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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奪取安土城

2026-10-15 03:42:44 作者: 不知齋

  在安土城內,被明智秀滿特意留下的京極高次與武田元明全副武裝,率領著各自的家臣在安土城垣上來回巡視。

  就在明智秀滿出陣當日的午後,梅雨初歇,天邊裂開一道灰白色的縫,日光從雲層深處漏下來,照在安土城天守閣的金瓦上,泛出一層暗沉沉的光。城垣上的足輕們持槍而立,槍尖在日光中閃著細碎的光點。京極高次走在石垣內側的甬道上,甲冑的甲片隨著步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腰間的太刀在腿側輕輕晃蕩,刀鞘末端一下一下敲著甲裙。他的眉頭微微皺著,目光不時掃向城下町方向的大路。武田元明走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手按在刀柄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鐔的邊緣,指腹在金屬的稜角上蹭過來又蹭過去。

  「來了!」身旁一名家臣忽然低呼了一聲。

  京極高次與武田元明同時抬頭,順著家臣手指的方向望去。城下町的大路盡頭,一隊人馬正緩緩行來。隊伍的先鋒是十幾名騎馬武士,甲冑在午後的日光中閃著冷硬的光,馬匹的鬃毛被風吹得向後飄去。緊隨其後的是數百名足輕,長槍如林,槍尖朝上,在灰白的天色下連成一片銀色的荊棘。隊伍中央豎著一面大旗,旗面被風鼓動著舒展開來,上面印著一個家紋。

  京極高次眯起眼睛,看了許久。那家紋是——織田家的木瓜紋?不,是稻葉家的三文字。他的瞳孔驟然一縮,隨即又鬆開了。稻葉良通。美濃國稻葉家的老家督,年近七十的老將,隱居後法號「一鐵」。他來了。

  「是稻葉殿!」京極高次的聲音高了半分,尾音微微上揚。他轉過頭來,對武田元明咧嘴一笑,「美濃國已經拿下了!你看,稻葉殿親自來了!」

  武田元明也看見了那面旗。他的眉頭鬆開了一些,按在刀柄上的手也鬆了松。他想起齋藤利三的計劃——安藤守就等西美濃眾起兵,稻葉一鐵動員美濃全國,齋藤義堯復興齋藤家,兩萬大軍左右近畿局勢。如今稻葉一鐵親自來到安土城,那便說明美濃國已經易主,齋藤利三的計劃正在一步一步實現。

  「打開城門!」京極高次對城下的守門足輕高聲喊道,「隨我出迎!」

  城門在絞盤的吱呀聲中緩緩打開。門軸轉動的聲響沉悶而悠長,像一頭老獸打了個哈欠。京極高次與武田元明並肩走出城門,身後跟著十幾名旗本武士,甲冑鮮明,步履整齊。他們穿過城下的石橋,橋下堀中的浮萍被馬蹄踏碎了幾片,在水面上打著旋兒散開。

  稻葉一鐵的人馬在橋頭停住了。

  他一身甲冑,胴丸的漆面是深黑色的,上面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在肩甲處嵌著一個稻葉家的銀質家紋。那甲冑據說還是他四十歲時便從名匠手中購得,胴丸的側板上有幾處淺淺的刀痕,袖甲的鎖子處換過三回,每一回都是他自己親手換的。胯下是一匹百里挑一的木曾馬,馬身高大,四肢修長,毛色是深栗色的,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馬脖子上掛著一串銅鈴,鈴舌隨著馬匹的呼吸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叮噹聲。他的腰間挎著一把太刀,刀柄上纏著深色的繩,繩結處磨得發亮。刀鐔是鐵質的,上面刻著一行極小的銘文,若不湊近看根本辨不清。那便是名為「稻葉江」的寶刀,據說是稻葉家數代傳下來的家寶,刃紋如江流般起伏,稻葉一鐵讓渡家督給兒子稻葉貞通時都沒有捨得一同讓渡給他。

  稻葉一鐵整個人精神抖擻,一點也不像年近七十的老者。他的脊背挺得筆直,比許多年輕人還要直。他的白髮在兜鍪下只露出耳後幾縷,被風吹得微微飄動。他的面容被歲月刻滿了深紋,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盞在風中燃了太久的燈,燈油將盡,卻還在拼命地亮著。他騎在馬上,微微側過頭,對身旁的一名年輕武士說了句什麼。那年輕武士點了點頭,策馬向後退了幾步,退入了足輕的隊伍中。

  相比京極高次與武田元明這樣的年輕一代,稻葉一鐵是屬於他們父輩一代的豪傑。雖然雙方家格上有所差距,京極家是堂堂近江國名門,幕府四職之一,若狹武田家更是擔任過幕府御相伴眾。稻葉一鐵一介美濃國國眾,並不值得讓京極高次與武田元明這樣出身的武家親自迎接。但在現在這個關鍵的時間點上,每一份兵力都是值得的。多一個人,便多一份安定近畿的力量。多一匹馬,便多一份奪取天下的底氣。

  特別是京極高次與武田元明作為參與齋藤利三計劃的主要參與人,他們更是認定此時前來的稻葉軍已經拿下了美濃國。而他們之前在佐和山城看到的美濃眾,就是仍然忠誠於織田家的最後一批美濃眾。稻葉家一定是趁著這批美濃眾離開本領後便將美濃國一網打盡,故而到此時才來到安土城參陣。否則,為何稻葉一鐵會來得這麼晚?

  「稻葉殿!一路辛苦!」京極高次在橋頭勒住馬,微微拱手,臉上掛著熱切的笑容。他的聲音比方才更高了些,帶著一種刻意做出來的爽朗,「美濃國之事,有勞稻葉殿了!」


  武田元明也微微頷首,臉上露出了一絲難得的笑意。他的手從刀柄上移開,在馬上微微欠身,算是對這位老將的敬禮。

  稻葉一鐵看著他們,沒有說話。

  他的馬又往前走了兩步,馬蹄踏在橋板上,發出沉悶而結實的聲響。銅鈴叮噹響了兩下,便靜了下來。他的右手按在腰間的「稻葉江」上,拇指頂開了刀鐔。那個動作極輕極快,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京極高次還在說著什麼——「……安土城內尚有餘糧,稻葉殿遠道而來,不如先入城歇息,再做計較。左馬助去了雪野山,想必不日便有捷報傳來……」他的聲音在午後的空氣中迴蕩著,每個字都說得流暢而自然,像是已經排練過許多遍。他的目光落在稻葉一鐵的臉上,等著這位老將露出一絲讚許或點頭。

  

  然後他看見稻葉一鐵的眼睛變了。

  那雙眼睛方才還只是亮,此刻卻亮得像燒紅的鐵。瞳孔縮成了兩個針尖大的點,眼底有什麼東西翻湧上來,像深井底下忽然冒出的黑水。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動作極細微,像是要笑,又像是要說什麼。

  然後他拔刀了。

  「稻葉江」出鞘的那一瞬,刀光在午後的日光中劃出一道雪亮的弧線。那弧線從稻葉一鐵的腰間升起,向右上方斜斜劈落,快得幾乎看不見過程,只看見一道光閃過,然後是一聲沉悶而利落的切割聲——刀刃切入頸骨的脆響。

  京極高次的眼睛還睜著,瞳孔里映著稻葉一鐵那張冷峻的臉。他的嘴微微張開,似乎想要說什麼,可喉嚨已經被切斷了,只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然後他的頭顱從肩膀上滑落,先是向前一傾,然後整個地滾落下來。頸腔里的血噴涌而出,在半空中散成一片猩紅的霧,濺在稻葉一鐵的馬鞍上,濺在他素黑色的甲冑上,濺在橋板的木紋上。那顆頭顱落在橋板上,彈了一下,又滾了半圈,停在橋欄的旁邊。眼睛還圓睜著,嘴唇還在微微翕動,像是還在說著方才那句沒有說完的話。

  武田元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楞在原地。他的身體還保持著方才微微欠身的姿勢,可臉上的笑意已經凍結了。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唇哆嗦著,想要喊什麼,可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的手不自覺地往腰間摸去,想要拔刀,可手指在刀柄上滑了一下,沒有抓住。他又摸了一下,這回抓住了,可已經來不及了。

  稻葉一鐵將馬韁一拉。木曾寶馬前蹄一抬,整個馬身幾乎豎了起來,銅鈴在這一瞬急促地響成了一片。那匹馬在半空中轉了半圈,落回橋面上時,馬蹄砸在橋板上發出沉悶如雷的聲響。而稻葉一鐵的刀勢不減。他的手腕一翻,「稻葉江」從斜劈的盡頭劃出一道弧線,轉而橫向斬出。那刀光貼著武田元明的頸側切過去,像一把燒紅的鐮刀割過麥稈。武田元明的頭顱飛出去時,他的右手還攥著刀柄,刀才拔出了一寸。

  兩顆頭顱一前一後落在橋板上,血從頸腔中汩汩湧出,順著橋板的縫隙往下淌,滴入堀中的水面,洇開一片深紅色的漣漪。浮萍被染紅了半邊,在水面上打著旋兒散開,又聚攏回來。

  武田元明最後的眼裡,只有無數稻葉軍如潮水般湧入安土城內的印象。那些足輕們從他身旁跑過去時,草鞋踏在血泊中,濺起的血珠落在他的臉上,溫熱而黏稠。他的視野越來越暗,越來越窄,最後只剩下橋板上那道被血浸透的木紋。

  稻葉一鐵的刀收回鞘中。

  他沒有看地上的兩具屍首,只是將馬韁一帶,策馬向城門走去。馬蹄踏過橋板,踏過血泊,在城門前的石板上敲出清脆而沉穩的蹄聲。他的身後,數百名稻葉軍如潮水般涌過石橋,湧入城門,將城內的明智軍旗一面一面地砍倒,將織田家的木瓜紋旗一面一面地樹立起來。那些旗幟在午後的風中翻卷著,旗面拍打著旗杆,發出密集的拍打聲。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近江國北部的長濱城。

  只不過領兵的齋藤利堯並沒有稻葉一鐵這樣的身手。他今年四十出頭,面容清秀,下巴蓄著一層薄薄的須,身形瘦削,坐在馬上時脊背微微前傾,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幼松。他的刀法是在岐阜城的庭院中練出來的,劈過草蓆,斬過竹筒,可從未斬過真人。他不能像稻葉一鐵那樣在橋頭兩刀便取了兩個武家名門的首級,他只能用別的法子。

  他利用負責長濱城守備的阿閉貞征等對齋藤利三計劃的信任,將齋藤軍引入長濱城中後,於接風宴上將他們襲殺。宴席設在長濱城天守閣的二層,紙門拉開,廊外的庭院中種著幾株老梅,枝幹虬結,青苔從根部長到了半腰。阿閉貞征坐在客席上,端起酒盞時還笑著說:「齋藤殿來得正好,長濱城的糧草還算充足,有了齋藤軍的助力,我等對阻止柴田勝家的北路軍團更有信心了。」他舉盞一飲而盡,酒液從嘴角溢出一滴,落在衣襟上。


  齋藤利堯坐在主位上,也舉起了酒杯,卻沒有喝。他握著酒盞的手指微微發顫,酒液在盞中晃了晃,漾開一圈細紋。他看著阿閉貞征仰頭飲酒時暴露出來的頸側,那根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微微跳動。

  然後他動了。

  酒杯被他狠狠用力摔碎在地上,殿外早就等候的齋藤家武士從廊下湧出,將殿內其餘人一一斬殺,阿閉貞征更是早就身首異處了。紙門上濺滿了血,廊下的木柱上插著幾支來不及射出的箭矢,箭尾的羽翎還在微微顫動。長濱城的天守閣在半個時辰內便換了主人,等明智軍反應過來時,城門已經被齋藤軍關上了,城頭上豎起了織田家的木瓜紋旗。

  而雪野山突襲不成的明智秀滿率領著餘部來到安土城附近時,看到的便是明智家的旗幟被一個個砍倒,無數印著織田家紋的旗幟一面面樹立起來。

  他勒住了馬。那匹黑色的戰馬在黃昏的暮色中喘著粗氣,肋腹上全是汗漬,被日光曬得發亮。明智秀滿坐在馬上,望著安土城天守閣的方向,看了很久。原本的水藍色的桔梗旗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的木瓜紋旗。旗面在風中翻卷著,似乎在向他招手。

  他的手指攥緊了韁繩,指節咯咯作響。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京極高次……武田元明……成事不足!」

  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暗罵了一句京極高次與武田元明後,便也只能接受這個事實,轉而向明智光秀本據坂本城方向撤去。

  明智軍餘部跟在明智秀滿身後,沿著山道向西南方向撤退。馬蹄聲漸漸遠去,揚起的塵土在黃昏的暮色中緩緩沉降。安土城城下町的街道上,幾個町人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看著那支正在遠去的隊伍,又看了看城頭上新豎起來的木瓜紋旗,面面相覷,不知道這短短一月里,安土城又換了多少次主人,似乎是變了,又似乎一點都沒變。

  稻葉一鐵站在安土城天守閣的最高層,手扶著欄杆,望著明智軍遠去的方向。他的白髮在風中飄著,素黑色的甲冑上還沾著京極高次和武田元明的血。他沒有擦,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支隊伍消失在山道的拐角處。他身旁的年輕武士低聲問道:「大人,不追嗎?」

  稻葉一鐵搖了搖頭。

  「不必。」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城介殿要的是安土城。」

  他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天守閣內部。那些被明智軍倉促搬空的金銀箱子還散落在地板上,箱蓋敞開著,裡面空空如也。幾面被遺棄的桔梗旗歪靠在牆角,旗面上的白色花瓣被泥水糊得只剩半個。京極高次與武田元明的首級已經被他安排人將其用鹽保存好,而他們的旁邊,還有安藤守就父子死不瞑目的首級。這些都等待著織田信忠的檢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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