不說話,只是咬著牙將他往後拽。一個家臣的兜鍪被他自己掙扎時撞歪了,露出滿頭大汗的亂發,雨水順著發梢淌進眼睛裡,他眨也不眨,只是死死抱住齋藤利三的腰。水藍色的旗幟一面接一面地後撤,像退潮時被海水捲走的浪花,一層一層地縮小,最終消失在明智軍本陣方向的雨幕中。

  明智光秀看著緩緩如退潮般後撤的水藍色旗幟,他也明白齋藤利三盡力了。他坐在御坊塚的折凳上,脊背依舊挺直,可擱在膝頭太刀上的手指卻微微鬆開了,指節上的白痕慢慢消退。他微微閉了閉眼,雨滴落在他的睫毛上,順著眼角的紋路往下淌,滑過顴骨,消失在下巴的鬍鬚里。不能再奢求更多了。齋藤利三以四千人獨力擊潰了高山家兩千人的防線,若非堀秀政那支騎馬隊橫空殺出,此刻高山長房的頭顱已經掛在本陣的旗杆上了。這次戰機雖然沒有達到決定性戰果,但應該能讓織田軍更加謹慎進軍吧。他這樣自我安慰著,嘴角甚至勉強扯出了一絲笑意。那笑意極淡,像水面上一閃而過的漣漪,底下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暗流。

  然而明智光秀所認為會暫時重整的織田軍卻如瘋狗般撲來。

  由於沒有了傳馬隊的傳令,處於織田軍右翼的池田恆興望見堀家旗幟已衝出後方本陣,那面釘拔紋的旗幟像一根引信,點燃了他心中壓抑了許久的火藥。他騎在馬上,身體猛地前傾,手中的長槍攥得咯咯作響。他的瞳孔里映著堀家騎馬隊衝鋒時揚起的泥塵與旗影,腦中只剩一個念頭——本陣已經下令總攻了。堀久太郎那個毛頭小子都衝上去了,他池田恆興還在等什麼?為信長公報仇的時刻到了!他迫不及待地帶著手下沖了上去。

  其子池田元助勸諫道:「父親,還未得到本陣傳令,切不可輕舉妄動。不如再等待一陣,可能傳馬不消片刻便會到達。」池田元助今年不過二十出頭,面容與父親有六七分相似,卻多了幾分書卷氣,此刻他騎在馬上,一手拽著父親的韁繩,一手按在膝上,身體前傾,聲音急促而懇切。

  池田恆興用長槍拍打在池田元助盔甲上。那一聲脆響在雨幕中格外清晰,像一根竹鞭抽在濕布上。池田元助的臉疼得扭成了麻花,頰上迅速浮起被當眾抽打而羞愧的紅暈,他鬆開了韁繩,怔怔地看著父親。

  「你懂什麼!」池田恆興恨恨地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狂躁的焦灼,「我們尾張眾以武立家,當年在信長公驅下也是每陣爭先!你看那美濃國出身的堀久太郎都已經迫不及待投入戰陣了,還等他傳令,那別說一番功,連口湯都不剩了!傳我令,全軍突進,渡過圓明寺川!」說罷便驅馬沖向前方,馬蹄濺起的泥點打在池田元助的臉上,混著嘴角的血絲,順著下巴往下淌。

  池田家兵士也為之一振,緊隨其後而出。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是池田家的譜代家臣,有的從池田恆興的父輩起便侍奉池田家,有的曾在信長公麾下與恆興並肩作戰。他們看見主君一馬當先沖了出去,胸中那口憋了許久的悶氣便像火山一樣噴發了。長槍如林,刀光如電,五千攝津眾踏過圓明寺川的淺水,水花四濺,在晨光中碎成無數顆渾濁的珠子。

  池田恆興的戰法傳承自尾張,以精銳本陣為核心,其前出之勢如猛虎下山,為其屢立戰功。當年在桶狹間,在長篠,在每一次織田家生死存亡的關頭,尾張眾都是以這樣的姿態沖在最前面。此次更是懷著為乳兄弟織田信長報仇的復仇之心而戰,其攻勢更是不要命的打法。池田恆興一馬當先,如入無人之境。他的長槍在空中劃出一道道銀弧,槍尖挑開迎面而來的長槍,槍桿橫掃,將擋路的足輕掃進泥地里。他身後的池田家精銳像一把展開的扇面,從中央向兩側擴散,將明智軍的陣線一層層剝開。他們衝到了對岸明智軍防線的本陣之中。津田信春的旗幟在雨中搖搖欲墜,旗手已經被一槍刺穿喉嚨,倒在旗杆下,雙手還死死攥著旗繩。


  「逆賊,給我死!」池田恆興對著津田信春便是一記長槍突刺。津田信春甚至來不及反應,他剛從折凳上站起來,手還按在刀柄上,刀鞘才抽出一寸,池田恆興的槍尖便到了。槍尖穿透了他的胸甲,從後背透出,血順著槍桿噴涌而出,濺了池田恆興一臉。津田信春的嘴張了張,像是要說什麼,卻只吐出一口血沫,身體便像一截被伐倒的樹,重重地倒在泥地里。本就勉力支撐的明智軍兵士一見主將已死,紛紛丟下兵器甲冑四散而逃。有人往山上跑,有人跳進圓明寺川向對岸游去,有人在泥地里滑倒,被追上來的池田家足輕一槍結果了性命。

  池田恆興意猶未盡地看著手中滴血的長槍,將其高高舉起,大聲喊道:「一本槍乃是池田紀伊守恆興!」他的聲音被雨聲撕碎又重組,在山谷間來回碰撞,撞在御坊塚的松樹上,撞在明智軍本陣的陣幕上,撞在每一個明智家兵士的心上。

  池田家眾兵士也隨之附和:「嘿!嘿!哈!」那聲音整齊而嘹亮,像一面鼓被同時敲響,聲浪在雨幕中擴散開來,傳到了織田軍本陣,傳到了天王山上,傳到了圓明寺川對岸每一個還在觀望的武家耳中。

  池田恆興迅速重整了兵勢,他將長槍橫在鞍前,目光穿過雨幕,望向明智軍本陣所在的方向。御坊塚的松樹在雨中影影綽綽,那上面有面水藍色的桔梗旗,旗面被雨水浸得沉甸甸的,可那五瓣桔梗的紋樣依舊清晰可辨。那裡有殺害他視如親兄弟般的織田信長的兇手!明智光秀!拿命來!

  池田恆興將長槍一揮,槍尖上的血珠被甩成一道暗紅的弧線,落在泥地里。池田軍再次向前衝鋒,這次他們要直取明智光秀的項上人頭來祭奠織田信長!馬蹄踏過圓明寺川的水面,水花濺起一人多高,在晨光中泛著渾濁的灰白色。池田恆興的兜鍪上濺滿了泥點與血點,可他渾然不覺,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御坊塚上那面桔梗旗,盯著旗杆下那個模糊的身影,瞳孔里映著火光、刀光,和一個已經死了卻還活在他心裡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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