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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雪野山之戰三

2026-10-15 03:42:31 作者: 不知齋

  他看了一眼兩側的武家。

  後藤高治與山崎片家都是出身近江國眾,因為明智軍軍勢被迫降服的。他們與蒲生家也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後藤高治的妹妹嫁給了蒲生家的一名重臣,山崎片家的嫡子曾在日野城住過三年,跟著蒲生賢秀學過兵法。這些人就算派出去,也不會用命。他們知道現在明智軍兵力上的劣勢,只是礙於被明智家扣留在安土城的家眷才沒有倒戈,就算不倒戈,也是出工不出力,在山下轉一圈便回來,白費力氣。

  其餘諸將,也都是迫於明智軍勢大而降服的,明智秀滿只能將希望投向岳父明智光秀給他留下的丹波眾身上了。

  他最終將目光落在荒木氏綱身上。

  荒木氏綱站在帳幕的角落裡,一直沒有說話。他今年年過五十,面容冷峻而沉靜,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下巴蓄著一把修剪得極短的須。他穿著一身素色的具足,沒有多餘的裝飾,肩甲上只嵌著一個荒木家的家紋。他的腰間插著一長一短兩把太刀,刀柄上纏著黑色的繩,繩結打得又緊又密。他從進入帳幕到現在,始終保持著同一個姿勢——雙手抱臂,背靠帳幕的立柱,一條腿微微彎曲,腳掌踩在另一條腿的膝蓋後。他的目光落在帳幕地面上,像在看什麼極遠的東西。

  荒木氏綱並不是出身攝津國荒木村重一族,而是來自丹波國荒木家。而丹波國在整個戰國時代都是人才輩出,其中以個人勇武出名的,便有人稱「赤鬼」的赤井,人稱「青鬼」的韌井教業,而荒木氏綱則與二人並列,人稱「荒木鬼」。正因如此,他一直被明智光秀作為最鋒利的刀。沒有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他很少說話,很少笑,可每次出陣,他總是沖在最前面。

  明智秀滿將目光落在他身上時,荒木氏綱也抬起了頭。

  兩人對視了一息。

  荒木氏綱點了點頭,動作極輕極緩。他放下抱臂的手,轉身走出陣幕,甲片碰撞的聲響在帳幕中迴蕩了一瞬,便消失在門外。他走出陣幕時,晨風迎面撲來,吹動他額前幾縷碎發。他深吸一口氣,將手按在腰間太刀的刀柄上,拇指頂開了刀鐔。

  「出陣。」

  他說了一個字,聲音低而沉,像一塊石頭落入深井,聽不見迴響,可你知道它已經落到了底。

  他身後的三百荒木眾齊齊應了一聲,聲音不高,可整齊得像一個人。他們跟著荒木氏綱向山下走去,甲冑的碰撞聲在山道上響成一片,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山道上,蒲生賢秀正在往上沖。

  他的太刀上沾滿了血,可他的眼睛比刀光更亮。他看見了山下正在向上逼來的那支隊伍,看見了領頭那人素色的具足和腰間那把纏著黑繩的太刀,看見了荒木家的家紋。他攥緊了刀柄。

  「來吧。」他低聲說,嘴角竟微微上翹,「讓我看看,荒木鬼到底有幾斤幾兩。」

  荒木氏綱打仗時不要命,可那種不要命,和蒲生賢秀的不要命不一樣。蒲生賢秀是拼了命要贏,荒木氏綱是拼了命要死。

  

  於是在這雪野山腰處,兩個拼命的傢伙交上了手。

  荒木氏綱的太刀劈下來時,帶著一股戰國亂世才磨礪得出的狠厲。刀鋒劃破晨霧,發出尖銳的破空聲,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猛地彈開。蒲生賢秀舉刀相迎,兩刀相交,發出一聲沉悶而結實的金屬撞擊,火星從刀刃相交處迸濺出來,在灰白的霧氣中一閃而逝。蒲生賢秀的虎口被震得發麻,太刀差點脫手。他咬緊牙關,將刀柄攥得更緊,指縫間滲出的血在黑色的纏繩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沒有過多華麗的招式,只有硬碰硬的對砍。荒木氏綱的刀法簡潔而致命,每一刀都朝著要害招呼,劈頭、斬頸、刺胸、掃腰,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的腳步沉穩而迅捷,在濕滑的山道上進退如風,素色的具足在霧氣中時隱時現,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蒲生賢秀則大開大合,以攻代守,太刀橫掃豎劈,刀風將身旁的灌木叢削得枝葉橫飛。兩人從山道中央打到道旁的樹叢間,又從樹叢間打回山道。腳下的碎石被踩得四散飛濺,泥漿濺在兩人的鎧甲上,又在下一瞬被雨水衝去。

  蒲生賢秀明白荒木氏綱就是衝著他來的,但是他不能退。後面的織田信忠在看著,他的兒子也在看著。

  他的餘光掃過山道下方。日野眾的足輕們正在往上沖,長槍如林,喊殺聲震天。而在日野眾的後方,山岡景隆的右陣已經展開了,旗幟從山腳的拐角處一面接一面地冒出來,木瓜紋、桔梗紋、各式各樣的家紋在晨霧中連成一片。丸毛兼利的左陣也從另一側的山谷中湧出,木曾馬的高大身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馬蹄聲沉悶而密集,像一面巨鼓在山谷間敲響。織田軍的兵力優勢正在一點一點地壓上來,只要再撐片刻,明智軍便會被包圍。


  蒲生賢秀將手中太刀一橫,開始用以傷換傷的拼命打法。荒木氏綱的刀劈向他的左肩,他不躲不閃,反而將太刀直刺荒木氏綱的胸口。這是同歸於盡的打法,他賭荒木氏綱會收刀自保。可荒木氏綱沒有收刀。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齒,大喝一聲「來得好」,便也迎著蒲生賢秀的太刀而去。

  刀鋒切入蒲生賢秀的左肩,肩甲的鎖子被劈開,甲片崩飛,露出底下的皮肉。血噴出來,濺在荒木氏綱的臉上,將那張冷峻的面孔染成了暗紅色。蒲生賢秀悶哼一聲,膝蓋彎了一下,可他手中的太刀沒有停。刀尖刺中了荒木氏綱的肋部,胴丸的漆面被刺穿,刀鋒入肉三分,在肋骨上刮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荒木氏綱的身體猛地一僵,可他臉上的笑容沒有消失,反而咧得更開了。

  兩人同時後退了一步。

  蒲生賢秀的左臂垂了下來,肩甲裂開的口子裡,血肉模糊。他用右手握著太刀,刀尖抵在地上,撐住身體。血從他的指縫間滴落,落在腳下的碎石上,又被雨水沖淡成一片淺紅。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嘶啞的聲響。可他依舊站得筆直,白髮在晨風中飄著,像一面被炮彈撕破了的旗。

  荒木氏綱也不好過。他的肋部被刺穿,血從甲片的縫隙中往外滲,在素色的具足上洇開一大片暗紅。他用左手按著肋部,右手依舊握著太刀,刀身上沾滿了血,分不清是蒲生賢秀的還是他自己的。他喘著氣,嘴角卻始終掛著那抹若有若無的笑。

  蒲生賢秀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他如今已經沒有後顧之憂,有如此優秀的兒子繼承家業,他夫復何求。儘管在蒲生賦秀元服之後,他便時常會夜不能寐,想著是否應該儘快讓渡家督給蒲生賦秀。而曾經與其談及此事時,蒲生賦秀卻像是撕下了平日裡那鎮定自若的偽裝般哽咽起來,邊流淚邊告訴蒲生賢秀——蒲生家便是因為有蒲生賢秀這樣的家督才能繼續留在近江國本領,若是由他繼任家督,恐怕用不了多久,他們蒲生家便會離開近江國,永遠都回不來了。

  蒲生賢秀便也自此以後再也沒有提及提前隱居的話。

  然而,兒子,你有點沒有想到,縱然你是人稱的「麒麟兒」,也會被親情所牽絆,從而避開那個選項。蒲生賦秀考慮的是正常的家督更迭,而若是為了織田家復興而戰死呢?何況城介殿已經當眾許諾下了給與蒲生家的安堵,我只要豁出老命頂住這一波突襲,等山岡景隆和丸毛兼利反應過來,依靠織田軍的兵力優勢,明智軍必敗!就算豁出這條老命,也是值得的!

  他深吸一口氣,將垂下的左臂硬生生抬了起來,雙手重新握住刀柄。肩甲裂口處的血肉被牽動,劇痛從傷口蔓延到全身,他的視野模糊了一瞬,可他又咬緊了牙關,將痛感壓了下去。他的雙腳在山道上踩穩,膝蓋微微彎曲,太刀斜舉過頂,刀尖指向荒木氏綱。

  「再來。」他的聲音嘶啞而低微,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入空氣中。

  荒木氏綱看著他,臉上的笑容終於收斂了。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按在肋部的左手也移到了刀柄上,雙手握刀,刀鋒朝前,刀尖微垂。他的呼吸比方才更急促了,肋部的傷口隨著每一次呼吸而張合,血從甲片的縫隙中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腳下的碎石上,在雨水中洇成一小片暗紅的泥濘。

  兩人同時踏出了一步。

  刀鋒相交的瞬間,蒲生賢秀身後的山道上,一聲螺號沖天而起。那是山岡景隆的右陣發起了總攻。緊接著,另一側的山谷中也響起了螺號聲,那是丸毛兼利的左陣從側翼包抄而至。兩面織田家的木瓜紋旗從山道兩側同時湧來,旗面在晨風中翻卷著,像兩隻張開的鐵鉗。

  蒲生賢秀沒有回頭。他知道那兩面旗在靠近,他知道自己的兒子可能已經騎著馬往自己這邊趕來,他知道織田信忠本陣的三千五百人已經出動了。他的嘴角在血污中微微上翹。

  「來了。」他說。

  荒木氏綱也聽到了那兩聲螺號。他的臉色變了,那是他進入戰場以來第一次變色。他向後撤了一步,太刀橫在身前,目光掃向山道兩側正在合圍的織田軍,又掃了一眼蒲生賢秀滿是血污的臉。

  他沒有再上前。

  明智秀滿在山頂的岩石上看得清清楚楚。當兩面織田家的木瓜紋旗從山道兩側同時出現時,他的手指攥緊了手中的太刀。他看見荒木氏綱在蒲生賢秀面前停住了腳步,他看見山岡景隆的右陣已經切入了明智軍側翼,他看見丸毛兼利的木曾馬正在向他的後路迂迴。四千五百人,對上一萬多人,他本想著依靠雪野山與這晨霧,利用此處險要地勢來打一波突襲,可蒲生賢秀的拼死抵抗將他的計劃徹底打亂了。那個老傢伙用一條命,換了他半個時辰。半個時辰,足夠織田軍展開兵力,足夠山岡景隆和丸毛兼利完成合圍。


  「撤。」他咬著牙說出這個字,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轉身走下岩石,翻身上馬,水藍色的陣羽織在晨風中翻了一下,便向山後跑去。明智軍開始潰退,旗幟一面接一面地倒下,足輕們丟下長槍往山後跑,鐵炮手連火繩都來不及熄,便將鐵炮扔在泥地里。

  山道上,荒木氏綱看著正在潰退的明智軍,又看了一眼面前搖搖欲墜卻始終不肯倒下的蒲生賢秀。他沉默了一息,將太刀收回鞘中,退後三步,轉身向山後走去。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偏過頭來,隔著肩甲看了蒲生賢秀最後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也沒有。沒有惋惜亦沒有釋然。像一口深井,你看進去,只有黑。

  然後他走了。

  「父親!」

  蒲生賦秀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急促而嘶啞,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他策馬衝上山道,在蒲生賢秀身後翻身下馬,幾乎是撲過來的。他踉蹌地跑到父親面前,雙手扶住蒲生賢秀的肩膀,觸到滿手的血。他的手指在發抖,那雙向來沉穩的手,此刻抖得幾乎握不住任何東西。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吐不出來。

  蒲生賢秀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兒子。他的臉上全是血污,白髮被血粘在額角,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他想伸出手,在蒲生賦秀的臉上拍了一下,然而手卻始終抬不起來。

  蒲生賦秀低下頭,將額頭抵在父親的肩甲上。他的肩膀在劇烈地起伏,可他咬著嘴唇,沒有發出聲音。

  蒲生賢秀看著兒子伏在自己肩頭的模樣,忽然想起他小時候,也是這般趴在自己肩上睡覺,口水淌在他的衣領上,濕了一大片。那時他還年輕,肩上沒有傷,兒子還小,世界還沒有這麼複雜。他的目光越過兒子的肩頭,望向山道上方。織田軍的旗幟已經插上了山頂,山岡景隆的右陣正在追擊潰退的明智軍,丸毛兼利的木曾馬在山谷間來回奔馳,鐵炮聲一聲接一聲地響著,那是追殺的節奏。

  而在山道的盡頭,一面只屬於織田信忠的永樂通寶旗正緩緩移動。旗面在晨霧中泛著淡淡的光,像一片從灰雲中漏下來的晴空。旗下,一個年輕的身影騎在栗毛馬上,正向這邊走來。

  蒲生賢秀看著那面旗,看了很久。然後他閉上眼,將身體的重量交給了兒子,嘴角始終掛著那抹淡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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