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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山崎合戰五

2026-10-15 03:41:00 作者: 不知齋

  織田軍的本陣位於山崎,設在一處小丘之上,背靠著天王山延伸下來的余脈,左右兩翼被矮松與灌木環抱。

  那山丘不高,卻地勢險要,站在丘頂可將山崎一帶的平野盡收眼底。圓明寺川從丘下蜿蜒而過,河水被連日的雨水漲得昏黃而湍急,水面上漂著斷枝與草葉,打著旋兒向東流去。河對岸,明智軍的陣線鋪展開來,水藍色的桔梗旗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連成一片,像一道橫亘在原野上的冷色屏障。旗幟在雨中耷拉著,吸水後的綢面沉甸甸的,每被風掀動一次,便甩出一片細密的水珠。

  總大將神戶信孝在清洗完津田信澄後便率領僅剩原先一半不到的四國軍團打出了討伐叛逆明智光秀的旗號駐守在大坂城中,準備重新收攏一批依舊忠於織田家的國眾。而後幾日便收到了羽柴筑前守率領西國軍團回師的消息,雙方便合軍一處,出陣討逆。

  如今處於本陣中的神戶信孝看著羽柴秀吉。

  這個原本如猴子般瘦弱的男人,現在因為連日奔波勞累,以及為其主君織田信長之死悲傷而越發顯得瘦小。他的面頰凹陷下去,顴骨像兩把刀片頂著皮膚,眼窩深得像是兩個小洞,洞底那雙眼睛卻依舊亮著。他的陣羽織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腰帶勒緊了一格又一格,可還是空蕩蕩的。他坐在那裡時,膝蓋幾乎要碰到下巴,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淋了雨的猴子,毛髮濕漉漉地貼在身上。

  神戶信孝也不得不心中感嘆其忠心。

  從西國到山崎,十幾天的路他壓到九天。聽說他在馬上連吃飯都在趕路,米糰塞進嘴裡還沒嚼完便灌一口水硬咽下去,米粒黏在嘴角,他便用袖子胡亂一抹。他手下的兵卒也跟他一樣,一個個跑得腳底起泡,草鞋磨穿了一雙又一雙,有人乾脆赤著腳走在碎石路上,腳板上全是血口子,可沒有一個人掉隊。羽柴秀吉就走在他們中間,不騎馬的時候便和足輕一樣走路,一邊走一邊對身旁的將領下令,聲音嘶啞卻不停歇。他的軍勢像一股洪流,從西國的大道上滾滾而來,沿途不斷有國眾加入,隊伍越滾越大,到山崎時已經漲成了一萬五千人的大軍。

  這樣的人,是父親留下的老臣,是眼下織田家最不能得罪的人。

  而正當他思考如何拉攏這個父親生前重臣支持自己繼承織田家時,羽柴秀吉卻如同猿猴般從座上躍起。

  那一下極快,快得神戶信孝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從折凳上彈起來的。他只感覺自己的手臂被一隻巨猿般的手抓住了,那手掌粗糙而有力,指節上全是老繭,像一把鐵鉗箍住了他的肘部。隨後便被拉著離開了座位,踉蹌著被拽到陣外。雨絲撲面而來,打在他的臉上,涼意從皮膚一路滲到後腦勺。他還沒來得及站穩,羽柴秀吉便指向右翼。那隻手臂伸得筆直,手指像一根鐵釘指著前方。

  神戶信孝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圓明寺川對岸的明智軍左翼陣線已經亂了。

  水藍色的旗幟歪斜著倒下,泥地里到處是丟棄的長槍與陣笠,有的陣笠倒扣在泥水裡,笠面上的桔梗紋被泥漿糊得只剩半個花瓣。織田家的木瓜紋旗幟正在向明智軍縱深推進,那面旗幟像一把燒紅的刀,切開了明智軍左翼的整條陣線。旗幟下的人馬像一道洪流,將水藍色的陣列沖得七零八落,穿著水藍色鎧甲的士卒在泥地里奔跑著、呼喊著,有人摔倒了便再沒爬起來,有人丟了長槍,空著手往後退,被後面的督戰隊一刀斬翻。

  「三七殿,池田紀伊守已突破逆賊左翼,下令全軍出擊吧!」

  羽柴秀吉的聲音在他耳邊炸開,嘶啞而急促,帶著連日趕路的疲憊,可那疲憊底下有一種壓不住的亢奮,像一把在鞘中嗡鳴的刀。他的手指還指著前方,指尖微微發顫,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連日握韁握得太緊。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鼻孔翕動著,嘴唇乾裂起皮,嘴角還沾著一粒幹了的米粒。

  而神戶信孝還在確認戰場情況時,羽柴秀吉便不等他出聲便下令到:

  「全軍出陣!」

  他的聲音極大,尾音劈開雨幕,傳遍了整個本陣。那聲音從喉嚨深處迸出來,像一枚鐵炮在陣幕中炸開,震得樑柱上的灰簌簌落下。家臣們像被彈射出去的石子,紛紛躍上馬背,鞭子抽在馬臀上,馬蹄濺起泥漿,向四面八方飛馳而去。螺號手將螺號抵在唇邊,鼓起腮幫,吹出了低沉而悠長的進攻信號。那聲音從本陣向兩翼擴散,一個接一個的螺號應和著響起,最終匯成一片鋪天蓋地的聲浪,將雨聲、喊殺聲、鐵炮聲全都壓了下去。

  神戶信孝也只得暗罵一句,心急也如猿猴一般嗎。

  他整了整被拽歪的陣羽織,將腰間的太刀扶正。緋紅色的陣羽織在雨中被打濕了,顏色變得更深,貼在鎧甲上,像一層黏稠的血。他翻身上了侍從牽來的馬。馬匹在雨中打了個響鼻,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將泥漿甩到一旁。他攥緊韁繩,指節泛白。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清洲城,父親帶他去看馬。廄中有一匹烈馬,誰都不讓騎,父親卻把他抱起來放在馬背上,說:「三郎,攥緊韁繩,別鬆手。」他攥著韁繩,手心全是汗,馬在廄中來回踱步,他嚇得快要哭出來。父親站在旁邊,手扶著馬脖子,說:「別怕。你是織田家的兒子。」那匹馬後來老了,死了,父親也死了,可那句話還留在他手心裡,攥著韁繩時便燙起來。


  馬匹長嘶一聲,沖入了雨幕之中。

  緋紅色的陣羽織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像一面血色的旗,朝著前方那片混亂的戰場,義無反顧地沖了過去。

  他身後,織田軍的旗幟如林般豎起,木瓜紋在雨中招展。一萬五千人從山崎本陣傾瀉而出,沿著圓明寺川兩岸展開,像兩隻張開的鐵鉗,向明智軍的陣線合攏。鐵炮隊在半坡上列陣,槍管從陣幕的縫隙中探出來,黑洞洞的炮口對著對岸。弓手們拉滿了弓,箭矢在弦上蓄勢待發。騎馬武士們勒馬於陣前,甲冑上的雨水混著汗水往下淌,馬匹的鼻息噴出白霧,與雨絲絞在一起。

  神戶信孝策馬衝過圓明寺川上的小橋,馬蹄在橋板上敲出密集的鼓點。

  他看見了池田恆興的旗幟在前方飄揚,那面木瓜紋旗插在一處被攻占的明智軍陣地上,旗手是個年輕武士,渾身浴血,可旗杆攥得死死的。旗面被雨打得貼在旗杆上,可那木瓜紋還是清晰可見,五瓣瓜葉圍著中心圓點,在灰暗的天色下像一朵黑色的花。池田恆興本人騎在馬上,鎧甲上插著幾支斷箭,手執長槍,正指揮著人馬向明智軍縱深推進。他的嗓子已經喊啞了,可還在喊,聲音像一把鈍了的鋸子在鋸木頭。

  神戶信孝從他身邊衝過去時,池田恆興回頭看了他一眼,大聲喊了一句什麼。雨聲太大,他沒有聽清,只看見池田恆興的嘴唇翕動,眼裡映著火光與刀光。他來不及回應,只是將馬速提得更快,緋紅的陣羽織在風中獵獵翻卷,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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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明智軍的右翼還在頑抗。山崎一帶的地形起伏不定,明智軍依託著一處高坡布置了鐵炮陣,從坡上往下打,彈丸像冰雹一樣砸下來,織田軍的先鋒被打得人仰馬翻。一匹戰馬被鐵炮擊中,前腿一軟,連人帶馬栽在泥地里,馬背上的武士被甩出去,摔在泥水中,掙扎了兩下便不再動了。可後面的足輕們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上沖,長槍如林,向坡頂逼去。鐵炮手們裝填不及,看著織田軍衝到近前,便丟下鐵炮拔刀迎戰。坡頂上刀光劍影亂成一片,喊殺聲與鐵炮聲混在一起,雨幕都被震得發顫。

  神戶信孝沒有去右翼。他策馬直衝中路,那裡是明智軍本陣的方向。

  他知道明智光秀就在那裡。那個叛臣,那個殺害父親的兇手,那個把織田家攪得天翻地覆的逆賊。他的馬踏過泥濘的田埂,踩過丟棄的陣笠,跳過橫在地上的屍體。有一具屍體穿著水藍色的鎧甲,仰面朝天,嘴張得很大,雨水灌進去,從嘴角溢出來。他沒有低頭看,他只是攥緊韁繩,目視前方。前方,明智軍的本陣旗幟已經出現了,水藍色的桔梗紋大旗在一處高坡上豎著,旗杆粗如人臂,旗面寬大,在風中翻卷時發出沉悶的拍打聲。

  「明智光秀!」他在心中默念著這個名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想起父親最後一次離開清洲城時的背影,想起父親拍著他的頭說「三郎,你在四國好好干」,想起那個永遠昂著頭的男人,那個他既仰慕又畏懼、既想親近又想逃離的男人。如今父親死了,死在明智光秀的刀下。而他,神戶信孝,織田家的三男,要親手為父親報仇。

  他的馬衝上了坡頂。

  坡頂上明智軍的本陣已經亂了。鐵炮手們四散奔逃,長槍足輕丟下武器往坡後跑,旗幟倒了,陣幕被扯破了,幾個明智家的旗本武士還在負隅頑抗,被織田軍的人潮吞沒。神戶信孝勒住馬,目光掃過戰場。

  然後他看見了。

  明智光秀的旗幟還在,可旗下的人已經不見了。那面桔梗大旗歪斜著插在地上,旗面被泥水浸透,白色的花瓣變成了灰黑色。旗杆旁倒著一匹被砍斷馬腿的戰馬,馬血在泥地里匯成一汪暗紅的池子。不遠處,幾具明智家臣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其中一個穿著華麗鎧甲的武士趴在地上,背部插著三支箭,箭尾的羽翎在雨中微微顫動。

  明智光秀逃了。

  神戶信孝攥緊韁繩,指節咯咯作響。他猛地調轉馬頭,望向山崎的方向。那裡,明智軍的殘兵正在潰退,沿著山道向坂本城方向奔逃,旗幟丟了一地,長槍與鐵炮扔得到處都是。織田軍正在追擊,馬蹄聲與喊殺聲在山谷間迴蕩,像一陣越滾越響的悶雷。

  他,神戶信孝,不,織田信孝,會開創屬於他的織田家。

  那面緋紅色的陣羽織在雨中翻卷著,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在灰濛濛的天色下,在所有織田家木瓜紋旗幟的最前方,在明智光秀那面歪倒的桔梗旗旁邊,燒著,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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