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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雪野山之戰一

2026-10-15 03:42:06 作者: 不知齋

  織田信忠在日野城也因此沒有逗留太久。

  在日野城進行了短暫的休整與編成後,扛著永樂通寶旗印的織田軍於第二天,在六月十三日的晨霧中向安土城進發。

  那日清晨,日野城的城門在霧中緩緩打開,門軸轉動的聲響被濃霧吞沒了大半,只餘下一聲沉悶的咯吱。霧從琵琶湖的方向漫過來,濃稠而黏膩,像一層被水浸透的棉絮,將城下的街道、田埂、遠山都裹進了同一片模糊的灰白里。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只能聽見足輕們甲片碰撞的聲響和草鞋踏在泥地上的悶響。永樂通寶旗在隊伍前方緩緩移動,旗面被霧氣打濕了,沉甸甸地垂著,可那銅錢的紋樣依舊清晰——那是織田家商路與霸業的象徵,代表著一座座被納入織田家貿易網絡的港口、一處處被控制的關隘、一條條被壟斷的商路。霧氣在旗面周圍打著旋,像是被那面旗上的什麼東西攪動了似的。

  蒲生賢秀率領著兩千日野眾作為先陣。

  他們天不亮便已經出城,沿著山道向安土城方向先行開拔。兩千日野眾都是近江國人,熟悉地形,他們走在山道上時腳步輕快,避開了所有泥濘的低洼處。有人走在田埂上,草鞋踩著濕滑的田埂如同平地;有人走在林間小道上,低垂的樹枝從頭頂拂過,被他們隨手撥開,連頭都不低一下,對通往安土城的每一條路、每一道坡、每一片林子都了如指掌。有他們在前面開路,後面的大軍便像是走在自家後院一般踏實。

  況且在昨日得到了織田信忠的許諾,蒲生賢秀更是將此戰視為此生最後一戰。

  他現在也在兒子蒲生賦秀的開導下,拋開了自作聰明的小算計。那一夜,蒲生賦秀在父親房中坐了很久。燭火燃了又滅,滅了又燃。沒有人知道父子二人說了什麼,可第二天清晨蒲生賢秀走出房門時,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他的脊背挺得更直,腳步踩得更穩,眼中那種閃閃爍爍的算計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澈而堅硬的決斷。他將自身視作蒲生家攀上頂峰的基石,全身心隨時準備投入一場酣暢淋漓的戰鬥之中。

  熊熊的戰意也影響著其帶領的日野眾。他們也全都雙眼中充滿了對立功的嚮往。行軍途中,有人低聲議論著昨日城下那一頓鞭子——「城介殿連老家督都打了,可打完便許了蒲生家先陣,這分明是打完了再給糖吃。」「你懂什麼,那是城介殿看重咱們蒲生家,才肯親自管教。」「就是,換成別家,城介殿連鞭子都懶得抽。」那些議論聲不高,卻像一股股細流,在日野眾的隊列中無聲地蔓延。沒有人覺得屈辱,反倒覺得被城介殿當眾鞭打是一種資格的證明——能被主家親自管教的家臣,才是真正的嫡系。

  安土城守備的兩千人則被織田信忠編入山岡景隆麾下,加上他的六百人合計兩千六百人作為右陣。

  山岡景隆雖然想到織田信忠會重用山岡家,但沒有想到能夠一舉擔任一員方面大將。要知道,他山岡家先前僅僅是近江國一介國眾,也不像蒲生家這樣是擁有與織田家有著姻親關係的武家,他更不是織田信忠側近出身。將如此大任託付於他,可見織田信忠對他山岡家一路追隨的恩待。他想起在瀨田城時,自己只是一個守著孤城,名不副實的甲賀眾筆頭,甲賀眾一群人早已撇下自己這個筆頭跟著德川三河守回了本領;想起在土山城中,自己帶過來的人也才寥寥十幾人;而如今,他站在右陣的軍旗之下,身後是兩千六百名兵卒,面前是通往安土城的山道。他攥緊了手中的武士刀,那武士刀是今早信忠親手交給他的,雖然山岡景宗不知道這刀是出自哪個名匠之手,但是其意義卻非凡。

  「美作守,右陣便交給你了。」

  織田信忠說這話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餘的言語。可那隻手掌按在肩甲上的力道,沉穩而篤定,像一顆釘子釘入木頭,不重,卻牢。山岡景隆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他低下頭,應了一聲「是」,聲音比平時更沉。他決定不會辜負這份信任。雖然山岡景隆手下旗幟雜亂,都有近江國各家國眾的家紋,但諸家卻也都願意聽從號令,可見其手段之高。他將山岡家的人都安排到各家陣中作為傳馬,以此聯絡往來傳遞命令,既能保證軍令的傳達,也可以作為監軍之用。這套法子是他年輕時從大小几十場戰鬥中學來的,幾十年過去,此刻用起來更是得心應手。

  丸毛兼利則率領一千美濃眾加上一千伊勢眾合計兩千人作為左陣。

  丸毛兼利也明白此次美濃眾的遲到已經讓織田信忠十分不滿。他騎在馬上,眉頭擰著一團解不開的結,嘴唇乾裂起皮,嘴角起了一串小小的水泡。他只祈求信使能將自己的消息快點傳給他的老岳父稻葉一鐵那裡,這樣憑藉老岳父的精明強幹,一定能交出一個讓人滿意的答卷。他在心中反覆盤算——美濃眾若能在這一戰中打出威風,遲到的過錯便能一筆勾銷;可若打得不好,那舊帳新帳一起算,他丸毛兼利便是在織田信忠面前永遠抬不起頭了。儘管丸毛兼利心思百轉,但是他所帶來的一千美濃眾確是不容小覷。他們騎著從東美濃購置的木曾馬,這種馬在全天下來說也是極好的,馬蹄踏在泥地上發出沉穩的蹄聲,馬背上的武士面容肅穆,鎧甲上的漆面被晨霧打濕後又擦了乾淨,映著淡淡的晨光。皆是家中精銳無疑。


  最後三千五百伊勢眾作為織田信忠的本陣最後出城。

  山岡景宗與蒲生賦秀作為織田信忠的隨侍負責指揮他們。山岡景宗第一次指揮如此大的軍陣,顯得有點露怯。他騎在馬上,右手握著韁繩,左手不停地調整著腰間的太刀位置,手指在刀柄上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他的目光不時掃向兩側,好像在確認沒有人走錯隊列,又好像在確認沒有人盯著他看。他說話時聲音比平時高了些,尾音微微發飄,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

  相比山岡景宗偶爾會露出的不安,相對年輕的蒲生賦秀反而從容不迫。他騎著一匹青毛馬,走在山岡景宗身側半步的位置,既不過前也不落後。他的目光平視前方,偶爾側過頭來,對山岡景宗說一句什麼。那聲音壓得極低,只有兩人能聽見。山岡景宗聽了之後,肩膀便鬆了一些,攥韁繩的手也穩了些。蒲生賦秀甚至會時不時為其打掩護——當山岡景宗的命令下得有些含糊時,他便用清晰而平穩的聲音複述一遍,讓傳令兵不至於會錯意;當山岡景宗的馬匹因為不安而打了響鼻時,他便輕輕一夾馬腹,讓自己的馬走在前面,擋住旁人的視線。

  織田信忠看著蒲生賦秀如魚得水般在軍中獲得廣泛讚譽,也只能心中暗暗感嘆一下蒲生賢秀確實生了一個好兒子。

  他騎在栗毛馬上,走在伊勢眾的中央,陣羽織在晨霧中泛著淡淡的白色。他的目光越過前方重重疊疊的甲冑與旗幟,落在那個騎青毛馬的年輕背影上。蒲生賦秀正在對一名伊勢眾的侍大將說著什麼,那侍大將原本緊皺的眉頭鬆開了,點了點頭,轉身去傳達命令。蒲生賦秀又轉向另一名足輕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什麼,那足輕頭咧開嘴笑了。他的動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可織田信忠知道,他做這些事時根本不需要思考。有些人天生就知道怎麼讓人安心,怎麼讓人願意跟著他走。蒲生賦秀就是這樣的人。

  「幸好蒲生家是我的家臣。」織田信忠心中暗暗說了一句,隨即又被自己這個念頭逗笑了。他什麼時候開始用「織田家」來想事情了?這具身體的記憶果然在不知不覺中改變著他。他搖了搖頭,將這些雜念甩開,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前方的山道。

  

  而在織田軍穩步行軍到雪野山附近時,那裡山上卻已經飄揚著明智家的水藍色桔梗紋。

  雪野山並不算高,可山勢陡峭,山道狹窄,兩側林木茂密,是一處易守難攻的隘口。織田軍的先鋒——蒲生賢秀的兩千日野眾——行至山腳時,便看見山腰處的密林間有金屬的反光閃了一閃,像一片被風吹動的刀鋒。緊接著,一面水藍色的桔梗旗從樹梢間豎了起來,然後是第二面、第三面、第十面。那些旗幟在晨風中翻卷著,旗面上的白色桔梗花在灰白的霧氣中像一片片冰冷的鬼火。

  蒲生賢秀勒住了馬。他的瞳孔驟然收縮,盯著山腰上那一片水藍色。那些旗幟的下面,影影綽綽地排列著人影,鐵炮的槍管從樹幹的縫隙間探出來,黑洞洞的炮口對著山道。弓手們已經拉開了弓,箭矢搭在弦上,羽翎在風中微微顫動。而在那些旗幟的中央,一面更大的桔梗旗豎在一處突出的岩石上,旗杆粗如人臂,旗面寬大,在風中翻卷時發出沉悶的拍打聲。

  「明智軍?」蒲生賢秀攥緊了韁繩,指節泛白。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大軍——織田信忠的本陣還在後方,山岡景隆的右陣還未進入山谷,丸毛兼利的左陣也才剛剛轉過山腳。大軍尚未展開,先鋒便撞上了敵陣。

  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去。吐出去時,嘴角微微上翹。

  「好。」他低聲說了一個字,聲音里有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痛快,「終於來了。」

  他抽出太刀,刀身在晨霧中閃過一道冷冽的光。他回頭對身後的日野眾高聲喊道:「蒲生家的兒郎們!讓城介殿看看蒲生家的本事!」

  日野眾齊聲應喝,聲如滾雷,在山谷間迴蕩。那聲音撞上兩側的崖壁,又折回來,一浪疊著一浪,將雪野山上的晨霧都震得發顫。

  而山上,那面桔梗旗下,一個年輕的身影站在岩石上,俯瞰著山下正在展開的織田軍。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具足,肩甲上嵌著水藍色的桔梗紋,腰間插著兩把太刀,刀柄上纏著黑色的繩。他的面容冷峻而年輕,狹長的眼睛眯了起來,嘴角卻微微上翹。

  「織田信忠……」明智秀滿輕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被山風吹散了,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葉子,打了個旋,便沉了下去。

  他抬起手,向下一揮。

  鐵炮足輕們將火繩湊近了火種。弓足輕們將弓弦拉得更滿。山道上,織田軍的先鋒正在向上攀爬,甲冑的碰撞聲與喘息聲越來越近。

  雪野山的晨霧中,第一聲鐵炮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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