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御坊塚本陣的明智光秀聽著遠處織田軍本陣方向傳來不絕於耳的法螺聲,密密麻麻的織田軍開始全線向自己這邊壓來,他便知道自己的計劃終究是落空了。
那法螺聲從山崎方向傳來,一聲接一聲,連綿不絕,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起初還能分辨出螺號的斷續節奏,到後來便匯成了一片低沉的轟鳴,仿佛整座天王山都在跟著震動。明智光秀坐在折凳上,脊背最初還維持著那副習慣性的挺直,可隨著螺號聲越來越近,他的肩膀一寸一寸地塌了下去。他擱在膝頭的太刀不知何時滑落在地,刀鐔磕在泥土裡,發出一聲悶響,他也沒有低頭去撿。陣幕被風撕開了一道口子,雨水斜打進來,落在他的面頰上,順著法令紋淌到嘴角,咸澀的味道滲進唇縫。他望著前方那片正在崩解的陣線——水藍色的旗幟一面接一面倒下,齋藤利三的敗兵像被洪水衝散的蟻群,沿著圓明寺川向後方潰退,伊勢貞興的奉公眾在右翼被中川清秀死死咬住,進退不得。那些旗幟、那些喊聲、那些在泥地里翻滾的人影,漸漸變得遙遠而模糊,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在看另一個世界的景象。
原本想要趁織田軍立足不穩之時,以野戰尋找可乘之機破陣的計劃已然無法實現。他記得自己當初在坂本城定下這個方略時,手中的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又一條的箭頭,那些箭頭交錯縱橫,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可如今,那張網被一把火燒成了灰。只得下令撤回勝龍寺城。他的命令下得極輕,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漏出來的氣,傳令兵湊到他嘴邊才聽清。而先陣的齋藤利三、伊勢貞興等,只能請求神佛庇佑了。他在心中默念了幾個名字,希望他們武運昌隆。那「武運昌隆」四個字念到一半,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武運。他這一生,靠著武運從一介浪人爬到今日之位,可如今,武運似乎已經用盡了。
不多時,織田軍便在羽柴秀吉的部署下開始對勝龍寺城進行了圍城。鐵炮聲從四面八方響起,彈丸打在城垣上,碎石飛濺,灰泥簌簌落下。箭矢越過城牆,釘在天守閣的木柱上,箭尾的羽翎還在嗡嗡震顫。城下的足輕們舉著竹束和板盾,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螞蟻,從山崎方向向勝龍寺城合攏。旗幟在雨中翻卷,神戶家、丹羽家、羽柴家、池田家、堀家等等的旗幟一面接一面地在城外鋪開,像一片收割後的稻田裡重新長出的密密匝匝的野草。
而進入勝龍寺城的明智光秀也接到了家臣稟告的收攏兵力。
「才只有九百人!?」明智光秀不可置信地站起身。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天守閣中格外尖銳,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終於斷了。他面前的家臣低著頭,盔甲上的泥水還在往下滴,在地板上匯成一小片污跡。那人不敢抬頭,只是重複了一遍:「是,殿下。各部潰散後收攏的兵力,加上城中原本的守備,合計九百餘人。」明智光秀站在原地,目光越過家臣的肩頭,落在天守閣外的城郭上。從最高層的窗口望出去,他看見城下町的街道上擠滿了敗兵,有人靠著牆壁坐在地上,有人跪在泥水裡嘔吐,有人抱著斷了的胳膊哀嚎。他看見一面水藍色的桔旗歪倒在路旁的水溝里,旗面上的桔梗花被泥水糊住了半邊,像一朵被踩爛的花。他用自嘲的語氣說道:「讓我憑藉不足千餘人去守住數萬人的圍攻嗎?」那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話。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極短,嘴角只是往上提了提,便又垮了下去。
「殿下還是早做打算吧,目前天色已漸漸黑下來,我等可趁織田軍籠城未合圍之際,衝出去回到坂本城再另做打算。」家臣溝尾茂朝神色平和地勸諫道。他站在明智光秀身側,身上的具足沾滿了泥漿與血漬,甲片上的絲繩斷了幾根,晃悠悠地垂著。可他的神情卻像是剛從一場尋常的軍議中走出來,眉眼間沒有一絲慌亂,仿佛自從本能寺之變開始後,他便已經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般平靜。他說話時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明智光秀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溫和的耐心。
明智光秀仿佛被抽空了力氣,踉蹌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的膝蓋磕在榻榻米上,發出一聲悶響,整個人像一袋被卸下來的糧包,重重地堆在那裡。他的嘴唇翕動著,喃喃著幾個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幕府。朝廷。長岡家。筒井家。武田家。京極家。那些他曾經寄予希望的名字,一個一個從他嘴裡吐出來,像一顆一顆從手中滑落的石子。幕府——足利義昭早已遠遁備後,可他曾以為只要打出復興幕府的旗號,那些舊幕臣便會來投。朝廷——他派人向朝廷獻金,請求敕令,可朝廷只是收下了金子,敕令卻遲遲未下。長岡家、筒井家——他派了一批又一批使者,寫了一封又一封信,可那些所謂的盟友,在他最需要的時候,一個都沒有來。若狹武田家——武田元明還在搶奪他的若狹國舊領。京極家——他曾經寄予厚望的近江名門,此刻恐怕正在某處觀望,等著看他的腦袋掛在誰的槍尖上。他一個一個地念著,每念一個,肩膀便往下塌一分,到最後幾乎縮成了一團。
夜晚時分,數百人分成數隊從勝龍寺城衝出。城門的絞盤被搖得吱嘎作響,門扉緩緩打開,夜色從門縫裡湧進來,濃稠得像墨汁。第一隊衝出去的是明智家的旗本武士,他們騎著馬,蹄聲在石板路上敲出一陣急促的鼓點,很快便被城外的黑暗吞沒。第二隊是足輕,他們徒步奔跑,草鞋踏在泥地里發出濕漉漉的噗嗤聲。第三隊是明智光秀所在的本隊,人數最少,行動最隱蔽。織田軍也早有預料般提前布置,鐵炮隊守在城外的路口,槍口對著城門方向,火繩在黑暗中亮著一排暗紅的點。當第一隊明智軍衝出去時,鐵炮齊鳴,彈丸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暗紅的弧線,馬匹中彈倒下,騎士被甩出老遠,摔在泥地里便再也起不來。箭矢從兩翼飛來,釘在盾牌上、甲冑上、肉體上,發出一陣密密麻麻的悶響。一場以生命為籌碼的貓鼠遊戲在黑夜裡進行著。明智軍分成小股,向四面八方逃散,織田軍便也分成小股,在後面緊追不捨。黑暗中,刀光閃爍,喊殺聲與慘叫聲此起彼伏,可很快便又被雨聲吞沒。
京都附近,一夥四五人的黑影步履艱難地行進著。這是明智光秀一行人。原本數十人的隊伍在不斷決死殿後與吸引織田軍追兵的過程中,慢慢僅剩下這些人。他們沿著一條山間小逕往坂本城的方向走,路兩旁的竹林在夜風中沙沙作響,竹葉上的雨水滴落下來,砸在他們的兜鍪上、肩甲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明智光秀走在隊伍中間,他的腳在泥地里不斷打滑,每走一步都要靠身邊的溝尾茂朝攙扶。他的灰白頭髮被雨水淋得貼在額角,臉上的皺紋里嵌著乾涸的泥痕。他的陣羽織早就丟了,具足上沾滿了泥漿,連裡面的小袖都被泥水浸透,貼在身上,走一步便磨一下皮膚。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口像拉著一隻破舊的風箱,每吸一口氣,喉嚨里便發出一聲尖銳的哨音。
「殿下,看來我等已來到小栗棲附近,織田軍應該沒能追上我等。」溝尾茂朝也已經滿身血污,不知道有多少是敵人的,有多少是自己的。他的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口,用撕下來的衣布草草扎著,布條已經被血浸透,變成了一片暗褐色的硬片。可他的語氣依舊平靜,像在報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時辰。然而當明智光秀聽到目前已經安全、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時,樹林中不知從哪裡射出四五根箭矢。箭矢破空的聲音極短,嗖嗖幾聲,像幾條毒蛇從黑暗中躥出來。原本他們四五人一下子放倒兩三個,有人悶哼一聲便撲倒在地,有人捂著喉嚨倒下,手指縫裡往外冒著血泡。隨之一群穿著各式各樣武具的人歇斯底里地叫喊著衝出樹林,將剩餘的明智光秀等人圍住。那些人穿著破舊的胴丸,戴著歪斜的陣笠,有的拿著長槍,有的舉著柴刀,有的甚至只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棍。他們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像一群餓極了的野狗——落武者狩!
幸好這群「落武者狩」並不知道他們團團圍住的是大名鼎鼎的明智光秀,只是從他們的武具上看出應該也是一條大魚。在明智家最後幾個家臣的拼死突圍下,這群「落武者狩」短時間內也無法將他們制服。一個家臣衝上前去,長槍橫掃,將兩個落武者狩掃倒在地,另一個家臣揮刀劈開面前的人牆,刀刃砍在柴刀上,火星四濺。終於是搏出了一個缺口。溝尾茂朝也來不及看最後一眼同僚,死死拉扯著明智光秀鑽入了另一片森林之中。他的手指嵌進明智光秀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里。身後傳來同僚臨死前的嘶吼,那聲音被樹林一層層吞沒,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殿下,看來神佛不佑,我等豁出性命也拖延不了多久。若是落入這些刁民之手,恐怕作為武家最後的體面也會全無。」溝尾茂朝的話依舊平靜。他扶著明智光秀靠在一棵松樹旁,松樹皮粗糙而乾裂,硌著明智光秀的後背。雨水從松針上滴落,砸在明智光秀的肩甲上,順著甲片的縫隙滲進去。明智光秀也似乎已然認命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面容與灰白的頭髮。他的手指從鬢角開始,將濕透的亂發一根一根往後捋,動作極慢,像是要把前半生所有的體面都重新收拾一遍。他整理完頭髮,又正了正衣襟,將沾滿泥漿的陣羽織拉扯平整。他的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被掏空之後的空白。他抬頭看了一眼溝尾茂朝,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最終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天正十年六月十三日,山崎合戰在經過一晝夜的戰鬥後,以明智光秀切腹,家臣溝尾茂朝為其介錯後殉死而結束。那一天的黎明來得格外遲,天色從漆黑變成深灰,又從深灰變成慘白,像一張被反覆塗抹的紙。小栗棲的樹林裡,鳥雀開始鳴叫,叫聲清脆而不知人間疾苦。幾片被雨水打落的葉子漂在泥地上的水窪里,打著旋,慢慢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