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生賢秀最終還是死了,死在了被牛車載入安土城時的那一刻。
那輛牛車走得很慢,車輪碾過城下町的石板路,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吱呀聲。車板上鋪著一層厚厚的乾草,乾草上墊著蒲生家的旗幟,旗幟上已滿是血污,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蒲生賢秀躺在自家旗幟上,白髮散落在乾草間,被風吹得微微顫動。他的左肩纏著厚厚的白布,白布已經被血浸透了,從肩頭到胸前洇開一大片暗紅,像一朵開在雪地里的牡丹。他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看不見胸膛的起伏,只有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麼,可湊近了也聽不清。
蒲生賦秀騎在牛車旁的一匹馬上,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父親的臉。他的眼眶紅得發紫,嘴唇緊抿著,下頜繃成一道硬線。他攥著韁繩的手從未松過,指節泛白,掌心被汗水浸透,又被風吹乾,留下一層薄薄的鹽漬。他每隔一陣便從馬上探下身子,伸手去探父親的鼻息,指尖在父親鼻下停一息,觸到一絲微弱的氣流,才稍稍鬆一口氣。可每一次探完,他的眉頭都鎖得更緊一些。
織田信忠騎在栗毛馬上,走在牛車後方幾十步的位置。他的目光越過蒲生賦秀的肩頭,落在牛車上那個白髮老人的身上。此刻躺在那輛牛車上的,只是一個快要死去的老人。他的算計,他的左右逢源,他的自作聰明,在雪野山的血戰中全部被拋在了腦後。他用自己的命換來了蒲生家的安堵,也換來了一個在織田信忠心中不可動搖的位置。織田信忠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這筆帳——這筆帳,他織田信忠會還。
牛車駛入安土城城門時,蒲生賢秀忽然睜開了眼。
他眯著那雙渾濁的眼睛,目光穿過城門洞的陰影,落在天守閣的檐角上。檐角上插著一面旗,旗面在午後的日光中翻卷著,上面的家紋清晰可見——三文字。稻葉家的旗幟。蒲生賢秀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嘴唇翕動得更快了,喉嚨里發出一種含混的聲響,像是想要說什麼,卻已經發不出聲音了。他的手從乾草上微微抬起,手指朝著天守閣的方向伸了伸,指尖在空氣中顫了兩下,然後重重地落回了乾草上。
他的眼睛沒有閉上。
蒲生賦秀翻身下馬,幾乎是撲到牛車旁的。他跪在車輪旁,雙手捧住父親的臉,拇指按住父親的眼瞼,輕輕往下抹。第一次沒有抹下去,他又抹了一次,這一次父親的雙眼才終於合上了。他跪在那裡,額頭抵在父親冰涼的額頭上,肩膀劇烈地起伏著。他沒有出聲,可他的背脊在發抖,那件深灰色的肩衣在風中簌簌顫動。
織田信忠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他翻身下馬,走到牛車旁,站了很久。身後的大軍緩緩停下,足輕們停在街道兩側,長槍拄在地上,槍尖朝天。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和遠處鐵炮隊整理裝備時零星的金屬碰撞聲。
蒲生賦秀哭得很傷心。織田信忠看得出來,有一部分是可能出於想以蒲生賢秀之死向織田信忠討要哀榮,更多的部分則是出於本心。而在其中,還有一部分不易被人察覺的恨。那種恨藏在眼淚底下,藏在顫抖的肩膀底下,藏在攥緊父親衣角的手指底下。當蒲生賦秀架著牛車看到安土城上插著卻是稻葉家的旗幟時,他原本擔憂父親傷勢的眼神中便多了一份厭惡。而當蒲生賦秀看到稻葉一鐵在安土城下滿面春風地出來迎接自己一行人時,這份厭惡隨著蒲生賢秀的咽氣轉化為了深深的恨意。
原本蒲生賢秀用命換來的雪野山之勝,明明可以一路追討明智秀滿殘部,一舉趁勢拿下安土城的潑天功勞,被稻葉一鐵不費一兵一卒便拿到了。而父親卻似乎在牛車駛入安土城門時迴光返照般醒了過來,眯著看到稻葉家的旗幟後,便暈死了過去,再也沒有醒來。
為什麼死的不是這個老東西?為什麼他有臉出現在這裡?
蒲生賦秀在為父親之死悲傷痛哭時不斷反覆問自己。他的指節在父親冰涼的掌心裡攥得咯咯作響,嘴唇咬得滲出了血絲。他抬起頭來,目光穿過淚眼模糊的視線,落在稻葉一鐵身上。稻葉一鐵站在城門內側,白髮在午後的日光中泛著銀光,素黑色的甲冑上還留著幾道沒有擦淨的暗紅痕跡。他微微欠身,算是行了禮,聲音沉穩而客氣:「蒲生殿,令尊之事,老夫深表哀悼。」
蒲生賦秀沒有回禮。他只是走到牛車前,將牛的牽繩在手裡繞了幾個圈後,一步一步地向城外走去。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可那穩當底下壓著的東西,比嚎啕大哭還要沉重。
織田信忠看在眼裡,什麼也沒有說。
隨著織田信忠進入安土城,近畿也似乎重新歸於平靜。安土城不斷奔走而出的馬回標誌著織田家恢復了統治,一封封有著織田信忠花押和數位重臣的聯署讓那些蠢蠢欲動之人停止了動作。因為織田信忠還在,織田家還在!那些曾經觀望的國眾,那些曾經動搖的武家,那些曾經在暗處磨刀的人,在看到那一封封蓋著籤押的文書後,紛紛將刀收回了鞘中。山岡景隆被任命為安土城代,山岡景宗則率領兵馬前往收復自家的瀨田城。蒲生賦秀牽著牛車回日野城處理父親的喪事。稻葉一鐵被留在了安土城中,丸毛兼利則被安排隨侍織田信忠。一切都在織田信忠的調度下有條不紊地運轉著,像一台被重新上了發條的機關,齒輪咬合,輪軸轉動,分毫不差。
山崎合戰之後,神戶信孝便開始分兵派駐到近畿各處以維持秩序,隨後便進入洛中與羽柴秀吉、丹羽長秀、蜂屋賴隆等於本能寺廢墟前舉行了一場簡短的祭奠儀式。那日的京都,天灰濛濛的,神戶信孝站在本能寺的廢墟前,看著那片被大火燒成白地的寺院,看著地上散落的瓦礫與焦黑的樑柱,看著石階縫裡鑽出來的幾根野草在風中搖晃。他閉上眼,想起父親。那個永遠昂著頭的男人,那個他既仰慕又畏懼的男人,那個他從未真正親近過的男人,如今就化作了眼前這片焦土。他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什麼,便轉身走了。他走的時候,緋紅色的陣羽織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格外扎眼,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
正當他意氣風發準備大展宏圖時,來自安土城的信卻如同一盆冷水將他剛剛燃起的天下野望雄心給澆透了。
織田信忠要求其與羽柴秀吉等人在六月十八日前往尾張國清洲城參與評定會。
神戶信孝攥著那封信,指節泛白。信上的花押清晰而工整,那確實是織田信忠的花押。他反覆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那個花押上停留許久。他想起在二條御所的大火中,他以為兄長死了。他想起在四國軍團的陣幕中,他下令斬殺津田信澄時的那種果斷。他想起山崎合戰中,羽柴秀吉拉著他沖向敵陣時的那種亢奮。他以為兄長死了,他以為織田家的天下該輪到他了。可兄長沒有死。兄長活著,還打出了旗號,還收攏了兵馬,還拿下了安土城。現在兄長要他回清洲城,參加評定會。評定什麼?評定誰是忠臣誰是叛臣嗎?
他將信紙折好,收入懷中。沉默了很久,才對身旁的家臣說了一句:「準備行裝,去清洲城。」
而同樣率領北陸軍團回援的柴田勝家,雖然在六月三日拿下魚津城後便開始回撤,然而在一向宗與上杉家舊臣的拖延下,北陸軍團在六月八日才回到本據北之莊城。而當在此修整一番準備出兵近畿時,柴田勝家卻收到了津田信澄伏誅的消息。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神戶信孝、丹羽長秀、蜂屋賴隆的聯署信,證據確鑿,明正典刑。那封信在他手中抖了很久,紙角簌簌作響。信上每一個字他都認識,可連在一起他卻像是讀不懂了。信澄被殺了。那個他親手帶大的孩子,那個他教騎馬、教射箭、教在陣前穩住呼吸的孩子,被殺了。被神戶信孝殺了,被丹羽長秀殺了,被蜂屋賴隆殺了。他們聯署,他們明正典刑,他們證據確鑿。證據是什麼?信澄是明智光秀的女婿,所以他就該殺?可他是織田信勝的兒子啊!他是織田家的血脈啊!就算要殺,也輪不到他一個庶子,他們一介家臣去殺!
他久久不語,揮手讓擔心其身體的三個養子都離開殿中。柴田勝豐、柴田勝安、柴田勝敏三人站在殿中,面面相覷,誰也不肯先走。柴田勝家抬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種從未見過的疲憊,像一盞燃了太久的燈,燈油終於要盡了。三人這才低頭退下,紙門在身後合攏,將殿中的光線一併帶走了大半。
殿中只剩下柴田勝家一個人。他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封聯署信。他喃喃念叨著:
「糊塗啊……終究放不下你父親那事兒……」
柴田勝家仿佛又蒼老了十歲。他的脊背佝僂下來,肩膀塌了,整個人縮在案後,像一棵被雷劈去了半邊的老樹,剩下的半邊還在撐著,可你知道它撐不了多久了。他的白髮垂落在額前,遮住了半張臉,只有那雙眼睛從髮絲間露出來,渾濁而空洞,望著案上那封信,望了很久,很久。
柴田勝家將自己關在內殿好幾天不見人,直到養子們硬著頭皮打開殿門送上來自安土城的信才恢復過來,他看了看信,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中也恢復了精光,他這次要前去保住津田信澄的孩子們,這次不能再失敗了!
近江國通往美濃國的道路上,織田信忠率領著五百從美濃眾與近江眾里挑選出精銳騎兵正趕往清洲城。
那五百騎兵是織田信忠從美濃眾與近江眾中逐一挑選出來的。每一個人他都親自看過——看他們握刀的手是否有繭,看他們騎馬時腰是否挺直,看他們目光是否堅定。他站在校場上,一個一個地挑,一個一個地問,用了整整半日才挑齊五百人。這五百人騎著清一色的木曾馬,馬高腿長,毛色油亮,蹄子踏在官道上發出整齊而密集的蹄聲。織田信忠騎在栗毛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他的陣羽織換了一件新的,素白色的底子上,背後的木瓜紋比以往更大更醒目。晨風從美濃的群山間灌來,將陣羽織的下擺吹得翻捲起來,獵獵作響。
之所以選擇清洲城,也是因為從稻葉一鐵口中得知,他自己的兒子三法師已經被前田玄以護送前往了清洲城。而織田信忠既然要恢復織田家的秩序,那首先就要解決自己的後繼問題。因此前往清洲城確認三法師的情況,也成了目前的首要任務。他需要那個孩子。他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一個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理由。三法師是他的兒子,是織田信長的孫子,是織田家正統的延續。只要三法師在,任何野心者的算計都需要重新盤算。三法師是一面旗,一面比他自己這面旗更硬、更穩、更不容置疑的旗。
而他織田信忠,需要把這面旗攥在手裡。
馬蹄聲在官道上響了一路,揚起的塵土在午後的日光中緩緩沉降。路旁的田地里,農夫們拄著鋤頭,看著這支騎兵隊伍從田邊的大路上疾馳而過,馬匹的鬃毛在風中飄揚,甲冑在日光中閃著冷硬的光。有人低聲議論著:「那是誰家的兵?」「木瓜紋……是織田家的。」「織田家不是死了嗎?」「你瞎了?那旗上不是木瓜紋?」
織田信忠沒有看路旁的農夫,他的目光始終望著前方。前方的山道盡頭,清洲城的輪廓已經在暮色中隱隱浮現。那座城他太熟悉了——信忠的記憶中,他在那裡出生,在那裡長大,在那裡第一次握刀,在那裡第一次上陣,在那裡第一次見到父親站在天守閣上俯瞰尾張平原。如今他要回去,帶著一個死過一次的身份,帶著五百騎兵,帶著一個需要解決的繼承問題。
他攥了攥韁繩,栗毛馬打了個響鼻,速度又加快了幾分。
身後的五百騎兵齊齊夾緊馬腹,馬蹄聲更加密集了,像一面巨鼓在美濃的官道上敲響,一下接一下,越來越急,越來越響。
清洲城的方向,暮色正在降臨。天守閣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在灰藍的天幕下連成一片溫暖的橙黃。而在那座城的某個房間裡,一個三歲的孩子正在乳母的懷中熟睡,渾然不知有一隊騎兵正朝著他而來,也不知那個將要抱起他的人,是一個從火里爬出來的、自稱為他父親的男人。