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田信忠留下伊勢眾五百人留守土山城,率領著合計六千人向日野城行軍。
那日清晨,土山城的城門早早便打開了。門軸轉動時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像一頭沉睡許久的老獸打了個哈欠。城門兩側各站著十名足輕,長槍交叉,槍尖在晨光中泛著冷白的光點。織田信忠騎著一匹栗毛馬,從門洞中緩緩而出。他今日換了一身新的具足,是北畠信雄從伊勢國帶出來的備甲,雖然沒有特別華麗的裝飾,但是相比之前的裝備已是鳥雀變鳳凰了。他的陣羽織是素白色的,背後印著織田家的木瓜紋,晨風從山間灌來,將陣羽織的下擺吹得微微翻卷。
身後,六千人馬依次出城。山岡景隆的六百近江眾走在最前面,他們雖然人數不多,可勝在熟悉地形,走在山道上如履平地。緊接著是北畠信雄留下的伊勢眾,他們甲冑如林,長槍如葦,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踏出整齊的節奏。最後是丸毛兼利率領的美濃眾一千人,這一千人走得有些鬆散,隊列不如伊勢眾齊整,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勁頭,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場可以證明自己的仗。而蒲生賦秀則隨侍織田信忠左右。
織田信忠的行軍並不快,甚至有些緩慢。
他似乎是想讓各家的探子有時間將這個消息傳播得更廣一般。每經過一處村落,他便下令全軍停下歇息片刻,讓足輕們在路邊的樹蔭下喝水、擦汗、整理草鞋。村中的百姓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看見那面永樂通寶旗幟在隊伍前方緩緩移動,有人揉了揉眼睛,有人拽著身旁的人指著那面旗說不出話來。織田信忠騎在馬上,目光掃過路旁那些驚疑不定的面孔,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挺直了脊背。他知道,這些百姓會把今天看到的、聽到的,一字不落地傳到每一個可能傳到的地方。傳得越遠越好,越廣越好。
他需要這場行軍像一道緩慢而不可阻擋的潮水,漫過近江的每一寸土地,讓所有人知道——織田信忠還活著,而且他帶著兵馬,往安土城去了。
將半日不到的路程拖拖拉拉走了接近一日,日野城的輪廓終於在暮色中出現了。
那是一座不算高峻的城池,坐落在一片矮丘之上,石垣縫隙里爬滿了青苔與蔓草,被雨水浸得發黑。城下是一圈淺淺的堀,水面漂著幾片浮萍,蛙聲此起彼伏。天守閣在暮色中勾出一道深色的剪影,檐角的風鈴被晚風吹得叮咚作響,一聲接一聲,不急不緩,像是在數著某種不可言說的東西。可就在這片安靜的暮色中,
日野城外早有一隊人馬焦急得等待了,為首的便是蒲生賢秀。他的身後跟著十幾名蒲生家的重臣,個個垂手而立,面色肅穆。再往後是數百名足輕,持槍列隊,槍尖朝上,在暮色中像一排排倒懸的銀燭。
織田信忠的馬隊緩緩靠近時,蒲生賢秀翻身下馬,雙膝跪地,雙手按在膝前的泥地上,額頭幾乎觸地。他的聲音在暮色中傳得很遠,清晰而洪亮:
「城介殿,在下有負主家所託,請主家責罰。」
織田信忠勒住了馬。栗毛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在泥地上刨了兩下,甩了甩鬃毛上的露水。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蒲生賢秀。那白髮在暮色中泛著微微的銀光,散落在肩頭,沾上了泥地里的枯草屑。他的脊背伏得很低,肩胛骨在薄薄的肩衣下微微聳起,像兩道拱起的山脊。織田信忠又撇了一眼身側蒲生賦秀那略顯詫異的神情——蒲生賦秀騎在馬上,微微張著嘴,眉頭輕輕皺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可那平靜底下有一絲明顯的不安,像深潭底下被攪動的一粒石子。
織田信忠明白,這定然是蒲生賢秀的自作主張。
這個老傢伙,想趁著兩軍合流之機,在大庭廣眾之下先伏低做小。他算準了織田信忠會在眾人面前給他一個體面——畢竟他是織田家的姻親,畢竟他保全了織田家的女眷,畢竟他手裡還有四千兵馬。他算準了織田信忠會順水推舟,將安土城的事輕輕揭過,說幾句「左兵衛大夫忠義可嘉」之類的場面話,然後一切便皆大歡喜。他算準了織田信忠是個仁和的人。
然而蒲生賢秀想得太簡單了。他將織田信忠想得太仁和了。
織田信忠沒有下馬。他騎馬來到蒲生賢秀的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伏在地的中年武者。暮色中,他的臉被天邊的餘光照得明暗不定,顴骨的陰影落在臉頰上,像兩道深刻的刻痕。他的手按在腰間,手指微微收攏,然後緩緩抽出了馬鞭。
那馬鞭是牛皮絞成的,鞭身細長,鞭梢分作三股,末端各綴著一顆銅釘。他握住鞭柄,將鞭身在空中抖了一下,鞭梢劃出一道尖銳的哨音,像一隻被驚飛的鳥。
然後他揮了下去。
第一鞭落在蒲生賢秀的肩甲上——肩甲被鞭子抽中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聲響。蒲生賢秀的身體猛地一顫,他沒有出聲,只是將額頭壓得更低,鼻尖幾乎埋進了泥地里。
第二鞭抽在他的背脊上。那聲音更響,清脆而結實的金屬撞擊聲在暮色中傳開,驚得路旁松樹上的幾隻烏鴉撲稜稜地飛起來,黑色的翅膀划過灰白的天幕,聒噪了幾聲便消失在遠處的林梢。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
織田信忠沒有數,他只是掄著馬鞭,一鞭接一鞭地抽下去。每一鞭都打在蒲生賢秀的甲冑上,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那聲音在暮色中傳得很遠,傳到了列隊等候的足輕們耳中,傳到了城下町那些從門縫裡張望的百姓耳中,也傳到了身後六千大軍每一個士卒的耳中。鞭打甲冑的聲音與鞭打皮肉的聲音完全不同,前者清脆、響亮、帶著金屬的回聲,後者沉悶、濕軟、令人牙酸。織田信忠故意選擇了甲冑——他要讓所有人都聽見,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這日野城下做了什麼。
蒲生賢秀跪伏在地,一聲不吭。他的手指在泥地里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指縫間嵌滿了濕泥。他的脊背隨著每一鞭的落下而微微顫抖,像一面被不斷敲擊的鼓,鼓面在顫,鼓身卻始終沒有倒下。
蒲生賦秀也沒有辦法保持其穩坐釣魚台的風度了。
他的臉色在白晝與黑夜交替的天光中變了又變。當第一鞭落下時,他的嘴唇抿緊了;當第三鞭落下時,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當第五鞭落下時,他猛地翻身下馬,不顧山岡清宗從旁邊伸出的阻攔之手,大步上前,雙膝跪倒在父親身旁。他沒有說話,只是將額頭貼在地面上,脊背彎成一道緊繃的弧線,雙手按在膝前的泥地上,十指深深嵌入泥土中。
織田信忠抽了數記馬鞭後,便停了手。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蒲生父子二人。蒲生賢秀已經被鞭子抽得歪斜,但是依舊跪在地上沒有動彈。蒲生賦秀跪在父親身側,額頭觸地,後頸的汗毛在暮色中清晰可見,那年輕的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織田信忠將馬鞭收回腰間,手按在馬鞍上,目光掃過列隊等候的蒲生家臣,掃過城下町那些從門縫裡張望的面孔,最後落在身後六千大軍那些駐足觀望的士卒們身上。他的聲音在暮色中響起,沉穩而清晰,像一塊石頭落入深潭:
「這幾下,是對你蒲生賢秀作為安土城守備,卻未曾一戰便將安土城拱手相讓的懲戒。」
他的聲音停了一息,讓這句話在空氣中沉澱下去。
「若本家家臣人人如此,何談天下布武之霸業?」
這句話落下來時,日野城下靜得只剩風鈴的叮咚聲和遠處蛙鳴。列隊等候的蒲生家臣們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目光閃爍著移開了視線。可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話。織田信忠身後那六千士卒中,有人微微挺直了腰背,有人交換了一個眼色,有人嘴角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們看到了——織田家的城介殿,在所有人面前,當眾鞭打了蒲生家的老家督,而蒲生家的人跪在那裡,一聲不敢吭。
織田信忠本來就打算敲打一下蒲生家,來讓近江國其他國眾明白織田家的餘威尚存。連蒲生家這樣的家中重臣依舊要俯首帖耳,其他人誰還敢輕慢?而現在,蒲生賢秀的故作姿態,正好給織田信忠表現的機會。一個送上門來的靶子,不打白不打。
然而跪在地上的蒲生賢秀似乎也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緩緩抬起頭來,額頭上的泥漬沾在鬢角上,像一塊抹不掉的傷疤。他的嘴唇在暮色中微微發顫,可聲音卻出奇地平穩,像一口深井裡吊桶的繩索,不緊不慢,一上一下:
「此次決策失當實乃家督之過,我願此次出陣後便將家督之位傳與忠三郎,請殿下恩准。」
這句話落下來時,日野城下又靜了一息。蒲生家的家臣們面面相覷,有人露出了震驚的神色,有人則微微點頭,像是本該如此的樣子。蒲生賦秀跪在父親身旁,脊背微微僵了一下,隨即又鬆了下去。他沒有抬頭,可他的耳尖在暮色中泛了紅。
織田信忠不由高看蒲生賢秀一眼。
這個老傢伙,雖然之前左右逢源的作態讓織田信忠十分不滿,剛才那樣想以勢壓人更是讓織田信忠不齒,但是他現在敢於站出來承擔責任、想以此保留家業的果斷,還是令人欽佩的。蒲生賢秀清楚得很——安土城的事,總要有人擔責。他自己擔了,蒲生家便保住了。他交出的是家督之位,換來的是蒲生家的存續。而讓忠三郎繼位,更是順水推舟——那個年輕人比他精明得多,比他會做人得多,比他能在這亂世中活得更久。
「既然如此,那本家也應允。」
織田信忠的聲音依舊沉穩,可那沉穩底下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鬆緩。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蒲生父子,又掃過列隊等候的蒲生家臣們,最後落在身後六千大軍的陣列上。
「且蒲生家保護本家家眷有功,若本次出陣再立功勳,本家將一併封賞。」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分,讓這句話傳遍了全軍。士卒們紛紛側耳,有人微微點頭,有人攥緊了手中的長槍。
「本家現在任命蒲生家為本次先陣,望諸君能好好表現。」
說罷便策馬跑向日野城中。
馬蹄聲在城下町的石板路上急促地響著,那匹栗毛馬在暮色中甩了甩鬃毛,四蹄踏出一路清脆的聲響。織田信忠的背影在暮色中越來越小,素白色的陣羽織在晚風中翻卷著,像一面不肯停歇的旗。他沒有回頭。身後,蒲生賢秀還跪在地上,蒲生賦秀正伸手去扶父親。
織田信忠沒有回頭,還有一個原因。
日野城中還有一群織田家女眷需要應對。土田御前、濃姬、還有那些側室、幼子、侍女,她們都被蒲生家平安護送到了日野城,此刻正在城中某處等著他的到來。他幾乎可以想像那幅畫面——一群女人圍上來,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拉著他的袖子問他這些日子去了哪裡。那些眼淚、那些絮叨、那些沒完沒了的關切,會將他剛剛在城下町建立起來的獎罰分明的紀律,在一刻鐘內推翻殆盡。
他可不願意將自己剛剛建立起獎罰分明的紀律,在織田家女眷的求情之中被推翻。
所以他先一步進城了。以最快的速度策馬入城。等蒲生賦秀安排好一切,等那些眼淚和絮叨都過了最洶湧的那一陣。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出的應對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