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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雪野山之戰二

2026-10-15 03:42:18 作者: 不知齋

  明智秀滿會出現在雪野山,也是因丸毛兼利率領美濃眾參陣土山城引發的。

  原來奪取了佐和山城的京極高次與武田元明,看到美濃眾這一千武裝到牙齒的精銳騎兵後,便決定當起了縮頭烏龜。那一千美濃眾騎的木曾馬,馬高腿長,馬背上的武士鎧甲鮮明,長槍如林,鐵炮足輕跟在馬後,步伐整齊,塵土在隊伍後方拖成一條黃龍。京極高次站在佐和山城的望樓上,看著這支隊伍從城下的大路上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手心裡全是汗。他回頭看了武田元明一眼,武田元明的臉色也不好看,嘴唇抿得發白,半天才擠出一句:「這……這是要去哪裡?」

  「不知道。」京極高次說,「但肯定不是來打我們的。」

  「你怎麼知道?」

  「打我們不會走大路。走大路是給我們看的,可他們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

  於是二人繼續緊閉城門。鐵炮足輕守在堀沿上,火繩燃著,槍口對著城外的大路,直到美濃眾的最後一名騎兵消失在道路盡頭,槍口始終沒有放下來過。等美濃眾走遠了,京極高次才敢派出探馬四處查探。探馬回來報說,那支美濃眾已經過了佐和山城,往甲賀郡方向去了,沿途沒有停留,沒有徵糧,沒有抓夫,連路邊的百姓都沒有驚動。

  「走了?」京極高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走了。」探馬說。

  京極高次與武田元明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一種被人無視的屈辱,和一種隨之而來的恐懼。美濃眾大搖大擺走過自己的防區,這個消息若是傳到明智光秀耳朵里,追究起來怎麼辦?人家一千人馬從你眼皮底下走過去,你連個屁都不敢放,你還守什麼佐和山城?

  二人一頓合計後,便派出使者前去將「美濃眾數千大軍進入近江國境內」的消息稟告給了安土城的明智秀滿。

  使者走的時候,京極高次還特意囑咐了一句:「別說是我們親眼看見的,就說是探馬探到的。」武田元明在旁邊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也別說是從佐和山城下走的,就說……就說他們繞道了。」

  使者領命而去。可明智秀滿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使者到了安土城,跪在天守閣的階下,將話一說,明智秀滿便從地圖上抬起了頭。他的目光掃過使者的臉,又掃過使者膝前那道微微發顫的影子。他什麼都沒問,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知道了」,便讓使者退下。

  然後他獨自坐在天守閣中,將地圖攤在面前,手指沿著佐和山城到甲賀郡的道路慢慢划過去。那條線從佐和山城的南麓出發,經過一片低矮的丘陵,折向東南,進入甲賀郡的山地。京極高次說「數千大軍」,可美濃眾分明只有一千人。京極高次說「繞道」,可那條路分明就貼著佐和山城的城下。他的手指在那條線上停住了,指尖按在地圖的紙面上,微微用力。

  而明智秀滿結合了兩日前所謂的「織田信忠」於土山城立旗宣告天下並行軍至日野城後準備進攻安土城的消息,他得出了這樣的推斷。

  這位土山城的「織田信忠」,既然能讓前來參陣的美濃眾聽其號令,肯定是北畠信雄已經與美濃眾談妥了價碼,準備先以影武者假扮「織田信忠」,收復近江國南部後,再以此功績來將自己推上執權的位置。

  他越想越覺得這個推斷站得住腳。北畠信雄是信長公的庶子,入繼北畠家後一直在伊勢國經營,可北畠家那攤子事他都理不清,美濃眾憑什麼聽他的?可若他手裡真攥著一個「織田信忠」呢?哪怕是個假的,只要美濃眾來了,那假的也成了真的。美濃眾為什麼參陣?因為他們走不掉,被北畠信雄扣下了。美濃眾為什麼聽令?因為他們沒有後勤補給,不聽就是等著餓死。而北畠信雄要的就是這個——迫使美濃眾乖乖就範,實際上追隨的是他北畠信雄。等「織田信忠」收復了近江,北畠信雄便可以「織田信忠」的名義將權力牢牢攥在手中。若有一天「織田信忠」突然「病故」或「舊傷復發而死」,那北畠信雄便可以順理成章地成為織田家的實際掌權者。

  

  他明智秀滿親眼所見織田信忠最後站在二條御所天守閣的熊熊烈火之中,他會看錯嗎?

  絕不會!

  那日二條御所的火燒得天都紅了半邊。他率兵攻入御所時,親眼看見信忠站在天守閣最高層的窗口,身後是翻卷的火舌,衣袍被熱浪吹得翻飛。他當時還下令鐵炮隊對準那個窗口齊射,彈丸打得窗框木屑橫飛。後來火勢太大,明智軍無法攻入,只能在外圍守著,看著整座御所被火焰吞沒。織田信忠不可能活下來。那火里燒了整整一天一夜,連石頭都燒裂了,何況是人?

  那現在土山城的萬餘軍勢,其實也是外強中乾。看似軍勢威猛,其實內部顧慮重重——近江國眾是牆頭草,美濃眾是後來者,伊勢眾是北畠信雄的兵,其餘都是丟了安土城的敗軍。這些人湊在一起,看似有一萬之眾,可真正願意拼命的能有幾個?而其後探馬傳來其緩慢的行軍速度,更佐證了明智秀滿的猜測。他們從土山城到日野城,走了整整一天。一天!正常行軍,半日便到了。他們行軍如此之慢,是因為他們心慌!是因為他們自己也知道那個「織田信忠」是假的,所以不敢走快,不敢冒進,不敢把破綻露給對手看。


  那有什麼比再一次將所謂的「織田信忠」殺死更能打擊織田家威望的呢?

  明智秀滿在天守閣中來回踱步,靴底在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聲響。他的影子在牆上忽長忽短,像一隻被關在籠中的猛獸。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雪野山的位置重重一點。就是這裡。織田軍從日野城出發去安土城,必經雪野山。那山不高,可山道狹窄,兩側林木茂密,是一處絕佳的伏擊地點。他要在雪野山再殺一次「織田信忠」,讓天下人都知道,織田信忠已經死了,二條御所的火里燒得連骨頭都不剩。土山城那個,不過是北畠信雄找來的一具傀儡。

  於是,明智秀滿立馬下令京極高次與武田元明將佐和山城的一千五百人帶來安土城,結合自己的兩千人,再將織田家還未帶離安土城的金銀拿了出來,緊急徵召了一千精壯町民並分發了城中武具,就這樣收攏了合計四千五百人,準備給織田軍在雪野山處來個迎頭痛擊。

  安土城的金銀,那是織田家數年來的家底。金小判一箱一箱地從天守閣的地窖中抬出來,箱蓋打開時,金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明智秀滿站在地窖門口,看著那些金銀被抬出去,臉上沒有一絲表情。這些錢本來是要用來賞賜有功之臣的、要用來支撐織田家天下布武的霸業的。可現在,它們被一箱一箱地搬空,換成了鐵炮、火藥、箭矢、糧草,換成了足輕們的俸祿、武士們的賞賜、町民們的賣命錢。

  為此,他不僅將剩餘的城中金銀通通賞賜了下去,還對各家許諾了數倍於其本領的加封許諾。安土城下的町人們排著隊領武具,領到的長槍,槍身上還刻著織田家的木瓜紋;領到的打刀,刀柄上纏著舊繩,繩結處磨得發亮;領到的具足,甲片上的漆面已經斑駁,可穿在身上依舊沉甸甸的。那些町人們摸著手中的武具,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既有被捲入戰爭的恐懼,又有對金銀的貪婪,還有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亢奮。

  在明智秀滿金錢與土地的雙重激勵下,明智軍也不再對所謂的「復生的城介殿」有所忌憚。在他們眼裡,這是實打實的軍功,是唾手可得的金錢,是可以世襲的土地。一個年輕足輕在領到賞錢後,將銅錢一枚一枚地摞起來,摞成一小摞,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後塞進貼身的內襯裡,拍了拍胸口,咧嘴笑了。他身旁的老足輕看了他一眼,說:「別笑太早,有命拿,還得有命花。」足輕不以為然地擺了擺手:「怕什麼?對面那個是假的。真的城介殿早就燒死了。咱們殺個假的,還怕他作甚?」

  明智秀滿此時看向織田軍先陣之中如同堅石般不願退卻的蒲生賢秀處。

  明智秀滿也未料想到蒲生家居然會願為一個「影武者」如此不惜生命。他原以為蒲生賢秀丟了安土城,被織田信忠當眾鞭打,心裡該有多少怨氣,打起仗來該有多少保留。可現在看,那個老傢伙分明是在拼命。他的日野眾也像是在拼命。他們難道不知道那個「織田信忠」是假的?他們難道不知道北畠信雄在利用他們?還是說,他們根本不在乎真假——誰能讓蒲生家重新站起來,誰就是真的?

  他看著在蒲生賢秀的勇武激勵下漸漸從驚慌緩過來的織田軍先陣,他明白,如果不能及時將其擊潰,等到織田軍包圍上來,他想走也走不了了。

  蒲生賢秀的日野眾原本被山上的鐵炮打得有些發懵,第一輪齊射時倒下了十幾個,屍體滾落在山道上,後面的足輕愣了一下,腳步停了一瞬。可蒲生賢秀衝到了最前面。他的馬已經被鐵炮打死了,他便跳下馬來,徒步往山上沖,太刀在手中翻飛,將迎面而來的箭矢撥開,將滾落的石頭挑飛。他在山道上飄著,像一面引路的旗。日野眾看見老家督沖在最前面,愣住的那一瞬過去了,有人嘶吼了一聲,舉著長槍追了上去,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沖,長槍捅進樹叢中,捅到哪裡算哪裡,捅到了便往回拔,拔出來時槍尖上帶血,那血混著泥水滴在山道上,像一條暗紅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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