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丸毛兼利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脫身的。
他只記得蒲生賦秀在為他求情,在為自己開脫,而城介殿的怒火最終也被這位「麒麟兒」所平息。他跪在那裡時,膝蓋下的榻榻米似乎變得滾燙,每一根草蓆的紋路都像針一樣扎進皮肉。他的額頭抵在地面上,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暗綠。冷汗從額角淌下來,滴在榻榻米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聽見織田信忠的聲音在頭頂迴蕩,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他聽見蒲生賦秀的聲音在為他分辯,溫潤而沉穩,像一盆恰到好處的溫水,澆滅了城介殿的怒火。
他整個人渾渾噩噩地跪在那裡,直到有人輕輕推了他一下,他才回過神來。
「蒲生大人。」
他下意識地用上了敬語。對這位比他年輕、但是救他於水火的蒲生家麒麟兒,他開始打心底里敬重起來。那種敬重來得極快,像雨後春筍從心底冒出來,攔都攔不住。他想起自己方才在織田信忠面前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而蒲生賦秀三言兩語便為他解了圍。這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身上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東西——你看他一眼,便覺得天塌不下來。
而蒲生賦秀僅僅是笑了笑,便離開了。他的腳步依舊輕而穩,像一隻在薄冰上行走的鶴。他走過丸毛兼利身邊時,微微側了側頭,說了一句:「丸毛大人,美濃眾遠道而來,辛苦了。」那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說完便走了,衣擺拂過門檻,消失在迴廊拐角。
丸毛兼利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回到城中居所,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喊來侍從。那侍從是他從美濃帶出來的老卒,跟了他十幾年,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丸毛兼利從懷中摸出一小塊紙片,用炭筆在上面寫了三個字。那字寫得極快,筆鋒潦草,可每一筆都戳得深,炭粉嵌進紙面的纖維里。
「乃真,速來。」
他把紙片折好,塞進侍從手中,攥著侍從的手按了按,力道極重。侍從不用問,只看他的臉色便明白了。老卒將紙片藏進貼身的內襯裡,又用一塊油紙裹在外面,紮緊腰帶,翻身上了院中那匹最健壯的馬。馬蹄聲在土山城的石板路上急促地響了一路,很快便消失在通往美濃的山道方向。
織田信忠並未關注丸毛兼利的小動作。
他知道,他已經被美濃眾承認了他的身份。丸毛兼利跪在他面前時的恐懼,會隨著他的消息傳播給美濃眾,都在他預料之中。可那又怎樣?他們來了,他們跪了,他們便承認了。後面所需要的只是將自己還活著的消息傳播得更廣,無論是織田家的朋友,還是織田家的敵人,都能知道他這個城介殿還活著!
而有什麼比一次戰爭的消息傳播速度更快的呢?
於是,出陣安土城的計劃便提上了織田信忠的日程之上。
他開始整理目前可動用的兵力。他走到案前坐下,案上攤著一張近江國的地圖。那地圖的邊角已經卷了邊,被人用鎮紙壓著。鎮紙是一塊未經雕琢的黑石,表面粗糲,入手沉重,是山岡景隆從瀨田城帶出來的舊物。地圖上的墨線已經有些褪色,琵琶湖的形狀像一片狹長的葉子,葉脈是幾條匯入湖中的河流。織田信忠拿起一支筆,蘸了墨,在地圖上一一標註。
原本北畠信雄從伊勢國帶來的一萬伊勢眾,是眼下最成規模的一支力量。
然而伊賀國叛軍可能與大和國筒井家合流攻來,北畠信雄已經奉命率領五千伊勢眾前往伊賀國,匯合瀧川雄利收攏的伊賀眾,誓要將上野城拿下,以此控制連接大和國與伊賀國的要道。織田信忠在上野城的位置重重畫了一個圈,筆尖在紙面上留下一個濃墨的圓點。那圓點的墨跡微微洇開,像一個正在擴大中的傷口。上野城若下,伊賀便穩,大和方向便無憂。可若下不了呢?他頓了頓,將筆尖從那圓點上移開,沒有再想下去。
留在土山城的僅餘五千人,由木造長政為陣代。此人忠心耿耿,守著土山城這樣一座不大的城池,綽綽有餘。木造家是北畠家的老臣,三十不到的年紀便是家老,其妹妹則是北畠信雄的側室。他話不多,可每一句都經過深思。織田信忠在土山城的這幾日,木造長政每日晨昏兩次來御殿問安,每次只說三件事:城防、糧草、斥候。不多說一個字,也不少說一個字。把土山城交給他,織田信忠心裡踏實。
其他近江國國眾趕來土山城參陣的,合計六百人,配屬給了山岡清宗。那六百人雖然人數不多,可都是近江本地的武士,熟悉地形,知道每一條山道、每一處渡口、每一片可以埋伏的密林。山岡清宗雖然年輕,卻是山岡景隆的兒子,在這片土地上長大,閉著眼睛都能畫出周邊的地形圖。他帶著這六百人在土山城周邊的山道上布下了十幾處暗哨,每處三人,日夜輪換。有幾次明智軍的探馬遠遠地摸過來,還沒看清土山城的輪廓,便被暗哨發現,箭矢從樹叢中射出來,嚇得探馬撥馬便走。消息傳回明智軍,明智秀滿在安土城的地圖上用硃筆在土山城的位置畫了一個叉,又在旁邊寫了兩個字:「小心。」
剛剛進入土山城參陣的美濃眾一千人,由丸毛兼利率領。這一千人雖然遲到了,可他們畢竟是織田家嫡系舊領的兵,打起來不會太差。織田信忠用筆尖在這一千人旁邊點了一個小點,又畫了一條線,連向土山城。那條線畫得有些猶豫,筆尖在紙面上拖出一道淺淡的痕跡。丸毛兼利這個人,他看得出來,膽子小,心思活,打順風仗能出力,可若是陷入苦戰,未必靠得住。不過眼下他沒有挑揀的餘地,有一千便是一千,蚊子腿也是肉。
蒲生賦秀先前所說,蒲生家在日野城可調動的原安土城守備與蒲生眾合計四千人。
這四千人是眼下最有戰鬥力的部隊,他們原本就是安土城的守軍,對那座城的每一處角落都了如指掌。織田信忠在「四千」這個數字旁畫了一道粗線,筆尖幾乎要戳破紙面。他知道蒲生賦秀還在日野城沒有回來,可他已經不擔心了。那個年輕人是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下注,什麼時候該觀望。而一旦下了注,聰明人不會輕易反悔。
他放下筆,往後靠了靠,後背抵著牆壁。牆板被雨水浸得有些潮,隔著衣料也能感到一絲涼意。
單單依靠這萬人,是絕對不可能攻下安土城的。
那座織田家為了體現自己天下人而修建的堅固城堡,那些華麗的城垣裝飾下是致命的防禦設施。他閉上眼睛,信忠的記憶便自動浮現出來——安土城的石垣,每一塊石頭都是從各地運來的巨石,石縫間填著碎石與灰漿,鐵炮從石垣的狹間中伸出,形成密集的交叉火力。天守閣七層,每一層都有鐵炮與弓箭的射孔,居高臨下,可以覆蓋城下每一個角落。外堀、內堀、二之丸、三之丸,層層疊疊,像一隻蜷縮起來的刺蝟,每一根刺都淬了毒。
而叛軍留在安土城的守備,根據蒲生賦秀所說,是明智光秀的婿養子明智秀滿。
此人年輕且勇猛,一直被明智光秀帶在身邊培養。據說在丹波征伐時曾單騎沖陣,斬將奪旗,被譽為明智家的「鬼秀滿」。這樣的人是不可能被織田信忠所勸降的。他腦中浮現出明智秀滿的模樣——那張年輕而冷峻的臉,一雙狹長的眼睛,看人時像兩把刀片子。他曾在安土城的走廊上與明智秀滿擦肩而過,那時秀滿還向他行了一禮,腰彎得極低,可那低頭的瞬間,是對自己能力的自信,是一名武家的自傲。那自傲藏在低垂的眼帘後面,藏在那一聲恭敬的「城介殿」底下,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
這樣的人,是不會輕易把安土城交出去的。
然而不管如何,織田信忠需要這一次出陣,無論輸贏!
無論是關東還是西國,無數雙眼睛在盯著本能寺之變後的局勢。一場合戰,比一百封信都管用。你寫一百封信說你還活著,沒有人會當真;你在山崎打一場仗,讓一萬個人看見你的旗幟,那消息便會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整個日本。死人的名字沒有分量,活人的名字才有。他需要讓所有人知道——織田信忠還活著,而且還能打。
既然如此,那也無需顧忌這麼多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御殿門口,伸手推開紙門。晨光從門外湧入,在他臉上鋪開一層淡金色的光。那光暖融融的,帶著初夏的溫熱和草木的清氣。院子裡那株山茶樹上,幾隻麻雀被開門聲驚起,撲稜稜地飛向天空,消失在遠處的林梢。露珠從茶葉上滾落,砸在底下的青苔上,碎成一片細密的水霧,在晨光中閃了一閃便沒了蹤影。
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氣。鼻腔里湧入山間草木的澀味、泥土的潮腥、遠處炊煙的焦香。他攥了攥拳頭,掌心那道舊疤在晨光中泛著淡銀色的光。
天正十年六月十二日,織田信忠在土山城正式打出了自己的旗號。
那是一面永樂通寶旗,實專屬於織田信長與織田信忠的旗。旗手是山岡景宗,他雙手擎著旗杆,將旗幟緩緩升上了土山城天守閣最高的檐角。晨風從山間灌來,旗面被吹得獵獵翻卷,木瓜紋在風中舒展開來,像一朵被風吹開的墨色花。
土山城下的町人們仰頭看著那面旗,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張大了嘴,有人拽著身旁的人指著天守閣,說不出話來。一個賣菜的老嫗放下擔子,拄著扁擔看了很久,渾濁的老眼中漸漸蓄滿了淚。她記得本能寺之變的消息傳來時,町人們躲在屋裡不敢出門,店鋪關了門,市集散了場,整座土山城像死了一樣安靜。可現在,那面木瓜紋旗在城頭翻卷著,旗面被晨光照得發亮,像一團白色的火,燒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城介殿還活著……」
「城介殿沒有死!」
消息從土山城下町向四面八方傳開。快馬從城門衝出去,一匹接一匹,每一匹都馱著一個使者,奔向不同的方向。有的往美濃,有的往尾張,有的往伊勢,有的往若狹。使者們背上綁著竹筒,竹筒里裝著文書。那些文書只有兩行字:「織田信忠在土山城。未死。將出陣安土城。」
一時間,織田信忠未死的消息開始從近畿向四周傳開。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出去,撞上堤岸又折回來,在每一個武家的御殿中激起不同的迴響。有人歡喜,有人恐懼,有人將信將疑,有人連夜召集家臣評定。
而在安土城的天守閣上,明智秀滿站在最高層的窗前,望著土山城的方向。他看了很久,雨已經停了,天邊露出一線晴光,照在琵琶湖的水面上,波光粼粼。他望著土山城的方向,那雙狹長的眼睛眯了起來,嘴角卻微微上翹。
「有意思。」他輕聲說了一句,聲音消散在湖面上吹來的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