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二十四章 我回來了

第二十四章 我回來了

2026-10-15 03:41:52 作者: 不知齋

  織田信忠徑直走向日野城的內殿,在蒲生家僕從驚慌失措的跪迎下,他終於見到了記憶中的母親——濃姬。

  黃昏時分內殿的走廊比外面更暗,紙門半掩著,燭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暖黃色的光。廊下的木柱擦得鋥亮,映出他匆匆走過的身影。他的腳步聲在木廊上迴響,急促而沉重,像一顆心在胸腔里跳得太快,收不住。

  濃姬已經從蒲生賢秀的口中得知織田信忠倖存的消息,她也恢復了往日端莊的形態。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素色的絹衣上繡著淡雅的菊紋,外罩一件灰白色的比甲,腰間繫著一條深色的帶子,帶結打得端端正正。她端坐在內殿門旁的一把折凳上,雙手擱在膝頭,十指輕輕交疊。她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嘴角抿成一條線,眼眶微微泛紅,可那紅被脂粉蓋住了大半,只留下眼角一絲若有若無的痕跡。

  然而思念兒子的迫切,又讓她早早佇立在內殿門旁。

  她本來坐在內殿之中,可當廊下傳來腳步聲時,她便站了起來。站起來時,她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頭的衣料,指節泛白。然後她走到門旁,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按在胸前,目光順著走廊望過去,焦急地張望著通往內殿道路的盡頭。廊下空蕩蕩的,只有燭火在風中輕輕搖曳。她又往前走了兩步,扶著廊柱,探出半個身子。這個動作不合禮數,可她顧不得了。

  終於,她熟悉的身影漸行漸近。走廊盡頭,一個年輕男子的輪廓在燭光中逐漸清晰,身形容貌也越發看清——那肩膀的寬度,那走路的姿態,那微微前傾的脖頸,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她顧不得平日裡的禮數,快走幾步而出,裙擺被腳絆了一下,她踉蹌了半步卻沒有停。身邊的侍女趕緊上前攙扶,也被她一把推開。她的腳步急促而凌亂,木屐在廊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像一串斷了線的珠子滾落在地。

  直到織田信忠快步上前,將她扶住。

  他伸出的雙手正好接住了她向前傾倒的身體。而織田信忠看到她的臉龐時,濃姬的淚水又情不自禁地流了出來。

  這與上次不同。安土城時,那是她對喪夫喪子之痛的悲傷之情——她失去了丈夫信長,失去了養子信忠,一個人站在安土城的大殿裡,面前是一群同樣慌亂無措的女眷,她哭得很傷心,與自己有關的人都仿佛受到了詛咒一般,父親齋藤利政被兒子齋藤義龍率兵圍殺,丈夫織田信長死在了本能寺中,同胞兄弟齋藤利治與養子織田信忠都死在了二條城內,這全天下似乎已經沒有她的親人了。而現在,則是她對兒子還活著的激動。那淚來得又快又急,像蓄滿了水的堤壩終於被沖開,攔都攔不住。她不再壓抑,也不再端莊,她只是一個母親,一個找回了兒子的母親。

  「奇妙丸,真的是你嗎?」

  濃姬擦拭了一下眼淚,輕聲問道。她的聲音嘶啞而低微,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怕眼前這個年輕人只是一個幻影,一碰便碎了。她的手抬起來,懸在半空中,想要觸碰他的臉,又不敢碰,指尖在空氣中微微發顫。

  「是我,母親,你的兒子,奇妙丸回來了。」

  織田信忠也用溫柔的語氣回應道。那聲音從他喉嚨里自然而然地流出來,像是這具身體本來就該用這樣的聲音、這樣的語氣對眼前的這個女人說話。信忠的記憶在他腦中翻湧——幼時生病,濃姬整夜守在他床邊,手裡攥著一串佛珠,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元服那日,濃姬親手為他整理衣服上的褶皺;上洛之前,濃姬在岐阜城的門口送他,站在風裡,衣角被吹得翻飛,她只是笑著揮手,沒有哭。那些記憶像被火烤過的畫,邊緣捲曲發黑,可中央的畫面依舊清晰。

  濃姬聽了他的聲音,終於忍不住,又哭又笑地拍了拍他甲冑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她的手掌拍在胴丸的漆面上,發出輕輕的悶響。她拍了兩下,又覺得不夠,便伸手去撫平他肩甲上一條歪斜的系帶,將帶子重新繫緊,打了個結。她的手指在系帶上停了一息,才緩緩收回。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連著說了兩遍,聲音一遍比一遍穩,像是在告訴自己這是真的,「快隨我前去拜見祖母。」

  她領著織田信忠走進了內殿之中。

  

  內殿比外面的走廊寬敞得多,四壁的紙門上繪著淡墨的山水,墨色已經有些褪了,山巒的輪廓模糊不清。幾盞紙燈掛在樑柱上,燈罩上的蒲生家紋被燭光映得柔和。地板上鋪著厚厚的榻榻米,草蓆的紋路整齊而緊密,踩上去微微發軟。殿中焚著一爐沉香,煙氣從香爐中裊裊升起,在燭光中拉成細長的青線,又被殿中的氣息揉散。

  織田信秀的正室,織田信長的母親,織田信忠的奶奶,土田御前端坐在內殿之上。

  她似乎如老僧入定般撥弄著佛珠。那串佛珠是紫檀的,珠子被磨得圓潤發亮,每一顆都像一顆深色的眼珠。她的手指枯瘦如竹枝,指節粗大,指甲剪得極短。珠子在她指間緩緩轉動,一顆接一顆,發出細微的碰撞聲,像雨滴打在石階上,不緊不慢。


  然而隨著濃姬與織田信忠的腳步聲越發清晰,她撥弄佛珠的速度也逐漸變快。起初只是一息一顆,後來變成一息兩顆、三顆。到最後,那串佛珠在她指間急急地轉著,珠子碰撞的聲音像一串急促的鼓點,泄露出她內心並沒有看起來這樣平靜。她的嘴唇抿得更緊了,眉心有一道淺淺的豎紋,像一條繃緊的弦。

  濃姬將織田信忠帶入內殿後便坐回了內殿之中自己的位置。她坐在左側的位置上,雙手重新交疊在膝頭,脊背挺直,方才那一刻的失態已經被她收拾乾淨了。可她低垂的眼帘下,餘光始終黏在織田信忠身上,一刻也沒有移開。

  而被留下的織田信忠則趁此時間看了一圈內殿都有哪些人。

  內殿正中坐著的老婦人不用猜就知道是自己的祖母土田御前。她的面容枯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眼瞼下的皮膚薄得幾乎透明,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白髮在頭頂綰成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素色的簪子別住,簪頭是一顆拇指大小的琥珀,琥珀里封著一隻已經看不清形狀的小蟲。她穿著一身深褐色的絹衣,外罩一件灰黑色的比甲,通身上下沒有一件鮮亮的飾物。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沉得驚人,像一口深井,你看進去,什麼也撈不上來。

  濃姬坐在左側的位置,右側的中年婦人應該是自己的姑姑,織田信長的妹妹,嫁給了尾張國小林城城主牧長清,因此人稱「小林殿」。她比濃姬年輕幾歲,面容與信長公有幾分相似,眉骨略高,鼻樑挺直,下頜的線條帶著一種織田家特有的稜角。她的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可梳得整整齊齊,綰成一個圓髻,用一根銀簪別著。她坐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擱在膝頭,看見織田信忠進來時,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終只是低下頭去,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其他織田家女眷與子女並沒有見到,可能是他們沒有資格接受織田信忠的拜見吧,織田信忠如是想著。

  「既然已經到了,難道忘了如何行禮了嗎?」

  土田御前的語氣古井無波。那聲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熱,像一杯放涼了的白水。她的手指還在撥著佛珠,一下,一下,節奏均勻而緩慢,方才那急促的鼓點像是從未存在過。

  織田信忠如是想著,身體卻很規矩地進入內殿之中,雙膝跪地,雙手按在膝前的榻榻米上,額頭觸地,行了一個標準而鄭重的禮。他的額頭觸到草蓆的紋路,鼻尖幾乎貼到了席面,聞到藺草特有的清澀氣味,混著陳年灰塵的霉味。他維持著這個姿勢,數了三息,才緩緩直起身來。

  濃姬與小林殿也默默點頭回禮。濃姬點頭時,下巴微微顫了一下;小林殿點頭時,右手在膝上攥緊了又鬆開。

  「既然你已經回來了,作為家督,織田家還需要你去撐著。」

  土田御前的聲音依舊沒有什麼起伏。她的手指停了停,一顆佛珠卡在指縫間,轉了半圈才滑過去。

  「你還是先去處理家中事務吧。我等目前無需掛念,等你事畢,我們再商量為你父舉辦喪禮之事。」

  這就算結束了?

  織田信忠跪在那裡,微微抬起眼來,看了土田御前一眼。那張枯瘦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眼瞼低垂著,目光落在手中的佛珠上,仿佛那串珠子才是她面前唯一真實的東西。濃姬坐在左側,微微低著頭,手指在膝上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有發出聲音。小林殿則側過臉去,望著紙門的方向,下頜繃得緊緊的。

  本來以為會是一場絕處逢生、大難不死的親人團聚場面——祖母拉著他的手老淚縱橫,母親在一旁擦著眼淚,姑姑哽咽著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而他跪在她們面前,被那些眼淚和絮叨淹沒,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然而土田御前突如其來的逐客令,讓織田信忠也明白了過來。

  他作為織田家家督,現在需要去做的乃是更重要的事情,而非糾結於內殿的兒女情長之中。

  織田信忠的記憶告訴他,土田御前與織田信長的關係並不融洽。這位老婦人最疼愛的兒子是織田信勝,那個被織田信長親手殺死的弟弟。土田御前因為織田信長的乖張行為而不喜,相比知書達理的織田信勝,他們母子之間確實沒有太多的共同話題,所以連帶著織田信長這一支的孩子們也不怎麼受到待見了。信忠記得自己小時候每次去給祖母請安,土田御前都是淡淡的,問幾句功課便讓他退下。而北畠信雄、神戶信孝他們,連請安的機會都不常有。

  可即便如此,此刻織田信忠跪在這間內殿中,看著面前這個枯瘦的老婦人,看著她手中那串轉了幾十年的佛珠,看著濃姬低垂的眼帘和小林殿側過去的臉,他忽然覺得,這間內殿裡坐著三個女人,每一個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撐著某種東西——土田御前撐著的是織田家這個姓氏的體面,濃姬撐著的是「母親」這兩個字最後的重量,小林殿撐著的則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歲月。

  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走出去,把她們撐著的這些東西,繼續撐下去。

  「是,孫兒告退。」

  織田信忠又行了一禮,額頭觸地,然後直起身來。他站起身來時,膝蓋沒有打顫,脊背挺得筆直。他退後三步,轉身向紙門走去。他的腳步聲在榻榻米上發出沉悶而平穩的聲響,一步,兩步,三步。轉身走出紙門,將那些女人的目光關在了身後。紙門合攏時發出輕微的「嗒」一聲,將內殿的燭光與沉香一併留在了裡面。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